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里是东京远郊一个叫福成町的地方,距离成田机场不远,四处都是农田。到了东京之后,胡大叔如约到机场接我们,然后直接就把我们拉到了这里,这里距离成田机场大概也就是十来公里,头顶不时有起飞降落的飞机掠过。
晚饭时间过了,我才吃过不久,却又已经饿了。天空墨黑,远处有疏朗的星辰,还有隐隐约约的犬吠。我沿着田畴小心翼翼地走着,白天我已经查看清楚,这块地里种植的是萝卜,那种白色的,壮若小臂的萝卜,饥饿,让我晚上偷偷溜出来,我的目的很明确,从地里拔根萝卜充饥。
那位胡大叔把我和公鸡安排到他家跟他一块住。我和公鸡万分感激,我们原以为这样能让我们省不少钱,第二天他向我们收房租的时候,我们才恍然,我们住他的房子,并非免费,而且一点也不便宜。胡大叔家并不像在国内吹得那么富足豪华,小小一套公寓,比我弟弟的那套北京老式楼房强不到哪儿,好处是,只有他一个人住,他好像没有其他家人。他住大间,我和公鸡住小间,倒也不觉得拥挤。
日语学校还没有开学,胡叔叔就安排我们俩干点临时活,他给我招揽一些日本人,推拿按摩,日本叫形体整理,简称整体,不属于医疗项目,所以用不着考执照。我不懂日语,他对日本人说些什么,我不明白。我以为这些日本人都是他的朋友,帮他给这些日本人“整体”,从我这个角度来说,是感谢他为我提供担保。他给公鸡找了一份到一家小超市当搬运工的工作,公鸡头一天去了,当天晚上回来爬在榻榻米上唉声叹气,让我给他推拿按摩:“这破活真不是人干的,自小到大我就没受过这个苦,明天打死我也不去了,一天给我一百万我也不去。”
果真,从第二天开始,公鸡就再也没有出去工作。我不知道他到日本的时候随身带了多少钱,我却知道,我到日本带的那点钱,吃最便宜的便当,也只能维持半个来月。我到日本的目的,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花钱。然而,我却既没有花钱的机会,更没有赚钱的机会,我的护照在胡大叔的手里,一下飞机,他就说,作为担保人,他承担着沉重的法律风险,他有责任替我们保管护照,以便随时替我们,也替他自己负责。没有护照,寸步难行,况且我也不懂日语。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听从胡大叔的摆布,每天按照他的安排,给日本人推拿按摩。日本是个勤劳社会,每个人都像工蚁工蜂一样整天忙碌不带停歇的,到了中老年阶段,长期劳累的疾患就显现出来。肌劳损、血脉阻滞之类的病痛特别普遍,而治疗这些病痛正是传统中医推拿按摩的长项,所以,前来作“整体”的人特别多。我推拿按摩从小练的那一套需要运用体内的劲气,并不是如普通中医推拿按摩师那样,仅仅用筋肉的力道,效果非常好,但却也非常吃力。每做完一个,通常都是大汗淋漓,需要休息片刻,才能接着做下一个。最高纪录,我一天做了十二个人。到吃晚饭的时候,我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去,过了吃饭时间,却又开始饥饿难耐。而胡大叔家却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储存任何熟食,
晚上我饿得受不了,便出外找吃的,可是,我没钱,也不懂得日语,身上又没有护照,担心碰到警察拘留。白天我注意到,这周边的田地里,种植了不少大萝卜,便决心做贼,偷几根萝卜充饥。做贼心虚,我忐忑不安,四处张望,深怕有农家护田,抓我个现行。其实,那会儿我刚到日本,不懂得日本社会,在日本,一般的田地、工场,晚上下班以后,根本就没有人看守,因为,不可能有人偷盗。
没有人看守却有狗盯着,那种体型不大,却凶猛伶俐的秋田犬,就像高明的警察蹲坑,我在田地周边踟蹰徘徊,与其说是寻找下手的机会,不如说酝酿偷窃的勇气和决心,秋田犬默不作声,我终于酝酿好了情绪,下到了田地里,刚刚拔出一个萝卜,就听到身后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恶狠狠的喉音,我知道大事不好,拔腿就跑,这个时候秋田犬才开始大声咆哮起来,似乎在召唤它的同伙还有它的主人围捕我。我想到了早年间我爸爸教给我应付恶犬的招数,立刻蹲下,果然,这个动作把那条秋田犬给蒙住了,它不知道我要干什么,站在我的对面犹豫不决,嘴里却还在呜呜咙咙地恐吓着我。我高高扬起右手,手里是那根大萝卜,然后把大萝卜狠狠地朝恶犬扔了过去,恶犬吓了一跳,本能地退后闪避,我趁机返身就跑,恶犬没敢再纠缠,它可能怕我再有什么狠招,站在原地朝我吠个不停。
回到胡大叔家,我没进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心脏剧烈蹦跳,就像要冲破胸腔的束缚,跳到外面来看看我的狼狈。激烈的喘息和空虚肠胃令我浑身无力,整个人就像变成了拆骨肉,软塌塌地恨不能躺倒在地上。我靠到了身后的门框上,大地墨黑,天际星星点点的斑驳跟地上人间的灯火交相辉映,那一刻深沉的孤独感突然攫住了我的心灵,我忍不住自问:我到这里到底是干嘛来了?
我已经到日本一个多月了,却连周围五里都没有离开过,整天在身后这座小屋子里,埋头给胡大叔领来的那些日本人推拿按摩,分文不取,要做雷锋,我有必要到日本来做吗?可是,要是回国,那么我就更需要问我自己:我跑这一趟又是为了什么?
