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很小就从我爸爸那儿听到过这样一句老话: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长大以后,我知道,这句话是中国哲人老子的名言。我还听我爸爸念叨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长大以后,我也知道了这句成语的出处,这是《淮南子。人间训》中的一个典故。我爸爸是个只读了两年私塾的半文盲,我不知道这两句颇有文化品位的成语他是怎么知道的。
当我在日本,经过数年血泪挣扎,总算可以立足的时候,跟我爸爸一样,我从国内接来了我的弟弟。然而,正是我把弟弟从国内接到了日本,却让我从另外一个意义上失去了弟弟。这个时候,我才深深地体会到了我爸爸当年承受的对命运的愤满、无奈,理解了爸爸说那两句成语的背后,背负的是一生难以抒解的巨大伤痛,和一生都无法抹灭的遗憾。
叔叔身体羸弱,从小不但远离了母爱,还要遭受后母的冷遇和虐待。我爸爸去接我叔叔的时候,叔叔已经十四五岁了,却仍然长得象个营养不良的小孩。这让我爸爸心碎,他在家的时候,我叔叔过的日子就已经很悲惨,他不在的日子,叔叔怎么活下来的,他无法想象。唯一的好处是,爷爷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说服了后母,坚持让叔叔上学读书,所以,叔叔的文化程度却比我爸爸高了许多。
到家第三天,我爸爸就带着叔叔离别了故乡,踏上了返回沈阳的路途。那个时候交通非常落后,从山东到东北,有海路、陆路两个选择,海路相对舒适一些,也近便很多,费用却高,我爸爸根本负担不起。陆路费用低,因为主要靠两条腿走路,即便乘车,也只能一站一站的换乘长途马车。我爸爸选择了陆路。他们俩一路上经受的颠簸饥寒之苦,我爸爸后来用这样一段话轻描淡写:你叔叔一路上不断线地喊冷喊饿喊累,你爹我又没钱一路坐车,只能走一段坐一段。后来经过天津的时候,看到大街上有撂地摊卖艺的,你爹我受了启发,也跟着撂地摊打拳,赚几个钱,跟你叔叔我们哥俩就靠着你爹一路撂地摊卖艺,熬了两个多月,总算回到了沈阳。
到了沈阳,我爸爸带着叔叔到了洪师傅武馆,却见武馆大门紧闭,冷冷清清,没了往日的活气儿。我爸爸费半天力,才算砸开了武馆的大门,看门的他也不认识,是一个满脸虬髯的中年人,他开门时候脸上流露的惊恐和紧张,让我爸爸大为惊讶。
“你是谁?干哈的?”
我爸爸也反问他:“你是谁?干啥的?洪师傅呢?”
一句洪师傅,证明我爸爸是友非敌,那个人紧绷如鼓的脸顿时松弛了:“洪师傅有急事离开几天,你是干嘛地?”
我爸爸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姓许,山东许,是给洪师傅打更的,就在这儿住,回家接我弟弟刚刚回来。”
那个人一听我爸爸这么说,马上如释重负:“你就是那个打更的山东许啊,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爸爸带着我叔叔进了武馆,那个人连忙又把大门关上,不但拴上了门栓,还又从旁边抱过来一个顶门杠,死死地把大门顶住,这才跟着我爸爸回到了我爸爸住的房子,告诉我爸爸:“好啊,你回来了,我也该走了,洪师傅可能过几天才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
我爸爸惊问:“洪师傅出什么事了?我那些师兄弟呢?”
过去,这个武馆非常兴隆,即便洪师傅有事不在,师兄弟们也会热热闹闹地练武较功,或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堆瞎吹胡聊,现在却是这么一幅冷清、空寂、破败的样子,这让我爸爸错讹,他才仅仅走了不到两个月啊。
大汉说了声:“不用问我,你住下就明白了。”说罢,背了自己简单的包袱,竟然不从大门走,飞身跃上围墙,然后又爬上屋顶,消失在屋脊后面。
我爸爸面对这个局面呆立在那儿,捉摸不定还该不该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看样子,肯定发生了大事,不然,洪师傅那么一个在东三省武道上赫赫有名的馆主,绝对不会扔下半生心血操持的家业,把武馆托付给刚才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局外人留守,自己一跑了之。我爸爸这个时候已经确信,洪师傅绝对不是外出办什么事情,而是逃跑避祸去了。
