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降怒,东皇钟响。
东皇钟是谓何物也?
古书记载,远古洪荒年代,万族并立,百舸争流,其中,有人、妖二族,执掌山河,纷争不断,东皇钟,正是妖族的唯一的皇——东皇太一所执掌的一宗仙道至宝,此钟合道而生,蕴大道之至理,纳天地之灵气,是以,孕育鸿蒙天道之气,是为乾坤所造,乃是一宗不可多得的仙道神兵!
千年前,儒圣张之林所著《乾坤物鉴》中有记载,远古末年,人皇带领远古先民,合道、佛、儒三教之力,将嗜血滥杀的妖族驱逐出了九州境外,在最后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中,妖皇被人皇和三教圣人合力诛杀,妖皇所持圣物——东皇钟也从此遗失在了岁月当中。
直到上古末法时代,东皇钟出现在了一个人的手中,那人,便是上古末代人皇座下第一大将,赤血军统帅姜无崖,无人知晓其从何找到了这宗远古神兵,但有记载的是,赤血军统帅姜无崖持此乾坤圣物,统领十万赤血军,镇守南天门,抵御域外之敌数百年,无敌威名遍传九州。
“古史中对于赤血统帅姜无崖的描述,只寥寥几笔提及,自末法时代过后,天下分崩离析,赤血军全军覆没,东皇钟再度遗失在了岁月长河当中——”
铭伯悠悠道来,“上个月,月圆之夜,扶摇山封印松动,东皇钟音,震动三界,人们才得知了东皇钟的下落,哪曾想竟是九重天阙将此物镇压在了此界。”
姜尘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我说呢,我们这地儿穷乡僻壤,半年见不着一个生人,便是游山旅客也不会在这个季节蜂拥而来,皆是因为这个东皇钟,所以你们都赶过来了是吧?”
“东皇钟可不是人人都有勇气去染指的,每个人来此都有自己的理由,刑罚罪地,关系着三界动**,这里头牵扯极广,而今封印松动,不少仙道教派都遣人过来查看情况。”铭伯看了两少年一眼,犹豫着道:“姜小兄弟,其实——扶摇山,又称之为刑罚罪地,至于对你们当地人的囚民一说,并不是吾等自恃清高的污蔑之言,而是昔年九重天阙的神仙降下的法旨,将扶摇山贬为刑罚罪地,而你们,便是罪血后代,生生世世存活于此囚牢当中的扶摇囚民,你们的存在,是九重天阙的逆鳞所在,所以,不管外界修行者来了多少,你们最好是不要与他们纠缠过多,这对你们,不是一件好事。”
咚!
钟声悠扬而响,仿佛苍穹降下一道雷霆,轰在了姜尘身上,少年听完之后,脑子顿时晕晕沉沉,张了张嘴,有口难言,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胡说什么!”
林之洞气极,瞬间忘了眼前的是一位前辈老人,粗声吼道:“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什么狗屁囚民,什么狗屁刑罚罪地,哪个王八蛋说的!”
瞧见两少年反应过激,铭伯暗自叹了口气,不忍告诉两个少年真相,扶摇囚民,承天怒,赎其罪,死后魂魄不入轮回,而是其魂需受天阙九霄神火雷劫的处刑,死者灰飞烟灭,无来生,无后世,活者也将再度转生至扶摇山界之中,生生世世于此轮回,世代苟活于此界之中。
在世时,或许并不会感到有任何不妥,但死后魂魄受刑,若是魂魄未灭,也是生生世世拘禁于此,实则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刑罚,尤其是在外界修者看来,此种刑罚,无异于剥夺了今生来世的种种可能,没有谁会愿意接受这种下场。
“好心告诉你们真相,你们这是什么态度!”灵羽公主不满道,扶摇囚民,赎罪于刑罚罪地,此乃数千年前九重天阙降下的谕旨,九州天下,人尽皆知。
铭伯收敛神色,正色道:“小兄弟,你们若是不信,只当老头子放屁即可,也正如林小兄弟所言,你们在此生活的好好地,确实无需理会这些。”
姜尘呆呆看着天空中淅淅沥沥的雨水,想起数日来天方夜谭般的所见所闻,神仙降世,修行者蜂拥而至,流传千百年的山中禁地传说,滏阳河的石牌桥诡地,还有今夜异同寻常的大暴雨……一切种种,似乎都在印证着铭伯所说,尽管在他听来,铭伯的话简直就是一通胡言乱语。
回过神后,他神色有些难看,扯了扯林之洞的袖子,示意不要言语冒犯,问道:“多谢铭伯告知,您说我们扶摇百姓是罪血后代,被神仙们囚禁于扶摇山赎罪,不知我们是犯了什么罪?”