在这里,在这个时刻,我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是人最恐怖的无奈,最深沉的苦难。当我被饥饿逼迫到几乎沦为窃贼的时候,尽管那仅仅是从农田里拔了一根萝卜,却也是我从小到大连想都没有想过的行为,这种与我从小就形成的道德观念、心理本能相悖的行为,击溃了我的精神,击碎了我的希望,让我品尝到了人生之梦破碎成齑粉的极度痛楚。
我哭了,我的衣兜里装着我妈妈从北京寄来的信,我妈妈能写一手娟秀的行楷,可是,这并不能改变她的命运,让她过得更好一些,让她的人生更加舒心一些。我妈妈在信中叮咛我,如果在日本不好过,就赶紧回来,如果没有路费,她马上给我寄。我到达日本以后,给家里去过两封信,信中我告诉他们,我在日本过得很好,已经到日语学校报上了名,一开学就要去上课。我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每个月能拿十几万日元,等于在国内每个月工资的十来倍,虽然在日本这只能算低收入,可是,初来乍到,一个人花却足够了。我还告诉他们,我到了以后住在胡大叔家里,胡大叔虽然是日本籍,却是中国人,对中国人很好,住宿免费,而且平常生活上对我们也很照顾。
我妈妈的信,说明她并不相信我说的一切会那么美好,我不知道作为母亲,她用什么方式能透过我的谎言,猜测到我的处境。也许,那仅仅是她作为母亲的忧虑,也许,每个母亲都有窥透儿女真实的天赋?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目的只有一个:让国内的亲人不要为我担心,因为我自信,一旦我上学之后,办理了勤工助学手续,只要我勤劳不怕苦,我信上说的那一切都会成为现实。然而,现实,胡大叔为我们创造的现实却是连肚子都吃不饱的日子。他控制了我们的护照,就等于控制了我们的人身自由,他恐吓我们说,作为担保人,他随时可以到入管局解除对我们的担保,要求入管局将我们遣返回国。
那天晚上,我在门外沉沦在戈壁滩一样荒凉的心境中,日本的原野用刺骨的寒风磨砺着我的身心,我几乎被冻僵了,却不愿意回到身后这所屋子里边去。不愿意回也得回,那座并不属于我的屋子,毕竟眼下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我回到了我和公鸡合住的那间小屋,公鸡不在。最近几天,他天天晚上很晚才回来,我问他晚上上哪去了,他支支吾吾,说在屋里呆着发闷,到外边散步去了。他白天晚上都没有事情可做,也不想找事情做,不闷才怪,我又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到日本干吗来了?就是要陪着胡大叔安度晚年吗?
我刚刚睡下,他回来了,我今天晚上在外边耽搁了时间,回来得晚,睡得也比平时晚,平时他晚归,我都已经入睡,今天还没有睡着,我看看表,已经凌晨两点钟了。
“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晚?”他看到我没有睡,就问我。
我说有点饿,睡不着。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扔给了我:“吃吧,里边有吃的。”
我大为惊诧,里边是两个面包,还有一瓶矿泉水。他跟我一样,吃住行几乎都被胡大叔控制,他怎么会搞到吃的?
“扒金库赢来的。”他说这话时满不在乎。
我吓了一跳,我刚到日本,还不懂“扒金库”并不是到银行的金库扒窃,而是日本最常见的一种赌博方式,类似于老虎机、弹子机之类的游戏机。公鸡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扒金库就是玩游戏机,一般分两种:片子机又叫斯洛多和弹子机。基本方式是玩家先买若干金属筹码,然后选择玩的机型和花色,搬动手柄,等待机器变化,根据投注情况决定输赢。
“这不是赌博吗?”我惊问。
公鸡不以为然:“赌博不也是玩吗?反正日语学校还没开学,呆着也是呆着,还不如抓紧时间玩呢。等到开学了,想玩也没时间了。”
我也顾不上多问,抓紧时间填肚子,两个面包一瓶矿泉水狼吞虎咽的就填进了肚子。
两天后,公鸡玩输了,要把衣裳扒给人家换筹码,人家不要他的衣裳,把他赶了出来,他向胡大叔要钱,胡大叔不给,两个人差点打起来,由此我才恍然知道了一个绝大的秘密。
2、现在想起来我仍然啼笑皆非,我到日本以后,稀里糊涂地被胡大叔哄骗,竟然养活着胡大叔和公鸡两个人。我原以为,在日本我给别人按摩推拿都是尽义务,那些人都是胡大叔的街坊邻居好朋友。我之所以愿意白干,一来是感谢胡大叔帮助我去了日本,二来是在胡大叔那儿吃饭,胡大叔没朝我要钱,我欠着他的饭钱,胡大叔明里没说,但是我不能不知好赖。
那天我正在他们给我腾出来的小屋给一个日本老伯按摩,就听到公鸡和胡大叔在另一间屋里吵了起来,刚开始仅仅是争执,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他们不愿意让别人听到他们的争吵内容。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也就不管不顾了。日本老伯问我话,我估计是问我他们为什么在吵,吵什么,我听不懂日本话,但是我觉得中国人当着日本人这样大吵大闹挺丢脸,就用手势请老伯稍候,我过去劝劝。
那位老伯也听不懂中国话,以为我作完了让他走,爬起来,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叠钱递给我,连连朝我鞠躬,道谢告辞。我不知道这钱该不该收,正想问问胡大叔,日本老伯却已经把钱恭恭敬敬地放在我面前的矮桌上,然后起身走了。我实在不知道那钱该不该拿,就过去劝架,顺便告诉胡大叔一声,那钱如果不能收,就请他代为交还给那位老伯。
我到了大屋里,他们俩吵得正热闹,看见我进来,两个人同时噤声,马上不吵了。胡大叔一眼看到我手里的钱,抢前一把从我手里把钱夺了过去:“你怎么能收钱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收,那个老伯把钱放下就走了,我这不是过来问你么?不该收给人家退回去不就行了,你发那么大火干嘛?
胡大叔把钱揣进兜里,转身朝外边走,公鸡堵住了他:“把钱拿来。”
胡大叔瞪着公鸡,公鸡一点也不让份:“给不给?”