后来我爸爸才知道,他不在期间,洪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到沈阳大剧院看戏,坐在楼下的普座上。楼上的包厢里有人喝茶的时候,不知道嘴露还是腮帮子长洞洞,茶水滴到了楼下,刚好浇到了洪师傅大徒弟,我爸爸大师哥的脑袋顶上。大师哥愤愤然,起身朝楼上吼,楼上的人给他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话的内容是道歉,听在耳朵里却很生硬,不像道歉,反倒像嘲弄。这一下大师哥和其他几个师兄弟都不干了,站起来破口大骂,楼上的也被激怒了,索性把茶壶里剩下的茶水一古脑地泼了下来。这一下连洪师傅也动怒了,跳起来带着几个徒弟就上了包厢,接下来就是一通混战。开打了,双方连骂带打,这个时候洪师傅他们才知道,对方是一帮日本人。日本人极少到戏园子看戏,因为语言不通,他们看不懂,所以洪师傅他们根本就没想到对方是日本人,所以说中国话才能那么生硬、怪里怪气。
那个时候的中国东北人,在日本人的统治下,基本上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遇到不平,抱着惹不起躲得起的老祖训,遇到日本人耍蛮,通常采取的办法是一跑了之。可是现在双方已经动上了手,又都动了火,也就顾不上细想日后会有多大的麻烦,先找个眼前的痛快再说,那几个日本人肯定不是洪师傅跟他徒弟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还有一个被不知道哪个徒弟一个窝心腿踹到了楼下,掉在楼下的普座上痛苦地哇哇惨叫不休。
日本人看到不是对手,连忙扯呼,洪师傅他们知道对方是日本人了,也不敢过于纠缠,放过他们,也赶紧开溜。回到武馆,师徒几个惴惴不安,不知道那些日本人是什么来路,会不会惊动日军宪兵队,到武馆来找麻烦。如果惊动了日本占领军当局,那麻烦就大了,最低限度,武馆肯定要被查封,抓人蹲笆篱子也是躲不了的灾难。
到了这个份上,洪师傅和几个打架的徒弟只能暗暗祈祷,指望那些日本人不知道他们的路数,同时做好了随时扯呼的准备,不行就跑到关内去另谋生路。过了几天,风平浪静,平安无事,他们暗叫侥幸,看样子那帮挨揍的日本人并不知道他们的来路,所以也就没办法找他们的后账。当时他们最怕的是占领军官方出面收拾他们,他们却不知道,那几个日本人是开拓团的次郎、三郎之类的野狗,他们自己进到城里打架惹事也为官方不容,所以并不敢找官方告状。可是,毕竟被痛揍一顿,而且是被中国人揍了,憋在心里的窝囊气怎么也得发泄出来。开拓团里不乏日本的柔道、剑道、空手道高手,听到哥们在沈阳的大戏院里被中国人揍了,尤其是听说打人的中国人都身负武功,便把这场市井斗殴上纲上线,把一场偶发的打架,看成了中日两国技击水平高下的比拼。输了的一方,当然不会服气,四处调查那天晚上打人的那帮人的路数。
很快,他们就查清楚洪师傅他们一帮人是洪家武馆的人,便跃跃欲试,要踏平武馆,给日本的技击争个名誉。既然是武道上的竞争,他们倒也讲究武道规矩,没有惊动官方,也不敢惊动官方,日本官方一心想把东北全境变成他们事实上的一块殖民飞地,建设哪怕是表面上的王道乐土,所以,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社会治安问题,也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韩国人,只要敢公开闹事,一概严惩不贷。因而开拓团的武士们倒也不敢惊动官方,他们也知道,如果公开斗殴,官方出面,自己打到人家门上寻衅,很可能不会得到官方多大的庇护,甚至可能因此受罚,被收到军队里派往华北前线打仗。
开拓团里的武士们决心自行解决,他们有充分的自信,打败中国武士,为日本武道扬眉吐气。洪师傅他们还在暗自庆幸自己终于躲过了一场灾祸的时候,人家却寻上门来了。那些开拓团的武士们并没有像市井流氓那样一哄而上乱砸乱打,他们采取的是正规的比武规则,先是派一个信使上门拜访,毕恭毕敬的鞠躬致礼,然后就要求跟武馆“交流”武技,谁赢了,这家武馆就归谁,败了的一方还要在沈阳最繁华的东大街十字路口连跪三天,向获胜一方谢罪。
信使把信件交给我爸爸的大师兄,然后深深连鞠三个躬,转身昂然离去。日本人的特点就是,行为举止极为礼貌,言谈吐语极为文明恭敬,然而礼貌和文明恭敬绝对不耽搁他们的豪强和霸道。
洪师傅他们面对这种局面,束手无策。他们深知,惹上了开拓团的日本武士们,对方不占上风是绝对不会罢手的。中国人讲究的是见好就收,日本人讲究的是绝杀全胜,这从给洪师傅他们的战书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如果日本人胜了,不但洪师傅的老本得拱手送给日本人,还得在沈阳最繁华的地界公开谢罪,那样一来,洪师傅今生今世就别想再在武道上混了。让洪师傅他们最为担心的,还是官方的插手,如果仅仅是武界争强好胜,最不抵也不过就是武功招数上的胜负而已,输了,也只能怨自己技不如人。而且根据他的武功造诣和徒弟数量质量,他自信胜算的把握还是很大的。为难的是,如果官方出面,把这场比武当作治安事件处置,他们不被枪毙,后半生也得在笆篱子里度过。
