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在桃李巷街头来了位道士摆摊算命,遥想初来时,那道士野心勃勃,志向高远,算一卦起价便要一吊钱,如此高价,当时还引起小镇百姓一番议论。
然而理想和现实终归是两码事,而今这个街头的算命摊生意惨淡,无人问津,价格也滑落到了一文钱,差点没成赔本生意,便是如此,算命摊前依旧是门可罗雀。
岂不知扶摇镇的有钱人家就那么些户,普通老百姓终日为了生计奔波,忙里忙外,哪有多少闲情逸致专程来算命,若是逢年过节,心情好点过来讨些彩头倒也无妨,平日里,大伙忙得很,大多没这个闲工夫当冤大头。
虽说经历这般挫折,但算命的道士却不见愁容,每天乐呵呵坐在摊子前看路人来往,偶有见到愁眉不展的过往路人,便觉生意上门,缠着路人使出三寸不烂之舌,有时被烦得不行的路人斥骂也依旧笑着自说自话,似乎颇得其乐。
话说回来,算命道士这种死皮赖脸拉着客人上门的方法,有时还真有点成效。
这不,生意又来了。
还是回头客。
两个少年从街角走来,不等道士上前招呼,便径自来到了算命摊前。
生意上门,年轻道士登时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对摊子前的两个少年笑道:“来!来!来!不知两位是抽签算卦,还是测字算命,贫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算人命途,无所不晓,包你们不会后悔。”
这道士脸皮依旧这般厚,姜尘不由想起了上次被算命道士死缠烂打的遭遇,略感头疼,道:“道长,实在抱歉,我们这次过来,不是来算命的。”
“那是——”年轻道士面上笑容一滞。
“我们近日碰到了一些麻烦事,这次过来想求道长写两张黄纸符箓。”
听到还是在生意范围内,年轻道士松了口气,一展笑颜,“好说,好说。”
说着,他取出屉中一份黄纸,问道:“黄纸符箓一份十张,一张一文,你们是想整份还是几张?”
“道长——”姜尘看到桌上一摞沾染了尘灰的黄纸符箓,只是寻常的黄纸符箓,与吕先生所言的并不是一物,便道:“我们想买的是道长亲笔书写的黄纸符箓,一个是上清祛邪符,写上清仙尊勒令,一个是神宵镇灵符,写神宵仙尊勒令,两种符箓各两张。”
闻言,道士登时手下一顿,他抬起头,笑意全无,看着面前两少年,皱眉问道:“你们要这两种符箓何用?”
林之洞大大咧咧道:“你这道士,写便是了,我们自有用处,你有钱赚还不写吗?”
姜尘问道:“道长不肯写吗?是有何难处?”
年轻道士将桌上一摞黄纸符箓挪到一旁,“实在抱歉,贫道写不出。”
“为何?”
“其中缘由,不便说出。”
对面两少年一脸茫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总是费心尽力招揽生意的算命道士,怎么如今生意上门反而不做了,姜尘低头想了一会,说道:“道长,是学堂吕先生让我们过来找您写这两道符箓,说您写的符箓特别灵验。”
此言一出,道士脸色立马变了,望向巷口那边的那株桃树,目光冷冽,随即垂首思索了一会,他突然一反常态骂道:“当贫道是合道圣人不成?成天想着让贫道和这囚牢扯上关系,不知上清天枢整日巡视着人间,气煞我也!”
道士突然乱骂一通,惊得对面二人怔怔发愣。
“贫道费劲心思求来的机会,好不容易才下来一趟,你还想着挖个坑让贫道跳下去,当真以为守着一个三教法旨,贫道就不敢动手了吗?当心贫道把你的桃花折了,腐儒!腐儒!”
骂完之后,年轻道士似乎气顺了,脸色虽仍是阴晴不定,但却重新取出了四张空白的符文和一副笔墨,研磨笔墨之后,他提笔落字,速度极快,唰唰写出四张黄纸符箓,随后将其递给两个少年。
“拿去,拿去,切莫再来。”
道士摇头,似有不耐。
姜尘接过符箓,递给林之洞两张。符箓上字迹未干,犹带墨汁滚动的痕迹,上面的字体苍劲有力,龙飞凤舞,上书符名,下标勒令,每个字都充满了一股沉凝有力的精气神,如那盘海潜龙一般,似要破纸而出。
神异无穷。
两少年看着看着,不禁心旌摇曳,仿佛被符箓上的字牵引着心神而动。
姜尘不由敬佩,暗忖:这道士虽说平日里看着好似撒泼打滚,没个正经样儿,但这一手字写得确实好看。
他收好两张符箓,拱手道:“多谢道长!”
年轻道士摆摆手。
姜尘二人见这道士写完之后面如土色,时而望天祈祷,时而捶胸顿足,行为怪异,像是犯傻一般,两人面面相觑,感到奇怪,姜尘忍不住开口问:“道长,你这是——”
年轻道士沉着张脸,咬牙切齿道:“和你们没关系,都是那个腐儒害的,走吧,走吧,下次别来了!”
姜尘讪讪闭口,随后,两人一人付给道士一文钱,便离开了算命摊。
待客人走后,年轻道士把桌上两文钱置于掌心,阳光落下,两枚铜钱闪闪发光,他细细摩挲着铜钱上的纹路,片刻后,道士叹气自语道:“这般因果,如何承受?”