胡大叔居然屈服了,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两张,给了公鸡,我注意了一下,一张是一万日圆。我到日本的时候,身上全部财产才三万日元,外加我弟弟在机场男厕所塞给我的二百块人民币。他竟然一次就给了公鸡两万,公鸡还嫌少,说是要四万,胡大叔犹豫片刻,就又给他加了两张。
公鸡拿了钱,也不说什么,转身就走,我估计他又跑去扒金库了。我以为胡大叔可能保管着公鸡带到日本的钱,就像有些家里大人托付别人带小孩,怕小孩拿钱乱花或者丢了,就让托付的大人替自己的孩子管钱。以公鸡他爸爸对他的了解,把给他带的钱委托老朋友胡大叔代管,一点也不奇怪。
接着,又来了要做按摩推拿的日本人,我就过去忙。在推拿按摩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胡大叔给公鸡的钱,是我从客人那里得到以后,给他的,难道那笔钱他不打算还给那个日本老伯了?转念想想,我又觉得自己可笑,钱那东西又不是电影票,必须对号入座,这笔钱用在这里,再拿别的钱垫上,也没有什么不可。
过了两天,公鸡晚上回来,喝得醉醺醺的,精神有点亢奋:“许哥,赢了,今天晚上大赢。”
这家伙有语言天赋,依我看,根本用不着读日语学校,才来了一个多月,在外边玩耍游逛,居然能够跟日本人连比划带说,把自己和对方的意思弄个八九不离十。所以,他敢下酒馆、泡游艺厅,甚至旧病复发,开始泡日本女孩子,曾经带了一个挺漂亮的日本女孩到家里来泡铁观音。铁观音是我爸爸一个南普陀的武道朋友专门送给他的,他舍不得喝,我到日本,他非让我带上,说是如果需要,可以当作礼品送人。我到了日本,没有可送之人,公鸡就摽上了我这一盒茶叶,把日本女孩带回来要喝铁观音,当着日本女孩的面,我不好说什么,只好由他。
我说:“那玩艺不是什么好事,今天赢明天输,我劝你还是少沾好,你们家据我所知也不是百万富翁,即便是百万富翁,也经不起你赌。”
他哈哈大笑,喝多了,脸红得活像正要踩蛋的公鸡,跟他的绰号名副其实:“许哥,你放心,我也就是玩玩。不过让我说,你到了日本以后,就这样整天在屋里闷着,你傻不傻啊?你到日本干吗来了?”
我没想到,在我自己心里千万次问过自己的问题,他也问了出来,我便请教他:“你说,你到日本干吗来了?”
“日本是什么?是资本主义社会,花花世界,到日本来,不就是开眼、享受的吗?像你这样,真是可惜了,到时候回国,人家问你日本什么样,你总不能啥也不知道吧?”
“你想回国了?”
“我才不想呢,起码现在不想,到了实在混不下去那一天,好赖找个日本妞儿娶了,照样能在日本过好日子。”
他这话我从胡大叔那儿也听过,有两次公鸡急着要办永居,胡大叔告诉他现在还不可能,起码要在日本语言学校毕业以后,拿到毕业证,又有了比较安稳的工作,他才能出面办永居。
他就跟胡大叔呛呛,说:“你不是说到了日本你保证能给我办永居吗?你这不是蒙人吗?”
胡大叔就给他设计前程:“你跟小许不同,人家有手艺,你会干啥?人家日本要你这种人能干吗?我说能给你办,就一定能给你办,大不了找个日本女人结婚,你不是搞对象特在行吗?在日本搞啊,搞成了我还省事了呢。”
胡大叔这么说了,公鸡没有反驳,眨巴着眼睛在那儿琢磨,憧憬着怎样才能搞个日本对象。
“嘿嘿嘿,许哥,你有空也得出去玩玩,长长见识,别老闷在屋里。”
我说,我也想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可是我没护照,没钱,也不懂日语,每天还有那么多日本病人需要我照顾,我怎么能走得开?
公鸡惊讶:“胡大叔还没把护照给你啊?他也没给你钱?”
我问他:“他把护照给你了?”
公鸡有了酒劲,说话有点把不住门了:“许哥,他扣我的护照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像你那样给他生财,养活他。”
我没有喝酒,我清醒着,我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胡说八道,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能养活别人?喝多了又开始瞎掰了。”
公鸡那个公子哥劲头让我激了起来,那就是什么事都要争个上风,证明自己:“你别不相信人,我没喝多,告诉你吧,你给那些日本人推拿按摩,一个人少则一万日元,多则八万日元,你以为胡大叔那么好心,没事招那么多人到家里伺候着?傻哥哥,他没给你分钱吗?”
我气得没话说,胡大叔这人也太黑了,我出力挣钱没关系,可是你也不能拿别人当傻瓜,挣的钱你自个一爪子全抓走吧?
我摇头:“没有,一分钱都没给过我。”
“你朝他要啊,凭啥不给你?我花点,那是应得应份的,你来之前,对我爸爸承诺了,有你吃的一口,就绝对不会让我饿着对不对?我们俩是哥们对不对?他凭什么?告诉你,我没钱花了就朝他要,他敢不给,我就领着你离家出走,看他怎么办……”
公鸡嘟嘟囔囔地睡着了,我却无比清醒,尽管累了一天,浑身上下疲惫不堪,脑子却格外活跃,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我愤怒,苦笑,自嘲,沮丧,我再次问自己:我到日本干吗来了?就是为了给那个胡大叔,还有这个公鸡当钱耙子,耧钱养活他们?我成什么了?傻瓜,弱智,白痴,小丑?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各种情绪刺激得我觉得身下的榻榻米变成了钉床、热锅,我盼望天亮,天亮了我要跟那个胡大叔好好算算账。可是,想到我的护照被他扣住,想到他还是我的担保人,我又失去了跟他彻底闹翻的勇气。
天亮时分,我刚刚睡着,却又被自幼养成的生物钟唤醒,该练功了,我却懒得起来,我今天该休息了,我要罢工,让胡大叔给他的客户解释去,今天为什么没人推拿按摩了。
我翻了个身,居然又睡着了。
3、这是我到了日本以后,第一次为捍卫自己的权利而斗争。我没有明说,但是却罢工了。胡大叔怎么跟他的那些日本客户解释我不知道,我也听不懂。那天,我就躺着,什么也不干,隐隐约约听到胡大叔在跟公鸡俩人争吵什么。我不用听,也知道,他们的话题中心是我。
那天,胡大叔也没有叫我吃饭,我知道,他在跟我较劲,你不是不起来么?我就不给你吃的。傍晚时分,饿得受不了,我起来出门。日本对中国人而言,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地名和很多商店的名字,都仍然用汉字。读音不同,也有很多意思不同,但是内容中国人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看到不远处的路边上有一家小超市,我走了进去,都是明码标价,我买了两块面包,想了想,决定奢华一次,稍稍挑衅一下,就又买了几个鸡蛋,两包方便面,瞥到这里竟然有卖四川辣酱的,就又买了一瓶辣酱。
我带着吃的东西,回到了胡大叔家之后,用他的电暖壶自作主张烧了一壶开水,然后用开水冲鸡蛋、泡面。过去,我是没有权力使用他们家任何器具的,更不能随便使用他们家的水、电,尽管水电费我都按照每个月三一三十一的比例交了。
面泡好了,我加上辣椒酱,我也确实饿坏了,吃得非常香,公鸡从外边回来,嗅到我的泡面味道,一个劲嚷嚷好吃:“泡面我都吃腻了,你这泡面怎么这么好吃?给我来一包成不?”