信使走后,洪师傅就陷入了大祸临头的慌乱之中,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向张少帅和蒋总裁学习,把半生家计扔下,一走了之。想当年九一八事件的时候,驻扎在沈阳周边的东北军有十六万人,日本关东军不过一万六千多人,这么悬殊的力量对比,张少帅都能借口蒋总裁下令不抵抗,扔下供养他们父子的东北父老乡亲一走了之,他区区一介武夫,有什么扔不掉的?于是他解散了武馆,临时在大街上拽过来一个长得有点威风的流浪汉,给人家塞了十五块金元券,谎称自己要带了徒弟们出去办事,让人家给他看门,然后带着几个徒弟夤夜逃跑,一溜烟的跑进关内,躲到了河北沧州武林同道家里,想等这一阵风声过去之后,再偷偷潜回沈阳以谋东山再起。
洪师傅跑了,武馆闭门谢客,开拓团的武士们上门比武,却吃了闭门羹。他们并不趁虚而入,打砸抢烧,就是每天轮流在武馆外面叫嚣挑战,用这种举动羞辱早已跑到河北躲猫猫的洪师傅,宣示大和武士的威风。被临时征召过来看大门的流浪汉还真不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敬忠职守,尽管每天门外日本武士耀武扬威,叫嚣不停,他吓得胆战心惊,却也没有像洪师傅那样一跑了之,躲在院子里盼着洪师傅早日回来,他也好交差。
我爸爸带着我叔叔从山东回来,懵头懵脑的一头栽进了武馆,那个流浪汉可算是有了接班人,二话不说把差事扔给我爸爸,自己也终于解脱,避开了这摊儿大麻烦,一溜烟的跑回大街上继续逍遥流浪去了。
2、那个汉子跑了,我爸爸莫名其妙,却也顾不上许多,他首要的任务就是安顿好我那个体弱多病的叔叔。经过长途跋涉,叔叔已经疲惫不堪,我爸爸连忙动手给他烧水洗脸,然后安顿他躺在铺上歇着,自己动手蒸高粱米饭,捞酸菜炖豆腐,这是回到沈阳的第一顿饭,他想千方百计地让我叔叔吃得可口、吃得舒服。
酸菜粉条都是现成的,武馆后院有几口大缸,里面窝满了酸菜,冻豆腐还有大粉条,都是常备的菜肴,就堆在后屋的货架上,这些都是平日里武馆的吃食。饭菜做好了,我爸爸叫起叔叔吃饭。叔叔在老家的都是煎饼、苞米之类的东西,来到东北冷不丁的吃高粱米饭和酸菜炖豆腐,非常新鲜,加上也饿了,竟然一连吞了三大碗,把我爸爸高兴坏了,他认为叔叔能吃,胃口好,身体很快就能长壮实。
哥俩吃饱了,我爸爸正要收拾碗筷刷锅,却听到外面吆三喝四有人嚷嚷,武馆的大门也被人砸得哐哐哐震天价响。我爸爸以为洪师傅或者武馆里哪个师兄弟回来了,连忙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我爸爸楞了,门外站着一个年轻英武的汉子,汉子身后一丈远的地方,站着一帮人,高高低低胖胖瘦瘦活像地里刚刚收割下来堆在一起的高粱嵇杆。
我爸爸问那个砸门的:“你们是谁?找谁?”
那个人向我爸爸鞠躬致意,然后叽里呱啦地操了一堆日语。我爸爸在井口家做了五六年的杂役,在机务段接触的工头也是日本人,这个时候对日语已经不陌生,虽然不够精熟,却也能听明白,这个人自称日本开拓团的武士,说是要和武馆的武士交流切磋。
我爸爸和日本人在一起打交道久了,深知他们说话可以很客气,行为举止看上去也很文明礼貌,但是,事实上却是来寻衅找事的。他不清楚武馆和这些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却蓦然明白了,正是因为这些人,洪师傅他们才不知道跑到哪里避了。
我爸爸自然不愿意趟这一潭浑水,当下也给对方深鞠一躬,然后解释道:洪师傅和武馆的师兄弟们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外出未归,他只不过是临时在这打更看门的,不能和他们交流切磋武功,请他们见谅,等到洪师傅他们回来以后,直接跟洪师傅交涉。
我爸爸根本没有跟他们计较的心思,也没有替洪师傅出头的打算,看到他们围在门前瞎嚷嚷,知道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也就不再搭理,扭头准备回去关上大门和叔叔早点睡觉。一路几千公里奔波,他也非常劳累,第二天还得赶紧去上班,还得抽空带弟弟去井口家去报到,还要抽空买馅饼拜见老爷子,等等一摊儿事追在屁股后面,他哪有精神头陪这些日本人。
他不言不语,扭头就走的举动,让日本人觉得是轻蔑、傲慢、无礼,那个敲门的日本人是空手道紫带,不要说在开拓团里,就是在日本国内,也享受着很高的尊荣,自以为受到了我爸爸轻蔑、轻侮,动了闷火,抬手就向我爸爸的肩头抓了过来,他想用空手道最基本的腰技把我爸爸摔个大跟头,既是对我爸爸的教训,也是对武馆的羞辱。
我爸爸那个时候很年轻,虽然体格健壮,但是娃娃脸的形貌还没有脱掉,这种外型很容易迷惑敌手,把他当作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从而在心理上产生轻敌意识。这个日本人是空手道紫带,如果按照段位算,空手道一共分十个段位,那他就已经达到了七段的高位,虽然算不上顶级高手,却也不是一般等闲人物。他吃亏就在于万万没想到,这个娃娃脸身上,隐藏的是可遇不可求的武功顶尖高手严格训练出来的必杀技。
