做过了姜尘这门生意,道士的算命摊子再也无人上门。
等了好一会,夜色渐渐黯淡下来,年轻道士只好唉声叹气地开始收拾摊子。
街头无人,道士晃悠悠走过桃李巷口的桃树下,忽然一片桃树叶子轻轻落下,掉在他的头顶上,道士停下脚步,稍稍抬首,望着头顶的桃树,一时不语。
忽有凉风轻拂而来,桃枝摇曳,犹如曼妙少女,柔软光洁,道士静静地看着跟前这一株枝繁叶茂的桃树,眼睛里流露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光芒。
“别来烦我。”
明明四周无人,算命的道士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哗!”
又一片桃叶轻飘飘落下。
这次,算命道士索性伸手拂去飘落半空的桃叶,摇头道:“苍天之命,莫敢不从。”
言毕,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桃树花枝摇曳,距离道士的一根桃枝忽然在枝头鼓起一朵晶莹如玉的花骨朵,阵阵的微风轻拂而过,花骨朵逐渐绽放开了,一朵如脂如玉的娇艳桃花悄悄盛放在枝头,犹如红霞点点,花香浓郁扑鼻。
如鬼斧神工。
如四季造化。
明明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但这根桃枝却绽放出一朵娇烂漫红的桃花,弥漫着醉人的芬芳,这一朵奇迹盛开的桃花,乘着清风轻轻地落下。
年轻道士微微一笑,伸手接住那一朵桃花,置于掌间仔细观摩,眼神闪过一丝饶有兴趣的意味,片刻后,他收敛神色,正色道:“天命不可违,劝你莫要理会。”
蓦然,他右手一捏,掌间那朵鲜艳桃花登时被外力所粉碎,化作点点晶莹,消散于指掌之间。
“天谴刑徒,当诛!”
道士大步离去,神情不似之前那般温和,目光有些冷厉。
巷子口,风起,一株桃树簌簌作响。
——
扶摇镇最近发生了不少事。
往日里人影都见不着一个的外地人,这段日子蜂拥而至,来到这个南域的偏僻小镇。外地人过来,总得有个落脚地,这可把镇上唯一的一间客栈——月桥客栈的老板娘开心坏了,整日笑得合不拢嘴,天天看着客栈门口进进出出的外乡人,欢天喜地地数钱。
老板娘有时也奇怪,怎么会突然来了这么外地人?而且个个有事没事都往山上跑。
不过看着账簿上的账目,这些疑惑也就抛之脑后了。
这些外乡人个个出手阔绰,做一个人的生意,足以顶上过去一个月的生意。
有几个老猎户在茶肆喝茶聊天,信誓旦旦地说前两天在山上见到了神仙,可大伙儿不信,起哄说几个老汉吹牛,老猎户指天骂地说亲眼所见,两边争执不休,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打起来了。
本来好好在被窝躺着的里长大人被几个乡民硬拖硬拽拉出了被窝,连袜子都没穿,急匆匆跑到茶肆,了解完事情经过的里长大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把为首的几个老汉骂得狗血淋头。
最后在里长的裁决下,两边人互相道了个歉,这事算是过去了。
山上也有怪事发生,张记医馆的两个采药童子结伴上山采药,路经红河谷时,不知怎的,不小心踏过了红河谷边界,幸亏没有过于深入,两人最终安全离开了红河谷。
听采药童子说,当时他们明明绕过了红河谷的山路,但不管怎么绕,最后总是莫名其妙走到了红河谷山道上,而且当时耳边隐约传来一种古怪的钟声,他们听得迷迷糊糊,不知不觉就进了红河谷。
大伙听了都觉匪夷所思,老人们断定,俩孩子肯定是被山鬼缠上,碰上鬼打墙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大事,里长大人突然张贴告示,通知全镇百姓,安平县县令大人不日后将会巡察扶摇镇,里长叮嘱各家各户这段时日安分守己,还要每日分配任务清扫街道。
这个消息可让百姓们有些吃惊,多少年了,官府的人从来没有来过扶摇镇,镇上的百姓也很少出去,别说县太爷了,百姓们连安平县城在哪儿都模棱两可,县太爷突然间说要来巡察这个几近与世隔绝的小镇,也算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了。
虽然里长很重视这件事,但扶摇镇的百姓却不是很在意。
名义上扶摇镇属安平县治下的一个小镇,实际上,大禹官府对于这座边境小镇一向是不管不问,连每年的税收和徭役,朝廷都因为某些原因破格颁布法令,一一免除了扶摇镇的份额。
除了里长作为小镇名义上的官吏,每旬都要向县里衙门汇报公务之外,普通百姓基本没什么事能和官府产生联系,对于“官府”的认知,也不是很清晰。
可以说,百姓们的想法是这样的。
小镇与官府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县太爷来了也就来了,日子还不是各过各的。
——
翌日,姜尘照例前往铁匠铺干活。
铁匠铺的生意照样是冷冷清清,张老三今日开炉锻铁,破天荒地没让姜尘进打铁房打下手,只是吩咐他把铺里零零碎碎的东西整理一遍,若有客人登门招待即可。
难得不用干活,姜尘也乐于接受,一边慢慢收拾,一边想着这几天遇上的稀奇古怪的事情。
时至下午,有一少年登门,还未进门,扯着嗓子喊道:“姜尘,姜尘!”
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姜尘从货架里头站起来,见到来人一脸乌青,右眼肿大,有一个明显的拳印,他皱眉道:“林之洞,你这是被人打了?”