想到昨天晚上他向我透露了事情的真相,让我明白了我的价值,我点点头,答应给他一包泡面以示奖励:“你这话问的,我不是说过了么?只要我有吃的,就一定会分给你一口。”
他也去泡面,我指教他:“先冲鸡蛋,用冲的鸡蛋汤泡面,然后加点辣酱。”
他泡好了,吃饭间,他悄声问我:“今天罢工了?”
我点点头:“你说我应不应该罢工?”
他起身扒着门朝外窥探了一番,然后回身把门关严实,鬼鬼祟祟地对我说:“许哥,今后我就跟着你。也怪我,刚来的时候觉得他是地主,跟着他吃不了亏。现在我突然想明白了,其实我们俩应该是一伙的,我跟你认识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姓胡的那么一号人呢。”
我趁机追问他:“你说说,你的护照是怎么要出来的?万一他翻脸了,取消我们的担保怎么办?”
公鸡告诉我,他到了日本以后,也有好一段日子胡大叔把他的护照卡着不给他,后来,他说要是再不给他,他就要回国。胡大叔没办法,就给他了:“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利用价值,你的利用价值大大地,他肯定不会给你护照。你要是真的跟他闹翻了,他会咋对付你,我还真没底。所以啊,你还是要小心点,你跟我不一样,我大不了就地找个日本女人结婚成家,反正我是光棍一条。你是有家有业的,也不能走这条路,如果真的闹翻了,你可能还就得回国了。”
回国?我到日本两个多月了,如果现在回去,出国这一趟花的钱白扔了不说,回去怎么给家里人、街坊朋友说啊?虚荣心,有时候也是挺有用的精神鞭策因素。我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国,既有经济原因的考虑,也有怕丢面子的因素在里边。我要坚持,坚持就有机会,否则,我连机会都没有。
想通了这一点,我对付胡大叔也有了策略,那就是不能跟他硬来,如果他好说好商量,我也就好说好商量,如果他跟我来硬的,我也坚持以理服人,我想,主动权毕竟在我手里,我不干活了,他也没办法挣钱了。
“许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老爷子,就是胡大叔,其实在日本混得跟你我差不多,除了这套房子,屁毛没有。”
我讶异:“不会吧?在国内的时候,他不是说他有好几家料理店么?哪一家料理店不得值个几百万日元?”
公鸡不屑地咧咧嘴:“这样好不?咱俩让他带咱俩到他的料理店看看去?在国外混惨了,回国假模假式鼻子上插根大葱装大象,瞅准机会就蒙人,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不会吧?胡大叔可不是最近才跑出国捞世界的,他到日本几十年了,再怎么着也有点家底,不会像你说得那么惨。”
公鸡说:“没那么惨,怎么你挣点钱他都耧了,我朝他要两三万日元他都舍不得?”
我到觉得那没有什么不正常,我挣的钱,他捞着了,凭什么要给不相干的公鸡呢?
罢工两天,我花了三千多日元自己买吃的,算了一下,如果这样耗下去,我撑不到十天,就把家底都搭进去了,到那个时候,如果想回国都没路费,唯一的路子就是上街乞讨去。人生的帐算到了这个程度,我想任谁都会心里着慌。我甚至都打算屈服了,胡大叔却比我更撑不住,一大早,我吃了个面包当早餐,他主动问我:“你到日本带了多少钱?”
我说,还行,反正不管多少,我得把回国的路费留出来。
他眯缝着眼睛瞅我,我知道,他实际上是在心里琢磨我。头天晚上打算屈服的念头顿时被我清理干净了,我断定,他开始坐不住了。
“你想回国?”
我说:“我来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就算日语学校开学了,我没事做日子也没法过,熬两年等我毕业了,说不准早就饿死了,干脆回去算了。现在国内改革开放,政策越来越好,我回国开一家推拿按摩诊所算了,我想,生意肯定能不错。”
他作出了一副极为惋惜的样儿,愁眉苦脸,摇头长叹:“唉,想让人理解真的不容易啊,”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沓日元,抽出几张递给我:“这是五万日元,你拿着,你肯定认为我是想靠你挣钱,挣来的钱却一点也不给你,生我气了。”
五万日元,对于那个时候的我,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大数额。我埋在心里的理想说出来确实不够档次:我到日本以后,理想就是每个月能攒十万日元。
有人说过,真正的男人可以为了理想壮烈牺牲,伟大的男人可以为了理想卑贱地活着。我的理想很卑微,甚至说出来都会被人耻笑:每个月攒十万日元,寄回北京那个大杂院里,因为,那里有我的父母和妻儿。这能叫做理想吗?可是,这确实就是我的理想,为了这个理想,我当然不会壮烈牺牲,然而,为了这个理想,如果这也能算作理想,我会卑贱地活着。
我接过了那本应就属于我的五万块日元,心里有点酸,也有点热,我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话,如果公鸡不在醉酒中,挑破了其中的猫腻,别说这五万日元,就是五日元,他也不会白给我。
“你别误会,我并不是不给你钱,是不敢给你,你刚来,人生地不熟,连日语也不会说,把钱给你了,你万一弄丢了怎么办?我替你存着呢,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打总一起算给你的。”胡大叔用这种说法替自己的做法作注解。
我对他说:“谢谢您了胡大叔,我的钱还是我自己管好一些,我不是小孩子,您也不是我的家长。”
拿到这笔钱,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邮局给我爸爸汇款。这笔汇款对于我和我爸我妈还有我的妻儿,意义非凡。既可以让我爸爸尽快把他借的钱还上,同时,我也用这笔钱证明,我在日本混得可以,尽管我混得实在不可以,起码可以给他们一个安慰、一份安心。