我爸爸背朝向他,却马上感觉到了他在背后偷袭,而且能清楚地判定他偷袭的部位和手法,多年苦练的武功根底,在老爷子玄妙气功的**下,已经融合成了与生俱来一样生理和精神的本能反应。我爸爸并没有回身,梅花拳中的“拦腰腿”自然而然地变幻成倒踢紫金冠,大脚丫子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踹向了日本人的小腿杆子。人的小腿正面是全身的弱点之一,因为这个部位很少肌肉、脂肪保护筋骨,不要说被练家子踹上一脚,就是平常里让普通人踢一下,也会疼痛难当。
空手道高手一上场就吃了个小亏,翻身跃起收摄心神,不敢再小觑对手,打足了十分精神,正正经经地给我爸爸鞠了一个躬,还用中国话说了声:“承让,”然后招手示意,让我爸爸个先手。这个时候,作为一个武士,他已经抛开了刚开始领着大家来寻衅滋事,报复寻仇的心理,心情回归到了武道武考的层面上,所以客气了许多,也冷静了许多。
看到他客气,我爸爸也规规矩矩的按照中国的礼节,抱拳作揖,却没有给对方留先手,说了声“承让”,便出手,他看着那人的身形动作就像打拳的,便也用洪师傅武馆的看家本事梅花拳对付他,第一招就用上了冷踢绵腿。
冷踢很好理解,就是乘对方不备,用腿朝对方难以防护的位置踢打。绵腿的难度很大,踢出去的腿看上去犹豫不决,却又飘忽不定,让人难以防范。一般武家绝对不会把冷踢和绵腿结合在一起,因为冷踢讲究的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只有疾若闪电的踢打,才能实现“冷不防”的战术效果。我爸爸却用相对迟缓、柔和的绵腿冷踢,按照正常情况,应该算作失招,犯了进攻的大忌。
空手道最讲究“三先”,即三种情况下必须抢先进攻:一是先之先,对方动作刚起时给予反击。二是对之先,看见对方的动作,在其动作尚未生效时反击。三是后之先,使对方的攻击失效,然后夺取先机加以反击。当时,从我爸爸踢出的这一腿来看,没有一条不符合空手道的“三先”打击条件。
平心而论,敌手当时对应我爸爸的招数是完全正确的,完全符合空手道抢攻的技战术要求。那位日本空手道紫带毫不犹豫,趁着我爸爸的腿刚刚抬起,尚未发力的机会,抢身上前,使用了空手道中的入身切接的技战术,一只手抓向我爸爸脚,一只手抓向我爸爸的腿,企图将我爸爸摔个大跟头,为下一步的跟进打击创造有利的态势。如果他的策略奏效,我爸爸被他弄倒在地,他便会施展空手道绞杀技,在我爸爸倒地未起的瞬间,合身纵扑,贴到我爸爸身上,霎那间就可以用腿脚和手臂将我爸爸的腿脚手臂绞断。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两手刚刚抓住我爸爸踢出来的那条腿,还没来得及发力,那条腿却忽然变成了柔弱无骨的棉花,令他轻飘飘地使不上力。他正在惊诧,我爸爸的梅花拳冷踢却已经变成了太祖长拳中的双龙惯耳,两个手掌活像两口大碗,朝他脑袋的两侧合击过来,最可怕的是,在双掌惯耳的同时,两个大拇指却又张开,按向了他的双眼。他连忙撒开抱着我爸爸那条腿的两手,仰头倒地避开了我爸爸的双掌合围,随即变身为趟地扫腿,一条腿扫向我爸爸的脚踝,另一只脚踢向了我爸爸的小腹。
我爸爸则本能地把梅花拳中的削腿和七星螳螂拳中的螳螂蹬枝,幻化成了连续不断的腿脚击打,一只脚堪堪地等到对方的腿踢到自己脚踝的瞬间,狠狠地反而朝攻击过来的小腿跺了下去,另一条腿则钩挂到了对方踢向自己腹部的大腿上,脚上灌气,狠狠地一挂,在对方大腿内侧实实在在的踹了一记。
日本空手道高手及时缩回了扫向我爸爸脚踝的那条腿,避免了被我爸爸一脚跺碎小腿骨的危险,却没能避开我爸爸的反腿钩挂,大腿一阵剧痛,知道自己已经吃亏,连忙侧滚脱开我爸爸的控制,翻身欲起继续搏击,可是腿一着地,便痛苦地闷哼一声,又坐倒在地上。这个结果,不但令在场的日本人大惊失色,就连我爸爸自己也错讹不已。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也就是那么一钩一挂,就已经重创了对方。
空手道紫带败了,激起了其他人的敌慨之气,其他还没有出手的日本武士至今不敢相信堂堂紫带空手道武士会仅仅两招就败在那样一个年轻人手下,这个结果谁也不会服气,争着抢着朝前拥,都想出面替自己这方找回场面来。
我爸爸一看他们一起向前冲过来,也有点紧张,他其实对自己现在到底有多能打,并没有数,刚才那一招制敌,他自己也认为,主要还是对方疏忽大意了,却没有想到,他用的那看似简单的一招,却已经融合了武术里边顶尖的运气、招数和临敌应变的技法。我爸爸这个时候,还像一个抱着金罐子满大街要饭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爱吃馅饼的老爷子**下,已经成了武道上少有的身怀绝技的高手。
看到一帮日本武士一起拥将过来,我爸爸连忙用话头挤兑他们,操着半生不熟的日语嚷嚷:“你们要全体打我一个吗?”