“这个无从得知——”铭伯摇了摇头,“古史上并无记载,世间也没有缘由流传,据我猜测,九重天阙的降罪法旨,恐怕要涉及到上古时代的某桩天地大秘了。”
姜尘咀嚼片刻,“连您也不清楚吗?”他忽然笑了笑,放下所有思虑,“不管是不是所谓的囚民,关于您的忠告,我们会牢记于心,说实话,我们也不想和外地的修行者纠缠,如果不是秦书羽非要致我们于死地,我们也不会冒犯冲突。”
说着,他看了年轻剑士一眼。
李云逍眸光一凝,稍微看了一眼灵羽公主,沉吟道:“我与你们并无恩怨,之所以和秦书羽站一起,只是因为他应承了我一件事,被迫无奈,前前后后,我也算是没有向你们下杀手,你们既是大梁公主的朋友,我也不想冒犯此界扶摇乡民,如果你肯不追究,我愿向你们道歉,承诺往后不会对你们不利。”
一言出,铭伯看向年轻剑士,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这可不是剑阁弟子的风格,印象中,剑阁门下弟子,行走天下,不论对错,从来都是只凭一剑说道理,他们的剑道,不黑不白,只求一往无前。
剑不折,腰不折,剑若折,心亦不折。
如今李云逍却说出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李云逍神情坦然,郑重向姜尘二人道歉。
如果不是当初秦书羽的承诺太过**,他根本不会答应,与扶摇囚民结下因果仇怨,他万般不愿,此次扶摇之行,一切只为大道机缘,断不可能节外生枝。
况且,那两道符箓的威力,摆在眼前,他不得不忌惮。
姜尘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提议。
李云逍不愿与他们纠缠,他更是不想和修行者为敌,扰乱自己平静的生活,他付出了一身重伤,才将秦书羽这个大敌铲除,能不与李云逍结怨,自然最好。
两道黄纸符箓,救他一次两次,不见得能救他第三次。
这时,上空中再现异状。
自钟声响起,仙尊虚影的眸子越发璀璨,眸光之炽烈,可比肩旭日之光华,只见其轻轻抬手,一只白茫茫的大手凝形而出,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虚空寸裂,这只手掌伸向了深山之中,无穷远处,像是要寻钟声源处。
“乖乖!这是要镇压东皇钟呀,不过一缕仙灵,也有如此能耐,不愧是仙尊大能,大威风!”
说书先生啧啧道,他口头上这般称赞,但出手却毫不犹豫,其眉心射出一点白光,一尊青铜大鼎,横现长空,此大鼎高三丈有余,是一尊三足鼎,鼎身纹刻着一道道奇异的纹路,构织成一片片古怪的符文,煞是奇妙,大鼎剧震,涌动出一股浩瀚的力量,朝仙尊虚影倾泻而下。
“轰!”
与此同时,山神神位牌也飞至上空,涌出一股汪洋般的波动,震撼了这一带山脉,铺天盖地的神威浩**九天,无形中,众人竟恍惚间看到了半空中屹立着一个神圣的身影,与山齐高,比肩苍穹,山岳灵气汹涌汇聚。
二者爆发出的威能,几欲破碎了这方天地,底下一切有形之质皆化为齑粉,姜尘一行人躲入铭伯动用神术开辟的方寸天地,亦不能幸免,荧光水幕寸寸崩裂,铭伯拼力打出道道神光加持,也只能勉强维系片刻。
仙尊虚影向四峰一柱方向伸出的虚幻大手,在一阵震**破碎成点点灵光,仙灵无情的眸光,看向神位牌和说书先生,随后轻轻抬手,掌心翻转,万道瑞彩垂落,七彩虹光蔓延天际,璀璨夺目的光芒照亮了这个黑夜。
轰!
大鼎剧颤,说书先生被生生震飞,如流星划空,堕入山林中,转眼不见踪影,一息之后,老人再度飞回,在半空中大蹦大跳,龇牙咧嘴。
“奶奶的——这乌龟壳太硬了,不打了,不打了,老头子撤了,不然要被天枢监察使逮住了……”说书老人突然放弃了动作,招手将三足大鼎收回,随后朝神位牌喊道:“山神爷,老头子帮不了你了,实在撑不住了,先走一步。”
唰!
说书老人的身影一阵模糊,旋即消失,不知往何处而去。
老头儿来的匆匆,去的匆匆,半点不顾此刻情形,一句话撂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即,神位牌鸣动不休,爆发出一阵奇异的波动,卷席四方,**起虚空涟漪,这次,并不是冲着仙尊虚影而去,而是转向了底下的姜尘几人。
咻!
姜尘忽觉眼前一晃,瞳孔中瞬间失去了颜色。
一息之后。
废墟中,不见众人踪迹,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只余一道仙尊虚影屹立高空。
古老的山神庙在恐怖的冲击中尽数化为齑粉,只残余了一座古老的神台,以及神台后方,一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的壁台,在一片废墟中孤独耸立。
周遭所有,尽化虚无,唯独这一方神台和墙壁,未曾破损,也是奇怪。
仙尊虚影注视着那一面壁台,清冷的眸光,掠过丝丝波动,最终,在清风中,这一道仙灵渐渐消逝。
山林中,只有声声悠扬的钟声在传**。
许久,天际泛白,刺破黑暗。
钟声没了。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