4、胡大叔在我和公鸡的软硬兼施联合挤兑下,终于答应带我们俩去看看他的料理店。他答应我们的那一刻,我和公鸡都有点出乎意料,我们原本没有真的想看他的料理店,我们都认定他是吹牛的,挤兑他,就是拿他取笑,让他难堪。
我跟胡大叔妥协了,条件是,每做一个按摩推拿,他要给我百分之三十的提成,公鸡拿百分之三十,他拿百分之三十。我对公鸡他爸爸有承诺,他又确实什么也不会干,只能让他白占便宜。胡大叔负责给我招揽客户,所以他正大光明拿百分之三十,我并没有意见。想让人家没有任何好处的给我找这条来钱的路,人家没有那个义务,用他的话说:“我把你们搞到日本,就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这样一来,实际上成了我在养活他们俩,以这个妥协结果为基础,我们的关系平等了许多,胡大叔不再摆出一副恩人、施舍者的姿态。我们成了生意伙伴,尽管这是一种极不平等的伙伴关系,却毕竟比原来那种主人与奴仆似的关系要好过一些。
约好去胡大叔料理店的那天下午,胡大叔跑出去不知道干什么,我和公鸡猜测,他可能是躲了。到了傍晚,他总算是回来了,然后就催促我和公鸡跟着他走。我们跟着他换乘了好几条轻轨,然后又步行十几分钟,来到了一条街上,我注意看了一下,街道路牌上写着:“浅草”的字样。
他把我们领到了一条街巷里边的料理店:“这就是我的料理店,我现在年纪大了,不直接管了,由我的儿子在管。”进门前,他这样给我们介绍,公鸡对我说:“怎么样?胡大叔还是有家底的。”
这家料理店很小,跟其他日本小料理店不同的是,除了柜台前边的座位以外,还充分利用空间,在柜台对面靠墙的地方也摆了三四张小桌。在日本,大部分这种小料理店的老板同时也就是厨师,这家店也不例外,我们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在外边招待客人,柜台里面有一个中年男子。女人将我们热情地让到了柜台前的位置上,这个时候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柜台里边的中年男子抬头跟我们招呼的时候,看到了胡大叔,立刻从柜台里边出来,跟胡大叔嚷嚷起来,不停地朝料理店的门挥动着两手,我虽然不懂日语,却也看出来了,他是在让胡大叔出去。
我之所以用了震惊这个词,因为在日本,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店老板居然驱赶客人出去。公鸡也懵了,嘴张得活像小便池的下水口。
胡大叔在跟他争执什么,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女招待,显然同时也是老板娘,站在一旁束手无策,连连给客人们鞠躬道歉,忽然想起我们俩,便朝我们俩一个劲鞠躬,两手挥舞得就像在跳伦巴。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莫名其妙,旁边一个人用汉语告诉我:“老板娘请你们俩看在跟那个老头是朋友的份上,劝劝他不要吵了。”
公鸡拽了我一下:“我听着怎么好像他们俩是爷俩?看来今晚上可以白吃一顿,他们是不是正在争着给我们买单呢?”
我问他:“怎么办?”
公鸡摇摇头:“不管,我们点。”
于是我们喊老板娘点料,还是做生意要紧,老板娘看到我们开始点菜,连忙扔下胡大叔跟老板,过来招呼我们。公鸡估摸着这顿饭不用花钱,要了黑鲔鱼片、虾肉寿司还有几样小菜,又要了清酒:“告诉你一个知识,清酒啊,分两种,一种是混合酒,一种是吟酿,千万别喝混合酒,那玩艺咱们根本喝不惯,要多难喝有多难喝,要喝就喝吟酿,要是嫌吟酿太贵了,起码也得喝上撰才行。”
我到日本以来,还从来没有喝过酒,只知道日本酒都是米酿的,不像我们国内酒品那么丰富。倒是公鸡,不愧为公子哥儿,到日本没几天,吃喝嫖赌样样都尝试了一番。我尝了尝日本的清酒,寡淡,微甜,与其说是酒,还不如说是我们的醪糟,后来我才知道,清酒其实就是我们的醪糟经过蒸馏以后的酒,度数很低,放在国内,没有谁会把它当成酒喝,可是在日本,那就是酒,而且是人人都喝的名酒。
“咱们别管他了,我们赶紧吃,吃完就走,扔下他买单去。”公鸡对我悄声嘀咕。
没成想,胡大叔却先我们离开了,平心而论,不管他那天有没有买单的打算,他先离开,却跟买单无关,他是被老板从店里推出去的。等我们反应过来,起身要去抢救他的时候,老板娘却拦住我们,鞠躬道歉地请我们买单。
“买什么单?我们还没吃完呢。”公鸡一看走不了了,只好回身又坐了下来。
我到日本以后,基本上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一碗方便面就算是很不错的饮食。平常在胡大叔那儿吃的都是饭团蘸酱油,他告诉我们说,那是日本人最好的饭食,天天吃。我对吃没有什么高的要求,可是即使在北京,我们家那么穷,也不至于天天吃饭团蘸酱油。今天算是逮着了,也顾不上别的,先吃饱肚子再说,就把公鸡点的寿司、生鱼片那些东西,凡是上来的一概清扫干净。
老板把胡大叔推出去以后,返回来,站到柜台后面他的岗位上,连连朝我们鞠躬道歉,公鸡操着半生不熟的日语问他:“你怎么能对客人那个样子呢?”
老板却用中国话回答:“真的很不好意思,他是我父亲。”老板的中国话很不标准,分不清四声,舌尖前音和舌尖后音也分不清,而且没有儿化,很像闽南人说普通话,听着别扭得要命,但是表达意思足够用了。
公鸡踩了我一脚,悄声说:“看见没?日本也有不孝之子。”
公鸡有点挑衅,明面上是跟我咬耳朵说悄悄话,实际上声音却挺大,故意让老板听得见。
老板给我们一人分了两根虾,虾是裹上面用油煎的,我偷看了一下柜台上挂的价目表,一份两根,六百日元,按当时的汇价,相当于中国的二三十块钱,当时在国内对虾的价格五六块钱就能买一斤,而且是活蹦乱跳的。人家是明码标价,也不是存心宰我们,可是我舍不得花那笔钱,连忙提醒老板:“对不起,我们没点这个。”
老板咧嘴笑笑:“我听我爸爸说了,你们是中国来的客人,我身上也有一半的中国血统,这是请你们品尝的,多多关照,多多指教。”
我听他能说汉语,就问他:“你怎么把你爸爸赶走了?”