远处怯生生围观的人群也耐不住了,纷纷嚷嚷着帮我爸爸打抱不平,有的喊:“一群打一个,算不了本事……”,有的喊:“这哪是比武,明明是打群架,还一群打人家一个……”,还有的起哄:“看啊,一群人打一个孩子啊。”
这些日本武士在中国“开拓”多年,我爸爸的话,加上围观者的起哄,他们也能听明白,这种场面让这些日本武士很没面子,他们本意是要窝囊羞辱中国武馆,给日本武士们争个面儿,如果真的蜂拥而上,群殴我爸爸一个人,他们原来想借机张扬日本武道的目的不但不会实现,反而会成为笑柄,不但中国人不会服气,就是日本人肯定也会对他们的行为不齿。所以,我爸爸那么一说,加上观众的哄闹,开拓团的武士们迟疑不决地站下了,陷入了两难境地:单打独斗,谁也没有取胜的信心和把握,一群人打一个人,谁也不敢羞辱日本武士的脸面。
双方正在僵持的时候,日本宪兵和伪满警察一起冲了过来,堵在武馆和日本开拓闹事团中间,然后一个宪兵中佐对着开拓团的武士声色俱厉的臭骂一通,一挥手,宪兵们端着枪把开拓团的人朝城外押解而去。返回头来,中佐根本没理会我爸爸,一挥手,伪满警察蜂拥进入武馆,片刻之后,我叔叔紧紧抱着他和我爸爸的破行李,迷里迷糊地被拉出武馆,然后,伪满警察们关闭武馆大门,用大木板把大门钉死,在大门上交叉贴了两张封条。
原来,开拓团的人连日到武馆搅扰,已经引起了伪满警察的注意,一者来闹事的是日本人,他们不敢轻易招惹,二者武馆那方面闭门不出,日本人单方面闹却也没有发生斗殴伤人,所以他们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事态升级,双方开始动手打起来了,伪满警察连忙向宪兵队报告,然后和宪兵队一起过来处置。宪兵队处置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对进城闹事的开拓团臭骂一通,驱赶出城。对围观的人一顿鞭子枪托驱散。武馆在他们看来就是招惹是非的元凶,干脆彻底封了图个清静。
倒霉的是我爸爸和我叔叔,长途跋涉几千里,好容易到了,却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了。黄昏的寒风中,我叔叔瑟瑟发抖,活像一株忍受风暴的小树,他还不能适应关外冬季的寒冷。我爸爸无奈地朝武馆看去,交叉贴在上面的白色封条让武馆的门洞仿佛呲牙怪笑的丑脸。
3、井口一家的热情让我爸爸松下心来。他本来准备让我叔叔在武馆安居几天,把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身子调养好一些之后,再送他到井口家去帮佣。结果刚到就趟了武馆和开拓团的浑水,武馆被封了,他和叔叔成了无处容身的流浪汉。他倒没什么,随便找个背风的地方窝一晚上,第二天再慢慢找宿处,而我叔叔却不行,如果露宿街头,或者找个背风处所混一夜,说不准第二天就会病倒。找旅馆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爸爸带着我叔叔从山东威海到沈阳,一路走来,早就身无分文,经过河北地界的时候,他就开始沿街卖艺,如果不是他卖艺讨几个小钱,恐怕他们还没过河北就得饥寒交迫变成路倒。
一路上,越往北走,叔叔的状态越差,咳嗽不停,面色萎黄,紧走几步,就会气喘吁吁,额上冷汗直冒。担心我叔叔经受不起寒冷和疲惫的双重摧残,我爸爸只好带着他到了井口家,想把他安置在井口家里,好赖晚上能住在屋子里。
我叔叔跟我爸爸大为不同,他本身长得就瘦小,又满面病容,也许长期在家里遭受后妈的虐待,性格也十分内向,病痿枯黄的脸上,平常的表情也总是怯生生的,让人联想起受惊的食草动物。好在井口和奈子对我爸爸和叔叔的到来非常热情,奈子亲自给我叔叔烧好了洗澡水,然后又给他找了一套井口先生穿旧了的和服,让他洗完澡之后换上。
我叔叔洗澡的当儿,奈子又给我爸爸端来了两卷海苔寿司,我爸爸舍不得吃,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了,把寿司留给了我叔叔。
一直到看着我叔叔洗过澡,换上了陈旧却柔软舒适的和服,舒舒坦坦地大啖起奈子夫人做的海苔寿司,我爸爸才放心地告辞出来,利用机务段的工作证,在车站候车室的角落里睡了一夜。第二天跑到机务段报到,他已经超假一个多月,工头山本气呼呼地要臭骂他一通,然后把他赶去当杂役,可是看到他风尘仆仆、战战兢兢的样子,也许念及过去他工作的辛劳勤恳,仅仅说了一声:“去工作吧。”
我爸爸最担心的就是因为超假而被开除,现在他比过去更需要这份工作。过去,他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在,他还要照顾弟弟。他知道,弟弟在井口家里八成干不长,起码不会像他那样长期呆下去。我爸爸熟知日本人的性格,热情和客气,往往是一种委婉、暧昧的拒绝。
井口夫妇过分的热情和客气,让他惴惴不安,弟弟内向的性格,满面病容,不会有哪个东家喜欢他。
想到很久没有给老爷子送馅饼尽孝心了,我爸爸第一个月的工资刚刚拿到手,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老袁家馅饼铺给老爷子买馅饼,然后到武馆的墙上画了十个大圆圈。当晚,他到棋盘山去等老爷子,一整夜老爷子都没有露面。而之后的几天里,我爸爸每天晚上都到棋盘山等老爷子,老爷子却一直再也没有露面,我爸爸就此跟老爷子失去了联系。
而我叔叔被井口家辞退,来得也远远比我爸爸的预期快得多。井口托人带信让我爸爸到他们家去一趟,我爸爸还以为他们家有什么重活需要他去做,从机务段下班之后饭都没顾上吃,就朝井口家跑去。这一次一到井口家我爸爸就感觉有异,过去,每当他来的时候,井口的夫人奈子都会迎接,先给他沏上一碗绿茶,请他品尝小点心,跟他聊一阵家常,然后才会让他去帮助干活。今天,奈子却没有出面,井口对我爸爸格外客气,请我爸爸坐到了客舍的正规位置上,沏上了绿茶之后,俯首道歉:“实在对不起许君,对您弟弟照顾不周到,还万望许君原谅。”
我爸爸听到他这么说,心里顿时一凉,根据他对日本人的了解,井口先生这是在向他表示将要辞退他弟弟。我爸爸也只好回答:“请井口先生不要这么说,是我给井口先生添麻烦了。”这就等于答应要把我叔叔领回去了。
井口先生也不多说,随即请我爸爸起身,带我爸爸来到了供佣人居住的那间屋子,我爸爸曾经在那间屋子里住过四五年,他走以后,井口重新粉刷了那间屋子,现在看去,那间屋子比过去敞亮了许多。叔叔还茫然无知地坐在榻榻米上看书,井口先生从兜里掏出几张金圆券塞给我爸爸:“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这是一点补偿。”
我爸爸还想推辞,井口先生却已经转身离去。我爸爸只好帮我叔叔收拾行李,我叔叔还傻乎乎地问:“哥,怎么了?”