满脸乌青的少年是月桥客栈老板的独生儿子,名唤林之洞,也是姜尘在同龄人中仅有的朋友。
在镇上,姜尘的朋友一直不多,从小乞丐到铁匠铺帮工,可能因为孤儿的关系,同龄人大都有些瞧不起他,不愿和他有什么交集,同辈里,算得上朋友的,也只剩林之洞了。
两人之所以能成为朋友,全数机缘巧合。
那年,姜尘刚当上铁匠铺的帮工,晚上放工路过福禄街的一条小巷,偶然看见巷子里镇上有名的几个地痞流氓围着一个小孩拳打脚踢,那个挨打的小孩正是林之洞,眼看着林之洞快要被打废了,姜尘站在巷子口,朝街上大声喊:“死人了!死人了!大家快去叫里长过来,叫里长过来,有人打死人了!”
在扶摇镇,里长大人的威严还是能镇得住那群地痞流氓。
一番恐吓之后,几个地痞流氓停下手面面相觑,最后只好撒腿跑了,还惹得为首的那个混混恶狠狠地朝姜尘骂了句:“臭小子,给老子等着。”
借着里长的名头把混混们吓跑了,可挨打的小孩已经是头破血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夜里街上无人可以求助,他只好自己一个人背着受伤的林之洞回到月桥客栈。
从福禄街到月桥客栈,至少隔着五里路,林之洞身强体壮,虽然年龄相差无几,但个头要比姜尘还要高出半截,姜尘从小没得吃没得喝,哪来大力气,背着个大活人走那么长的路,累得半死,草鞋都被磨破了,脚底板全是磨出的水泡。
好不容易回到客栈,林之洞免不了要被老板娘一顿训斥,连带着姜尘也无辜地被批了好一会。被揍得头破血流的小孩捂着乌青肿大的眼睛,朝姜尘竖起大拇指,不搭理自家娘亲的训斥,笑着说:“兄弟,你救我一命,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
林之洞性子大大咧咧,但为人很重情义,姜尘救了他一回,他便认准了姜尘当兄弟。起初姜尘还不太愿意搭理他,但奈不住他隔三差五来找,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热情得很,一来二去,两人也就成了好朋友。
林之洞性子顽劣,从小就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主儿,尤其是和桂花巷那几户大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结下了梁子,两伙人经常是见了面就吵,吵输了不服气就大打出手。
有次林之洞把许家公子堵巷子里,结结实实一顿暴打,出手过重把许家公子的胳膊肘给打断了。本来两小孩打打闹闹,长辈们也就当是小孩顽皮,可受了伤,这事一下子闹大了,惊动了双方的长辈。
后来是他爹娘请求里长出面求情,赔了不少钱才让许家老爷不再追究。
姜尘救他的那次,也是出自许家公子的复仇手笔,买通了莫老五几个地痞流氓向他报那断臂之仇。
“奶奶的——许病秧子以多欺少,拉上了莫老五那伙混混流氓,不然老子非得揍他个三天下不来床。”林之洞捂着红肿的右脸,气愤不已。
姜尘摇头,“你说你好端端的呆在家里不好,非要找许向荣的麻烦——”
林之洞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骂骂咧咧道:“这回不是我找他们事儿,今儿中午我家的食材断货,有几桌客人的菜一直上不了,我娘让我去买些食材回来应急,谁知道在巷子里遇上那王八蛋,你也知道那王八蛋一直想找我麻烦,一直缠着我不让我离开,我急着回去一下没忍住,结果就被围殴了,他娘的——老子今天真是衰到家了,白挨一顿揍不说,回家晚了还被我娘训了一顿。”
姜尘并没有出言安慰好友,而是带着羡慕的眼神说道:“你家客栈最近生意挺不错阿,那么多外地人过来我们镇子,你娘估计都高兴坏了吧。”
“你能不能听一听我说的重点……”林之洞捂着红肿的脸颊,郁闷不已,“生意好有什么用,还不如以前冷冷清清,害得我现在要在客栈帮忙,整天被我娘说这说那的……”
少年郎心高气傲,无端挨了死对头一顿揍,愈想愈气,大掌一拍桌子,“不行!这个场子老子一定要找回来,奶奶的——姓许的王八蛋还跟我吹嘘说,以后他就要去什么鬼地方学仙家法术去了,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了,还说以后咱们见了他都要磕头,我个暴脾气!”
姜尘好奇问道:“许向荣要离开镇子了?”
“好像说是有个高人看中了他,要收他为徒,去哪里学仙家法术来着……”林之洞摸摸脑袋,旋即冷哼道:“肯定是在吹牛了,什么狗屁仙家法术,真当自己神仙来着,就是有,也轮不到他去学啊。”
见姜尘似乎对这档子事不感兴趣,林之洞便觉无聊,眼珠子一转,兴致勃勃道:“姜尘,走!咱俩一块出去玩吧,我听集市上卖鱼的王老头说,他最近在镇子东边的滏阳河上捕鱼,无意中捞出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这几天在集市上摆摊卖呢,不少人都过去看新鲜了,不如咱们也去集市逛一逛,瞧瞧?”
姜尘一口回绝:“不了,我还要干活。”
林之洞嚷嚷道:“还干啥活啊,都这个点了,早该放工了。”
姜尘瞟了林之洞一眼,“你不用回去干活吗?客栈那么忙,你爹娘忙得过来吗?”
“不干了,不干了——”林之洞一脸晦气,摇头摆手,“干活也是被骂,不干活也是被骂,还不如不干。”
“可你现在这张脸,出去招摇过市,不太好吧。”
“老子的脸,爱咋咋地。”
拗不过林之洞的死缠烂打,姜尘只好跑去和张老三报一声。
临近放工时间了,张老三也不在意这一会儿半会儿,便允许姜尘提前放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