老板摇头叹息:“让你们见笑了。你知道过去我们家有多少料理店吗?”
公鸡插话:“我听你爸爸说了,你们家光是在东京就有五六家料理店,现在有几家我可就不知道了。”
老板说:“那五六家都是过去,现在就剩下这唯一的一家店了。这些店都是我妈妈辛辛苦苦一辈子创建的,我妈妈去世以后,我爸爸就沾染了两大毛病,一是赌博,天天去‘扒金库’。二是酗酒,天天喝得烂醉,没到三年,就把我妈妈的店都给赔光了,剩下这一家店如果不是我妈妈专门有遗嘱,留给了我,现在也不存在了。”
公鸡说:“那你也不能把老爷子赶出去啊,这么做太过分,要是在中国,你就是大逆不孝啊。”
老板说:“你们知道给我爸爸戒酒花了多少钱吗?光是给他戒酒,我们就消耗了一座店。今天如果我不赶他走,他一定要跟你们一起喝酒,一喝,酒就戒不住了。而且,我跟他有协议,我每个月给他十万日元,他不准踏入我的料理店。”
我们这才知道,他在国内吹嘘的那么风光,根本就是假的,他在日本属于贫困潦倒的老人,虽然有养老金,可是也架不住他赌博酗酒。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和公鸡面面相觑,公鸡挣扎着笑笑对我说:“管他呢,我们打一开始也没打算靠他活着。”
是啊,你们都打算好了,靠我活着,我心里这么想,当然不会说出来。
那天,我们花了一万日元,吃了个半饱,就这一万日元,据老板说,还是给我们打了对折。公鸡说他出门的时候,以为是胡大叔请客,就没带钱。我如果也说没带钱,那我们俩在日本会遇到什么事情,我心里没数,也不想去尝试,只好忍痛掏钱。付完账,心里算算,我从国内带来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就是老老实实的守在胡大叔身边,老老实实给他找来的那些客户按摩推拿,帮他,公鸡,还有我自己挣钱。
5、日语学校的报名手续完成了,胡大叔说我忙,不让我去,他和公鸡代我报了名。我心里明白,他是不愿意把我的护照交给我,怕我拿了护照脱离他的掌控,那样,他也就没了我这条生财的路子。
虽然我跟他们之间有挣来的钱三一三十一分账的协议,可是,最关键的问题我却没有办法自主:我到底挣了多少钱,这是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胡大叔知道,我和公鸡都不知道。因为我们不懂得日语,而且,客户都是胡大叔招来的,他跟人家怎么谈的,我不知道。钱人家直接交给他,人家给了多少,我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协议只不过是一页没有任何保障和约束力的废纸,甚至连废纸都不如,因为,我们之间,连可以签字画押的那张纸都没有。
这个时候,我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跟胡大叔计较了,因为,日语学校的注册、报名手续办好之后,我也要去上学了。所谓的日语学校,很多放在国内不过勉强能算得上一个培训班。开学校的人大都是日本人,他们雇用几个中日籍的老师,到有关部门获得日本日语学校的开办资格,就可以租几间房子,向我们这些从国内跑出来闯日本的留学生收学费挣钱。
实话实说,那个时候,读日语学校的人里边,没有几个是真正到日本留学读书的,大都是像我这样,把留学当作一条路子,渴望到日本那样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淘金、寻找希望的。因而,我们对办学条件也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能让我们学会日语、日文,能够满足在日本社会中生存发展的基本需求就可以了。
我每天要去上学,就不能再继续为胡大叔挣钱,胡大叔挺不高兴,却也没办法明说,只能拉脸子、减少我们的开支,把过去的米饭酱油改成了稀饭酱菜。公鸡愤愤不平,跟他争吵,骂他不讲诚信,他说是跟中国人学的,我气坏了,也跟着骂:“你他妈的是哪国人?”
胡大叔嬉皮笑脸:“我是中国种,日本人。”
公鸡说在北京的时候,胡大叔就跟他爸爸拍了胸脯,说到了日本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他,结果现在连大米饭都不给吃了,喝粥:“他妈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胡大叔反过来讥嘲他:“你又不是我儿子,就是我儿子,这么大了我也不养活了,你到日本来干嘛来了?你要是像小许那样,能挣钱也行,连个对象都搞不定,你说你还能干吗?不行就回去,再这样混下去,连粥都没得喝。”
两个人争争吵吵,公鸡硬是从冰箱里把胡大叔存的鸡蛋掏出来几个,用油煎了,我们俩一人两个,撒了白糖吃。胡大叔干气也没有办法。
吃了鸡蛋,公鸡硬拽我跟他出去,我知道他叫我出去有事要说,便跟着他到外边的街道上散步,不时有路过的女人跟公鸡打招呼,我暗自好笑,公鸡这家伙真有趣,到哪公鸡的本性都扔不下。
“许哥,今晚上陪我喝酒去。”
我连忙推辞:“算了吧,我没钱。”
公鸡嘿嘿笑:“不用你掏钱,我请客。”
我问他:“你哪来的钱?”