我爸爸也不好直截了当告诉他,人家把他给辞了,就说又给他找上能挣钱的工作了,要带他走。我叔叔也是个老实人,听到我爸爸这么说,收拾了自己的随身东西,起身跟着我爸爸往外走,走到过道,我叔叔还要去向井口先生告辞,我爸爸拦住了他,说井口先生正在忙,就不要打搅人家了,然后带着我爸爸离开了井口家。
路上我爸爸问我叔叔,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人家反感了,我叔叔茫然,告诉我爸爸,他工作非常尽心尽力,井口和夫人奈子对他好像挺好的。我爸爸暗自叹息,从今天开始,他就得不但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弟弟,他对这位体弱多病的弟弟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养活弟弟是他应尽应份的义务,他绝对不会让弟弟受冻挨饿,他有这个自信。
然而,井口突然辞退弟弟,却让他的心里蒙上了阴影,根据他对井口夫妇的了解,即便是看在他的份上,如果弟弟干活的时候有点过错,或者有不周到的地方,他们也不至于辞退他。问题肯定不那么简单,他真想找井口问个究竟,转念想想,如果人家愿意告诉他,他不问人家就会直接说,人家既然不愿意说,他去问,人家也不会说,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爸爸没有猜错,井口辞退我叔叔,并不是因为我叔叔干活有什么不周到,而是因为我叔叔的身体。根据他的医学常识,他怀疑我叔叔得了肺痨,肺痨就是肺结核,当时是没有特效药治疗的传染病。刚开始这仅仅是猜疑,还没有到直接辞退我叔的份上,有这个想法,却还在找合适的机会。我叔叔却把在农村养成的一些不卫生习惯带了进来,比方说用手捏着鼻子擤鼻涕,过后却不知道洗洗手。比方十天半月不知道洗澡,身上都有味道了,自己却还懵然不知等等等等,这些毛病都是井口先生那种上等日本人难以容忍的。日本人不会直接了当的说出自己心里的不满,井口这样的日本知识分子尤其不会当面指责我叔叔的毛病,加上一直对我叔叔的病症心有疑忌,也就只好不顾我爸爸跟他们家的交情,客客气气的打发我叔叔走人。
从那以后,我爸爸就增加了一项工作:下班以后不回家,接着到机务段的煤渣堆里去捡煤核。依靠我爸爸的工钱,两个年轻力壮的光棍光是吃就已经很勉强了,他们还得租房子,而且一定要租带暖炕的房子,我爸爸担心我叔叔那副身板如果冬天没有取暖的热炕,根本就抵挡不了关外的严寒。
那一个冬天,虽然我爸爸非常辛苦,却也过得非常安宁。粗茶淡饭,兄弟俩却能吃饱肚子。大雪纷飞严寒逼人,兄弟俩却能在一口热炕上抵足取暖。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了精神上的自由,不用再依赖别人活着,吃一口喝一口都不用再看后妈的眼色。后来我爸爸对我说,那一年的冬天,是他这一生少有的安宁、平和的冬天。
冬去春来,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生息,我叔叔的身体似乎也跟着春天苏醒的乌拉草、急慌慌吐出嫩芽的白桦树一起有了生气。灰黄的脸上有了血色,木板一样的身体也开始有了圆润的征象,这种变化不但让爸爸喜不自胜,就是我叔叔自己也像经过冬眠的熊瞎子,恨不得马上能够掰到香甜的苞米,采到芬芳的蜂蜜,他一再要求我爸爸帮他找个活干,他不能闲呆在家里,像个废品一样靠我爸爸养活。
我爸爸恢复了捡煤核的副业以后,跟那些铁匠铺、小铁件加工厂的交道又多了起来,对那些铁匠铺、小铁件加工厂的情况也比较了解。刚好有一家小铁工厂需要个记账的,我爸爸听说了,连忙举荐我叔叔过去,我叔叔虽然身体不好,不会武功,却比我爸爸读书多,算盘也能拨拉得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脆响,给小铁工厂当个帐房先生过过磅,记记账,一点问题都没有。
小铁工厂的东家知道我爸爸是南满铁路机务段的,接触多了也觉得我爸爸为人忠厚耿直,就让我爸爸把我叔叔带过去看看。看到我叔叔小铁工厂的东家就乐了,说我叔叔那个样儿,无论是长相还是动静,天生就是一个账房先生。于是二话没说,就把我叔叔留了下来,说好每天在工厂吃一顿午饭,每个月发六个金圆券。
能挣钱了,对我叔叔而言那是梦寐以求的大喜事,第一个月领到了六个金圆券,他给我爸爸买了一瓶老烧刀子,又买了两双大洒鞋,天暖和了,他们哥俩不能再穿冬天的棉靰鞡了。晚上,他炖了一锅酸菜粉条,烤了几个高粱面窝头,等着我爸爸回来哥俩一起高兴高兴。
可是,一直等到三更天,我爸爸也没回来,我叔叔是个实心眼,想着要跟我爸爸一起喝酒,不等到我爸爸回来他就不吃,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啃了半拉高粱面窝头。
4、我经常会想起弟弟刚到东京,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二十万日元时候,那惊喜、兴奋和激动的样子。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我千辛万苦经营起来的这摊事业最可靠的帮手,我甚至经常想,如果我老了干不动了,或者我出了什么意外,除了我的亲弟弟,还有谁能让我放心地把这摊事情交给他呢?