风起,桃花开。
巷口桃树无端飘落一片翠绿,乘着清风在街头飘着飘着,待风停时,这一片桃树叶子碰巧落在了算命道士的桌子上。
算命道士收起两枚铜钱,冷哼一声,手掌在叶子上空一抹而过,桃叶神奇地凭空消失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
从桃李巷出来,林之洞就火急火燎赶回客栈了。
月桥客栈如今住户不少,事务繁多,由不得他有这个闲工夫在外游玩,否则又是给老板娘一顿打骂。
二人分道扬镳,姜尘回到家中,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吕先生赠予的拳谱。
拳谱开篇写道:悍勇非勇,惧者不惧,勇猛精进,克己修心,以拳养道,谓之拳道!
书上,刻画了十三式拳招,每一页都有一个挥拳小人诠释招式,配以一句心法口诀,看到第一招的时候,姜尘就觉得此套拳法十分了得,不过是纸画小人,但观其出拳,却有一股极强的气势跃然纸上,扑面而来。
“吕先生说,修炼一道,漫漫天途,乃是逆天而行,破开重重枷锁,破境修成正果,是以世人修行,大多分成五境,坐照,矩灵,神魂,化衍,天命,修行之人的目的,无不是期待最后打破束缚己身天命,得道成仙。”
姜尘一页页翻过,最后合上书本,心情有些激动。
吕先生赠予养道拳谱之时,也为他二人解释了关于修仙人士的一些事情,如今虽仍未明白透彻,但也是有了些许了解。
“按照这书中所述,养道拳练至化境,可以拳入道,可力破苍穹,超脱凡俗,果真这般厉害吗?”
姜尘喃喃自语,沉思片刻后,他将拳谱放置一旁,站在空地上开始按照拳谱上的招式练拳。
“神凝意,力走拳,意气冲气府,第一式,云蒸大泽式!”
少年握拳,左踏半步,腰行微弓,出左拳,斜向上,右拳回收摊开,成托举之式。
整个姿势相当别扭。
他并不是很懂口诀奥义,也是依样画葫芦按照拳谱上的招式一遍遍打拳,第一次接触修行的世界,尚且无知的少年,打拳时的姿势看上去显得有些滑稽。
“第二式……”
“第三式……”
简陋的小院里,少年一次次不厌其烦的出拳。
第一次出拳。
第二次出拳。
第十次。
……
第一百次。
他一直重复着十三招,从第一式练至十三式,而后从头再来一遍,如此反复,不厌其烦,尽力地模仿拳谱上所描绘的每一个招式,不求神似,但求形似。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他一无名师指点,二无天资才情,只能自己摸索着找到那扇门,如同瞎子探路,毕竟吕先生只是赠予了拳谱,也无人传授他该如何去练习这套拳法,如何修炼其精髓之处。
想来想去,也只能用笨鸟先飞的法子勤加苦练,慢慢琢磨,书上说水滴石穿,绳锯木断,飞瀑之下,必有深潭,吕先生也曾讲书读百遍,其义自见,都是一个意思。
书中述圣言,先生学问深,他想,无论修行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道理总该是没错的。
空地上,一个挺拔的身影不断地翻腾滚跃,从不停下歇息,简陋小院尘土飞扬,拳影重重。
第三百次出拳!
“撼山式!”
不知过了多久,姜尘突然喝上一句,养道拳第七招撼山式,拳头递出之际,他莫名感觉到丹田处一阵温热,有一股无形的气流从丹田腾腾升起,顺着四肢百骸流走周身窍穴,浑身燥热,犹如置身于熔炉之中。
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要散去这周身的燥热,必须将这一拳打出去!
在这一刻,仿佛有某种力量加持在了拳头上,某个念头心中蠢蠢欲动。
这一拳,无论高山险阻,一定要打出去!
“嗡!”
右拳嗡嗡震响,这一拳成功打出之后,三尺以内,虚空震**,**漾出一片片涟漪。
“好生神奇……”
姜尘收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拳,慢慢地,嘴角咧开了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姜尘从旭日高升一直练到了夕阳落幕,沉迷其中,直到肚子响起了饥饿的信号,方才停下,少年呼哧呼哧大口喘气,整个人大汗淋漓,浑身湿透,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犹如虬龙一般可怖,至今不退。
不过,令他讶异的是,练了如此久的时间,身体本该筋疲力尽,但他却觉得自己此刻精神充盈,黑漆瞳目烔烔有神,浑身虽然酸痛无比,却又感觉周身用不尽的气力,甚至有一种再练一晚上的念头在心中蠢蠢欲动。
“莫不成我也有修行的天资?”
姜尘摸摸下巴,脑子蹦出的念头让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照例是一个人烧菜煮饭,简单的吃过一顿晚饭。
少年坐在自家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根,仰望着天上明月,任由思绪飞扬。
短短数日所见所闻,让他透过凡尘壁垒的一丝门缝,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修行的世界,真实存在世间,比说书先生口中说出的还要神奇厉害。
而现在,平凡的他,竟然也有一线希望能靠近那个世界……
思绪左拐右转,他又突然想起了自己来历不明的身世,清秀的小脸划过一丝落寞。
他究竟是谁?
他的父母又在何方?
为什么他会在山上出现,又来到了这个小镇?
为什么十年来,他频繁地做着同样一个噩梦?
为什么那块虎形破铜给他那般熟悉的感觉,他好似在哪儿见过一样?
……
他——是谁?
望着一轮皓月,少年静静地想了许多事情。
月光无暇。
门槛上坐着的少年,一脸落寞。
原是天上明月,终究也照不亮孤苦落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