公鸡说谁还没个私房钱,真要是花空了,碰上什么事,往回跑都没钱买票哪成。我正闷得慌,又有人肯掏钱请客,也就不再推辞,跟着他到了一家小酒馆。
在日本,这种小酒馆叫居酒屋,据我所知,跟我们国内不同的是,居酒屋的酒菜,一般反而比大酒店要贵。我没想到公鸡居然有底气把我领到这种地方来喝酒。好在,他已经承诺他买单请客,我便也不客气,跟他钻进了那所叫做“千叶”的居酒屋。
一进门,女招待便热情洋溢地迎上前来招呼我们。刚开始我还没在意,因为日本的女服务员的服务态度,有的时候真会让中国人误会,以为她对你有意思了,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对谁都是那么热情、亲切。所以,眼前这个女服务员称呼着公鸡的大名“红旗君”我都没有在意,以为公鸡没事就过来喝酒,跟人家搞熟了。
“这是千叶小姐。”公鸡给我介绍她。
千叶小姐朝我鞠躬致意,我也连忙鞠躬,心里暗想:既然到了日本,还是应该多跟日本人接触,入乡随俗,不但要学习人家的语言,还要学习人家待人接物的习俗,这样才能逐渐融入人家的社会。我还在那儿瞎想,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把我们安排下之后,那位千叶小姐也跟我们坐到了一起,对公鸡的态度非常亲昵、随便。
闲谈中我才知道,公鸡给我介绍这家店是千叶小姐继承她父亲的,她既是老板娘,也是服务员,柜台里边负责给客人配小菜、斟酒的,是她的叔叔,已经在这个居酒屋干了二十年。
公鸡有语言天赋,在国内的时候,各地方言,只要他听过一两遍的,都能惟妙惟肖的模仿。到了日本,他并没有正经地到日语学校上学,却已经能够配合着形体语言,凑合着跟日本人对话。他跟千叶小姐聊得挺热闹,聊了些什么,我却大部分不懂。好在,我到这里并不是找千叶小姐聊天的,我是来喝酒的,便也不管他们,他们照应我了,我点点头,不照应我了,我就吃菜喝酒。
告辞的时候,千叶小姐没让我们结帐,我这才明白,原来这一顿是白吃,所以公鸡才叫了我。
回家的路上,公鸡问我:“你看千叶小姐怎么样?”
我问他什么怎么样,他说长相,人品,风度。
我说都不错,那又能怎么样?
他笑了笑没吱声,我问他:“你是不是跟人家搞对象了?”
他说有那个意思。
我没有再问,我心里有数,他是在按照胡大叔定的调子唱、指的路子走,想找个日本女人结婚成家,然后办理永居。
他却看出了我沉默隐含的意思,告诉我,他绝对不是想靠找个日本女人办理永久居留权:“许哥,你别那么看我,我还没到那个地步,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跟她好。”
我说:“你那些小青小红小白之类的,哪一个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人家好?现在呢?人都哪去了?”
公鸡说:“我跟你不一样,你已经有老婆孩子了,我还是单身,我有选择权。”
我说:“我也没说你没有选择权啊。”我心里想的是,他跟那位千叶小姐根本就没戏,除非那个千叶小姐瞎眼了,拿着棒槌当人参才会嫁给他。不能否认,公鸡相貌堂堂,就像白杨树高高大大却木质松软不成材,那个千叶小姐,如果不注重材质,只看外表,说不准能把他这棵打不成家具的白杨树栽到家里当景观看。
想到这阵儿背过了胡大叔,能问他点真话,这才是我跟他出来喝酒的根本目的,便抓紧时间他:“你说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独自闯**,不再受胡大叔的制约?”
公鸡说:“他也没制约什么啊。”
我说我的护照一直由他扣着,到现在也没给我,我哪也不敢去,啥也不敢做。现在学校开学了,我要上学,还要挣钱,整天在他这儿控着,连肚子都吃不饱,今后该怎么办?
公鸡对我的事情好像不感兴趣,不咸不淡地说:“他凭什么扣你的护照?你问他要啊。”
在这个问题上他和胡大叔有共同利益,都需要我挣钱养活他们,可是,现在我要上学,即使我想挣钱时间也有限,挣钱也有限,三个人一分,根本就没有几个钱。我最渴望的就是能够摆脱胡大叔,我最怕的就是拿不准胡大叔的反应将会造成什么结果。
“你说,我能用什么办法把我的护照要出来?”公鸡的护照一直在他自己手里拿着,现在我明白了,胡大叔发现了,扣他的护照没什么用处。我这么问他,明知他不会给我一个答案,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我自言自语。
果然,公鸡转了话头:“哪天我们真应该到东京逛逛去。”
我蓦然想起,我们到日本以后,就住在这千叶的郊区,却连东京市区都没去过。
我应合他:“是啊,到日本这么长时间了,连东京什么样都不知道,真应该去看看。”
公鸡是个爱玩爱逛的人,马上说:“我们给胡大叔说,或者他带我们去,或者他把护照给你,我们俩自己去。”
我马上想到,如果胡大叔把护照给了我,我一定想尽办法不再让他扣住我的护照。那会儿,我刚到日本不久,还不明白在日本国内只要有外国人登记证即可,一般不会要求查验护照。在我心目中,护照就是我身份的最基本证明,没了护照,我就没有身份,寸步难行,也不敢到处去走。况且,我的护照,长期由这位胡大叔扣着,极不公平,也不合理,总是我心里边的事儿,我一定要尽快把我的护照从胡大叔受理要回来。
我有我的目的,公鸡有公鸡的目的,我们俩就开始要求到东京逛逛。胡大叔刚开始不答应,说他没时间陪我们,我们自己去,万一丢了他负不起责任。公鸡说,如果他不去,我们俩自己去:“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至于跑趟东京就丢了。即使丢了,我们还能找警察帮忙。”
看到我们俩态度坚决,他改了主意,说他要带我们俩去:“你们俩从来没去过,日语又不过关,我真不放心。”
那趟东京之行,应该说是我到日本以后的一个重大转折,或许是命运垂怜,让我碰到了老熟人,也最终让我走出了胡大叔的阴影,摆脱了他的控制。
6、去东京乘坐的是国铁列车,非常便捷,然而,一路的车票,都是我和公鸡买的。胡大叔振振有词:他进城,是为了陪我和公鸡,给我们当向导,一切费用自然应该有我们负担。同时,让我们自己买车票,对我们也是一个锻炼,省得今后单独出门的时候,连车票都不会买。
我们来到了国际著名大都市东京。东京宏阔而清洁,空气清新,无论是行人还是车辆,都井然有序,丝毫听不到在北京震耳欲聋的汽车喇叭和自行车铃声。胡大叔说我们没钱,那些需要花钱的地方就不去了,到新宿、浅草寺看看就行了,那些地方不用花钱。
新宿是东京著名的商业区,浅草寺是东京著名的旅游点。我们面对琳琅满目的时尚,五光十色的现代,还有熙来攘往、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却又显得自信满足的人群,心里充满的是惶惑、局促还有若隐若现的自卑。这种感觉来源于钱袋的空虚干瘪和对未来的毫无把握。在出轻轨车站的时候,我站在扶梯的右边,右边没有拥挤的人丛。
从我的身后传过来熟悉的汉语:“先生,您是刚从国内来的吧?”