我之所以对我弟弟第一次领到日元薪水时候,那高兴、激动的样子记忆犹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他的那副红光满面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爸爸多次给我讲过的我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叔叔。六个金圆券对我叔叔这个从山东农村出来的穷孩子而言,无异于一笔大财。同样,三十万日元,按照当时的汇率,相当于一万多块人民币,在北京二流京剧团跑龙套的我弟弟,每个月的收入最多超不过一百来块钱,对他而言,这个数目无异于一笔大财。
那天晚上,他请我到新宿后面的荒木町小酒馆喝酒,这种小酒馆日本人称之为居酒屋。居酒屋跟国内的小酒馆不同,规模很小,价格昂贵,我自己从来不舍得到这种地方消费。可是那天晚上,看到他兴致勃勃,心情极佳,就没有推辞,我不愿意扫他的兴。那天晚上,可以算作我们兄弟之间最正式、最和谐的一次交流。我们都喝得有点多,这个陌生的世界在我们眼里是那么光明,逼仄的居酒屋在我们感觉上是那么的敞亮。我们谈起了小时候在一起玩耍的旧事,我告诉他,我的幼年时期左眼挨过一砖头,现在经常痛,视力也越来越减退了。我没有说这一砖头是为谁挨的,他连忙关切地翻开我的眼皮认真查看了一阵,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哪怕不吃不喝也要请最好的眼科医生帮我治疗,一定要治好我的眼伤。
不管他说的能不能实现,我当时心里都非常的感动,这就是我的亲弟弟,我没有白疼他。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那一刻,我由衷地体会、理解了我爸爸失去了自己的亲弟弟之后,留在他心头永生难以抚平的伤痛和愧疚。
亲情让我感动,酒精也令人热血沸腾,我们聊起了公司发展的长远规划,聊起了我到日本以后,博命一样流血流汗的奋斗过程,我们还聊起了远在北京的父母,聊起了我那几个让我心里没底的结拜兄弟……
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我们兄弟俩这一次气氛融洽、掏心窝子的酒聊,竟然是我们这一生唯一的一次。可是,哪怕只有一次,我们仍然比我们的爸爸和叔叔幸运,不管后来如何,起码,我们兄弟之间有过这么一场水如交融的长谈可以留在记忆中。而我爸爸和我叔叔,却从来没有机会像我们那样坐下来,喝着酒,吃着炸虾和生鱼片,兄弟俩倾心长谈过一次。他们没有那个机会,也没有那份闲情逸志,生活的压力让他们像跑在同一条轨道上的机车,目标一致,却永远没有平静相聚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叔叔做好了菜,买来了烧酒,等了我爸爸一夜,我爸爸却一直没有回来。他背着半筐煤核,刚从机务段的院墙里出来,就被他的大师兄铁牛拉走了。
“你这是干嘛呢?怎么捡起这玩意来了?堂堂洪家武馆的大英雄,弄得跟个小鬼似的,多丢面子。”
铁牛是洪师傅武馆里的大师兄,最拿手的功夫是铁牛耕地,铁牛这个名号由此而得。他可以身负一袋子高粱米,单手握拳撑在地上作五十多个俯卧撑。我爸爸的铁牛耕地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后来我爸爸跟着那个世外高人练了内功心法,可以身负一百多斤的沙袋连续在地上单拳起伏一百多下,远远超越了这位大师兄。所谓的铁牛耕地,是站桩的辅助功夫,单拳撑地做俯卧撑,可以锻炼把全身的力道集中在一只拳头上,练到家了,一拳打出去的力道,可以立毙犍牛。
“别扯了,我是什么英雄。”我爸爸自己并不知道,就在他埋头苦干,拼命挣钱,朝着自己的理想:养好弟弟、开个武馆奔命的时候,他独自对抗日本开拓团的武士,并且两招就打败了日本空手道紫带的事情,已经在武道上传得纷纷扬扬,而且经过不断的添油加醋,事情的过程已经远远不是当时的实际情况。在关内外武道中人的嘴里,我爸爸已经成了人力战群雄,为中国人扬眉吐气的大豪杰、大英雄。
大师兄他们跟着洪师傅逃到关内之后,寄人篱下,日子不好过,整天无所事事,人心渐渐散了。有的仗着身负武功,索性拉杆子当了土匪。剩下的整天无所事事,有的跑到大街上卖艺,混两个零花钱,把洪师傅脸面都丢尽了。洪师傅的根基在东北,离开了东北,他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实在没法再混下去,洪师傅派大师兄回沈阳探探虚实,稍带着找点生意路子,如果顺当,他就也潜回沈阳,不再开武馆,干点别的。
大师兄回到沈阳就听说了我爸爸独自退强敌的传说,连忙跑过来找我爸爸。我爸爸好久没见到武馆的师兄弟,见面之后真有亲人久别重逢的感觉,连忙拉着他们到太原街老袁家馅饼店去接风。
喝着炭火一样猛烈的烧刀子,吃着大馅饼和鲜族辣酸菜,铁牛先把我爸爸狠狠吹捧了一通,然后说到洪师傅希望回东北,做生意赚点钱然后再想法把武馆开起来。
我爸爸说,只要武馆重新开张,需要他做什么,他一定尽力而为:“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洪师傅的徒弟么。”
铁牛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挣钱,只要有了钱,别说开武馆,开什么都行。
我爸爸说,废话,有钱我还用得着爬煤渣堆上捡煤核吗?
