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性,气血方刚,怎么也容不得别人说上半句,遑论还是从小到大的死对头。
要不是姜尘死死拉住了林之洞,怒从心起的他,早就冲上去大打出手了。
姜尘低喝道:“你疯了吗?里长就在这儿,你还冲动打架,小心里长收拾你!”他一只手死死钳住林之洞的肩膀,不让其上前半步,他气力本就不小,气府重开之后,浑身上下皆得洗礼,他感觉浑身力量一跃千尺,超出以往许多,是以林之洞奋力想要挣脱,一时也无力可施。
过会儿,林之洞垂下双手,悻悻道:“行了!我不打便是了。”也是想到了里长这层缘由,之前有过一次打架斗殴,被里长重重责罚,上山伐木整整七天,累得半死,他可不想被里长再次逮着。
随后,高大少年狠狠瞪了许家公子一眼,骂道:“算你今天走运,改天再收拾你!”
“就这点能耐?”锦衣少年语出讥讽,随后眯着眼睛,看向阻止这场打架的平洞巷少年,眼神陡转,充满了蔑视之意,“张老三的铁匠铺关门不做生意,你现在是被赶出来了?也是,要我是张老三,也不敢使唤一个人格卑劣的泥腿胚子,泥腿胚子,就该在泥潭里打滚,而不是在世上招摇。”
这位许家公子,似乎对姜尘充满了敌意,话里话外羞辱不断。
姜尘沉默,不为所动。
“许向荣!你够了!”林之洞看不下去,喝道。
“怎么?不说话是心虚了?”许向荣冷笑不止,高傲的头颅微微仰起,冷幽幽的眼神直视他口中所称的泥腿胚子,这是一种极度的轻蔑,从骨子里发散而出的蔑视。
姜尘依旧淡定,转过话锋问道:“你刚才说他们是被人杀死的?何出此言?”
“嘁——”
许向荣嘘了一声,高傲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宣告着胜利,他倒也没再继续出言讥讽,而是说道:“本少爷说他们是人为所杀,自然有本公子的道理。”
“你少在这儿放屁!故弄玄虚!”林之洞看不惯对方故作姿态,沉着张脸,“你说他们是被人杀死的,你哪只眼睛看到了?你当你是神仙啊?”
许向荣哼哼道:“本少爷不是神仙,但这恰恰是神仙告诉我的。”
“什么意思?”姜尘皱眉。
“无知!”许向荣扫了对面两人一眼,脸上犹带几分嫌弃,眼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傲气,“怕是忘了告诉你们,本少爷近日拜了一位师傅,我的师傅,乃是清幽坪仙家人士,真正的神仙人物,他老人家告诉我,这六个外地人,妄图登山犯了禁忌,但并非意外遇难,而是被人以魔道功法活活折磨致死!”
清幽坪?
魔道功法?
姜尘二人稍愣,各自注意到了不同的点。
非意外遇难,而是人为而死?难道说,是其它的修行者所为?姜尘暗忖。
倒也不无可能,这六具尸体死状极惨,虽说身上有雷劈的痕迹,但那肠穿肚烂的可怕景象,绝非意外遇难所能造成,若不是猛兽袭击,当属人为了。
林之洞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死人身上,而是注意到了许向荣言语中提及的清幽坪,以及他那洋洋得意的眼神,当下恨不得一拳打烂他那一双眼睛,“切,就你还能拜师学艺?还仙家人士,我看呐,八成是个神棍,耍个三两下微末伎俩,就把你这蠢猪给忽悠了。”
“呵呵——”许向荣鄙夷之至,流露出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黄口小儿,口出狂言,若是让我师傅听去了,保准有你好受!”
林之洞生于斯,长于斯,几乎从未踏出过小镇,神仙志怪之事,也是近日才有所了解,无怪对仙家之事不甚了解,但要是被知情之人听了去,可是要惊掉下巴了。
清幽坪何许之地?
那是大禹境内最负盛名的仙家教派,门下杰出弟子层出不穷,香火鼎盛,掌教清微真人,乃是破入天命之境的地仙人物,领袖群伦,近年来,隐约有成为大禹第一仙家大派的架势,连大禹朝堂也是对清幽坪礼让三分。
林之洞当下怒极,正要开口反击,这时,严府门前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
“都围着作甚,走走走!”