我回过头,一个瘦削却结实的男人,年龄跟我差不多,手上提着一个日本人经常用来送便当的提篮。
我奇怪地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他笑笑:“日本人不会站在您这个位置上,您最好靠左边站,右边是留给有急事的人的。”
原来如此,刚才我站在扶梯的右侧,心里还在纳闷,为什么别的人都要顺溜着排在左侧,而把右侧空出来,白白浪费空间。
我连忙给他让道,他却没有马上超越过去,打量了我片刻,问我:“您也是在十条日语学校上学的吧?我见过您。”
我说是啊,你怎么知道?他说他也在那里上学,在学校里见过我,我却没有印象。
“听口音您是从北京来的?”
我说是的,他说,他还认识一个从北京早两年过来的留学生:“等有机会我给你们介绍认识一下。”
我把公鸡也介绍给他:“这是我们一起来的朋友,”又对公鸡介绍:“他也是从北京来的。”
这个时候胡大叔满脸不高兴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到后面,用他自己把我跟那个人隔开:“快点走,别碍事,这不是聊天的地方。”然后又用日语咕噜了一大串话,我们听不懂,但是从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说得肯定不是好话。
那个人仔细地看着胡大叔,没有吱声,脸上却有恼怒。我轻声给他解释:“我们的担保人,不愿意招惹他。”他点点头,也不再跟我说什么,越过我们,拎着提篮急匆匆地走了。
我们出了车站,外面是新宿的繁华街道,这时候在扶梯上偶遇的那人从旁边经过,碰了我一下,塞给我一个小纸团,我估计是联络地址、联络方式之类的东西,连忙塞进了口袋,没让胡大叔和公鸡发觉。
那一整天,我们饿着肚子满大街瞎逛,三个人谁也不愿意主动提出吃饭,潜意识里,似乎谁提出来了谁就得掏钱。而我和公鸡,谁也不愿意额外招待胡大叔吃一顿,哪怕是一个海苔寿司。回到胡大叔家的时候,三个人都饿得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胡大叔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没什么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睡觉,希望睡眠能让我忘记饥饿。公鸡一个人跑了,我估计他又去找千叶小姐混吃混喝了。
躺在铺上,我才想起来打开那个北京同乡留给我的纸条看看,上面没写别的,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赵刚。第二天,我趁胡大叔出去不在的时候,按照这个电话号码拨了电话,接听电话的人声音很熟悉,却不是给我电话号码的那个人,我问他:“赵刚先生在吗?”
对方说:“不在,您哪一位?我听声音怎么挺熟的?”
我说我听您的声音也挺熟,您是哪一位?刚刚问完这一句话,我马上想起来了:“您是黄大满?”
对方马上兴奋起来:“我靠,你老许啊?啥时候来的?”
我说我刚来两三个月,正上日语学校呢。他说难怪你找赵刚呢,你们俩在十条的日语学校上课认识的啊。
我说我们不是在日语学校认识的,昨天在东京地铁站认识的,他给我留了这个电话号码,我在东京也没什么朋友,试着打打。
他“我靠”了一声说:“原来你就是他昨天回来说的那个让老蚂蟥给叮上的北京小子啊。”
我没明白:“什么老蚂蟥?”
黄大满说:“行了,你的情况我知道了,见面再聊吧,我现在要上班去了,明天,我到日语学校找你去。”
说完,他就扔了电话,给人的感觉非常忙碌。黄大满是一个武功不高、絮絮叨叨的热心人,自打他到日本留学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想不到在这儿又碰到了。
第二天,到学校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赵刚,找到了赵刚,跟他聊了起来,才知道,他现在就和黄大满合租房子住在一起,黄大满兼了好几个工,整天忙得要命,累得贼死。
赵刚告诉我:“黄大满本来说今天要到学校来找你,我看他昨晚上回来太晚,反正我也要跟你见面,就没让他跑这一趟,放学了,你跟我一起过去,到我们那儿认认门。”
赵刚则是读日语学校的二年级,下个学期结束就毕业了。因为跟我们不在一个年级,所以我没注意到他。他作为老学生却对新入学的人比较关注,所以在新宿地铁扶梯上一下就认出了我。
“那天跟你们在一起的华侨,是一条蚂蟥,把你给叮死了,你的护照是不是让他给扣了?”赵刚问我。
我反问他:“你怎么知道?蚂蟥是什么意思?”
赵刚说,你们不知道,在日本有一些老华侨,混得不好,就靠给国内想出国留学的人提供担保赚钱:“你来的时候,他提供担保,收了你多少手续费?”
我说交了一万块人民币。他说:“还不算太黑,到日本办签证,正常手续费才三百多块人民币,可能他估计太多了你也拿不出来。这是赚你的第一笔,到了日本以后,他就以担保人为借口,扣住你的护照,然后让你租住到他们家,挣的钱给他分,这种人很可恶,就像蚂蟥扒到你的身上吸血,扯都扯不掉。”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万元户就已经是富人了,胡大叔一下子就从我手里黑了一万块,赵刚还觉得他不算太黑,我惟有苦笑。
“放学了你跟我走,去见见黄大满,商量个办法,不能总让那家伙控着你,扒在你身上吸血。”
放学以后,我们按照约定,在学校门口会合,公鸡也跟了上来,问我们俩干吗去,我说遇到了一个北京来的老朋友,跟赵刚住在一起,我要去他们那儿看看。公鸡也要去,我没有理由不让他去,只好叮咛他:“别告诉胡大叔。”
公鸡信誓旦旦:“没问题,你不让告诉他我绝对不告诉他。”
赵刚带着我们坐国铁走了十几站路,到了东京大田区,钻进了一个小巷道,为了不至于出来的时候迷路,我注意看了一下路牌,牌子上写的是“东港町”。小巷道里边并排建满了参差不齐,已经明显破败了的小楼房,有的三层,有的两层。“这就是我们住的寮。”赵刚给我们介绍,口气里有些寒羼劲儿。
我们来到一座二层小破楼跟前,小破楼的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木林莊”。我们跟在赵刚的后面从楼下面的门洞里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