铁牛说那你是犯贱,有钱也不会挣。
我爸爸请教他,怎么样才能多挣钱,挣大钱,铁牛说:倒腾山货。
我爸爸对这一行当不懂,他根本就不是做生意倒腾买卖的人,大师兄铁牛却很有信心:“别的你都不用管,你就管把我们的货送上火车就行了。”
我爸爸还有点迟疑:“就那么简单?”
铁牛哈哈大笑:“你以为做买卖有多难?有货有买家就够了,现在东北缺什么,我们就从关内倒腾什么,关内缺什么,我们就从东北倒腾什么,两头倒腾,还怕赚不来钱?”
我爸爸问他:“我能干吗?”
铁牛说:“你只管一件事情,上货,然后给你分钱。”
这顿酒喝得很有成果,最终我爸爸成了铁牛生意链条上的一环。铁牛也真能折腾,他把一些长得像人参、鹿茸、虎骨、关东烟的东西运进关内,再从关内把一些长得像河间羊皮、景泰蓝瓷器、蓝田玉器之类的东西运到关外。他的贩运量都不大,每次也就是一两个麻包,运往关内的货物由我爸爸凭着出入证带进车站,然后自然会有人接货,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送上火车,然后又运到什么地方去。如果是从关内运来的货物,则由我爸爸接受以后,带出车站,然后交给铁牛或者他派来的人,至于他是怎么倒卖的,我爸爸也不知道。
干了两个多月,铁牛给我爸爸分了两百多块金圆券。这差不多等于我爸爸两年的工资。可把我爸爸高兴坏了,他暗自盘算,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挣钱,再过上两三年,他就能在沈阳不太好的地界盘上一处房子,那样他和我叔叔就算有了自己的家了。再干上两三年,就能置办一些应用的器械,把武馆开起来。
一天,我爸爸正在机车上清灰,带班的日本工头在下边喊我爸爸,我爸爸下车,才看到,井口在不远处等他。我爸爸还以为井口家有什么重活需要他去干,连忙过去招呼:“先生找我有事?需要做什么,我下班就去。”
自从井口辞退了我叔叔之后,也可能他不太好意思,我爸爸也不太自在,所以来往少了很多,我爸爸不像过去那样经常到他们家帮忙干粗活、重活、脏活。所以,今天井口亲自在上班时间跑到现场找我爸爸,我爸爸就以为他是有什么家务活,不方便找别人,才专程过来找他的。
井口却说,家里没有什么活,让我爸爸有时间了,到他们家坐坐,他妻子时间久了没有见到我爸爸,挺挂念的。
我爸爸到他们家的时候才十二三岁,离开的时候已经十六七岁了,前后呆了四五年。井口没有儿子,时间一长,他们夫妻潜意识里,就把对儿子的企盼和情感,潜移默化的移情到了我爸爸身上,这一点从理智上说,他们都不会承认,可是,情感上的联系,确实摆脱不掉的。
我爸爸连忙解释,他现在很忙,所以去得少了,让奈子夫人挂念了,很谢谢她,一会下班以后,他洗个澡就过去看望奈子夫人。
井口连连说了几声多谢多谢,给你添麻烦了之类日本人常说的客气话,然后又问我爸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没有,我爸爸说没有,一切都挺好的。井口告别离去,工头凑过来问我爸爸怎么跟井口先生那么熟,我爸爸如实告诉他,过去在井口家里帮工很多年。日本人对术业有专攻的工程技术人员格外尊重,工头从那以后对我爸爸格外客气。而我爸爸跟高级工程师井口先生交情甚笃的话,很快也通过工头的嘴在日本人中传开了,从那以后,我爸爸进出有卫兵把守的机务段更加方便,给铁牛带货送货也更加顺畅了。
我爸爸后来又经常去井口家,帮井口家里做一些粗活、重活,而井口的妻子奈子也经常做了寿司或者小点心,有时候让井口带过来,有时候派家里雇的小杂役给井口送饭的时候带过来。那个时代,中国人只能吃高粱米、棒子面,不准吃大米白面,如果吃了,被发现要以经济犯的名义治罪。奈子担心我爸爸干重活,体力消耗大,老吃高粱米、棒子面身体受不了。而她带来的日式这些食物,我爸爸从来舍不得吃,都带回去给了我叔叔。
东北的夏季很短,秋天转眼间也已经带了浓重的寒气,街上的树叶随着秋风飘**,摇摇晃晃雪片也似地落到地上,一早一晚背风的地方已经挂上了霜花。我爸爸为了多赚钱,白天上班,下班以后就捡煤核,晚上还常常要去铁牛那里接货、送货。好在生意进行得很顺利,收入也尽如人意。可是我叔叔入秋以后身体却不行了,气短、心慌,动不动还冒冷汗、晕厥。有两次正在上班,过磅记帐的时候,晕倒在地。看到我叔叔身体那么差劲,铁件加工厂的老板也不敢再用他,担心他在工厂发生意外受拖累,找个借口把他给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