姜尘几人转头望去。
原是里长大人发怒了,指着围观的乡民们吼道:“都瞎凑什么热闹,闲着没事儿干了是吧?不用干活养家了?王老二,你家那几头牛前天又跑去田里糟蹋粮食,还不去看好来!钱老头,今天是不是该轮到你家清扫街道了?是不是要我拿着鞭子监督啊?李胜葵,你娘还等着你回去伺候,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心情糟糕透了的里长大人,瞧见镇上乡民们纷纷聚拥凑热闹,当下气得指名道姓,火气大冒,围观的乡民们当即一哄而散,蜂拥出了桂花巷。
这边,许向荣晒然一笑,摆手道:“算了,和你们这些讲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你们以后,也注定要在这个小镇终老一生了,凡尘蝼蚁,注定卑微。”
言毕,这位拜入仙门得享仙福的许少爷,昂首阔步,施施然离去,好一派潇洒公子哥。
“奶奶的——”
林之洞朝死对头离去的方向吐了一唾沫,“这王八蛋,我还以为他当上神仙了呢,得意个什么劲儿!”
瞧见里长的目光扫了过来,姜尘急忙拉着正值愤怒的林之洞,走出桂花巷。
路上,林之洞仍是不解气,愤愤不平说道:“那家伙有什么好得意!什么狗屁清幽坪,听都没听过,随便拜了个神棍就以为自己能当神仙了,我呸!”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呢。”姜尘笑了笑,清幽坪是何许地他虽不懂,但根据这段时日对修行者的所见所闻,恐怕许家公子所说非虚。
“就算是又怎样?当了神仙徒弟,就不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了?”林之洞哼哼道,“还有,他那般说你,你也不回半句,你怕他作甚!”
“不是怕他。”姜尘摇头,“我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为了他浪费心思力气。”
林之洞心生狐疑,盯着姜尘的侧脸看了又看,随后摇了摇头,懒洋洋道:“小镇人都说我和许向荣是死对头,可在我看来,你俩才是,我和许向荣纯粹是看对方不顺眼,但他再怎么找我麻烦,也不敢对我做什么,顶了天也就一顿揍,可他对你,我总感觉他每次见你,总想把你往死了弄,你俩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儿?”
“你想多了,他住桂花巷,我住平洞巷,八竿子打不着,我和许公子之间,怎么会发生矛盾呢?倒是你,别老跟他过不去,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姜尘摇头,拒不承认。
“是吗?”林之洞并不接姜尘踢回来的皮球,径自指出:“去年,他莫名其妙到张老三那儿定制了一大堆铁具,还指定要你把那堆两千多斤的铁具从铁匠铺拉到桂花巷他家,不是你送货,他还不肯收,这两家的路程,镇子东到镇子西,足足两千多斤的货,他不是想累死你?”
“我是铁匠铺帮工,帮贵客送货不正常的嘛。”
“两千多斤货,这叫正常?”林之洞气道,他想起去年那件事就来气,因为许向荣的刻意刁难,姜尘被迫一个人,在那么冷的冬寒时节拖着两千多斤铁器,从铁匠铺运到许府,来回跑了不下十次,从凌晨到冬夜,腿都快断了,街上一行行全是他沾血的脚印,“姓许的王八蛋摆明了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张老三那缺心眼,眼睁睁看着你遭罪也不吭声,你倒好,还真的百依百顺,老子帮你出气还被你斥了一顿……”
说起时,林之洞气愤填膺,甚至对当时姜尘阻挠他而不满。
姜尘抿着薄唇,垂首沉默。
林之洞话中所说还是轻了,那个冬夜,他拖着三百年斤铁器运到许府,一个人孤零零的,单薄的身体在彻骨寒风中瑟瑟发抖,脚下走过的路,沾着他的血,从铁匠铺到桂花巷,活活走出了一条血路,天知道他当时半只脚进了多少次阎王殿,运完最后一批货后,他足足晕迷了两天两夜。
他摇摇头,敛去眸中一丝波澜,“事情都过去了,我这不是挺过来了——”平洞巷少年伸手往好友肩膀轻轻锤了一拳,状似笑骂道:“你丫还挺记仇,我还不是怕你冲动打架,才不让你去找许公子麻烦,让老板娘知道了,你不又得面壁思过了。”
“许向荣那王八蛋,虽然鼻孔朝天,傲慢得很,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往死里整,你俩肯定有啥过节,你不说就算了,不过你以后可得小心了,那家伙,记仇得很!”
林之洞无奈,睨了沉默的打铁少年一眼,突然叹道:“你总是遇到什么事儿,就把事藏心底,谁也不肯告诉,难怪徐爷爷总说你像根楞木头。”
姜尘这人,说他性格老实,也不假,对谁都是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从不惹是生非,可这样一个老实木讷的少年郎,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旁人无从知晓,十多年来,姜尘也从未向身边的任何人坦露过分毫的心迹。
哪怕是他这个好朋友,也觉得对姜尘这个人一知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