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四月月二十五,正值入夏之时,经请月平安脉,所知俞韶华有孕,众人皆是惊喜之意。
这日,许意意特来裴家探瞧,而俞韶华最没想到的是,段娇娘也竟会求来裴府。
临窗大炕上铺着大红的金丝纹低褥,侧面设着两个石青金钱蟒引枕。
不知道裴大夫人从哪儿学来的,每日都是有一盅滋补的汤进屋,俞韶华接过春媱递过的帕子沾了沾嘴角,便是吩咐了春媱下去,她半倚在炕边,抬手正了正鬓边的红梅金丝镂空玉珠簪子,笑道:“我说你今儿来了,该带着桃姐儿,如今也是过了两个年了,你自己来了她焉能不哭闹?”
听着俞韶华提起女儿,许意意唇边的笑愈发的深了,可略作叹气之象:“这孩子极是个闹腾的,每日里不是抢了哪个丫鬟的帕子,就是摔了家里什么瓶子,她是一副混世魔王,可是不敢再带出来了,就是这般行径,可不让人记恨了才怪。”
俞韶华笑眯了眼,她只见那孩子过一回,虽说没许意意这般说的,可却是比别的孩子闹腾些。
许意意想了想,伸手在俞韶华肚子上轻抚了一下,笑道:“如今你知了我家那个,说不了的头疼,哎呦,我瞧着你肚子里头的孩子定然是个男孩,你多求着这个是个不闹腾的罢。”
俞韶华听的发笑,“我竟是不知道,如今你都有了这个相看的本领了,待哪日她们知道了,不定是请你上门替着相看的。”
“哎呦,罢了我是说不过你了。”说罢,许意意伸出手去刮她的脸:“坏丫头,如今都是要作母亲的人了,还同我耍贫。”
俞韶华笑着,微侧头躲了一下。
正要开口,忽听着外帘一阵响动,很快是就见绿芸窜了进来,恭声道:“夫人,前厅林家夫人来了,说是有要话请您过去一叙。”
屋里默了一瞬,许意意微微皱眉,不过仍是没去接话。
正间儿的窗子还开着,轻风幽幽拂面,半晌,俞韶华放了手里的茶碗,缓了心境,徐徐道:“你们好生伺候着,不可怠慢了。”
绿芸得了话,很快躬身退下。
“如今倒是难得,她能来这儿。”许意意敛下眸子,喝着手里的清茶,一会儿仍接道:“听说段家人在前两年就遣往了北疆,段…夫人是同着宫里那位一块去了城外的皇寺,如今她怎么寻起你来了,你们…还有来往?”
俞韶华顿了顿,清冷道:“自是没有来往了,不过既是寻来了,横竖也就那点子事儿。”
“你可是要去见?”许意意随问了一句。
“人来了是得见的。”
——
“嫂嫂,如今怕是人家不肯见的咱们的,不如就回去罢…”林照雨已然没了耐性。
段娇娘摆摆手,她既来了定不能轻易就走了,大不了就是这么一直坐下去。
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她扶着椅子,轻微地咳嗽几声,隔浅色的青云屏风,看见外头一道人影儿,知道是俞韶华过来了。
俞韶华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见着段娇娘先行礼,便是过去虚扶了一把。
段娇娘起身,可心中仍有忐忑,她知道自己如今早已不同往昔,段家已败,如今她顶着林家夫人的名号,不过外表看着还光鲜罢了。
“难得你们来,我这儿是没什么好茶,怕也叫你们受委屈了。”俞韶华缓步在上首坐下,微微挑了眸子,看了一眼下头坐着的段娇娘,心中略惊,只见段娇娘装扮是简单着了一件青色锦缎袄,脸上粉黛薄施,可见着眼下的青色,耳边两侧的发鬓微垂了下来,眼角处藏着几道细纹,脸色苍白,眉宇间都是忧虑之色。
“哪里,是我们叨扰了。”段娇娘强扯着嘴角,应了一声儿。
俞韶华微额首,多看了一眼林照雨,自她出门以来,两人却是许久没见着了。
屋里再次陷入平静,俞韶华只是端着茶碗,稳坐着,半晌,段娇娘轻轻开口:“这…绕弯子太累,姐姐怕也是多有想到为之何事,真真是不情之请,家母如今是在皇寺里…”
俞韶华挑了一下眉,轻声插过了话:“现在开口,断了妹妹的话,本是没规矩的,可这事儿我这儿应不了。”
段娇娘脸上僵了僵,担忧的看了一眼身侧的林照雨,林照雨抿了抿唇,如今她也只能强颜含笑:“我知道这事儿是人人躲着的,不该求到姐姐这儿的,可如今是没别的法子了,求姐姐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可帮一把。”
“往事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就是再如何,也只能是同你们有心无力了。”俞韶华淡淡说着,心中一顿,似想到什么,又反头问了一句,“倒是听着如今林家是入了内阁的。”自前几年朝堂肃清后,林家倒是入了上头的眼,甚是顺当的进了内阁,若说依着林如今的权势,就是想让段娇娘同段夫人见上一面,也不算难的。
“是…然…”段娇娘面上略有尴尬之色,捧过桌案上的茶碗,掩唇轻咳一声儿,就偏过了头。
俞韶华缓了神色,心头恍然,似有些明白了,再如何的家族,都是需要在联姻中结成强有力的关系,毕竟再没有比血亲姻亲更亲的关联了,当初的林家也是打着这样的心思,才于段家结亲,可如今的段家已经是是众矢之的,就是林家也不愿插手。
段娇娘有些不安,林照雨也变了脸色,段娇娘笑着在背后按住林照雨的手的手,含笑如初:“我…往日多有失礼,是已也是来了给姐姐赔罪的。”说罢,就见外头的帘子一掀,几个丫鬟捧着盘子窜身进来,林照雨拉住了几个丫鬟,忙道:“姐姐自是见多识广,这些东西也不算什么稀罕物,望姐姐不嫌,可以收下。“
俞韶华面色如常,丝毫不意外,摆了摆手,春媱很快就将,两个丫鬟拦住了。
“妹妹客气了,不过是无功不受禄,我这儿可是收不了。”
说罢,俞韶华仍是神色如常,微微侧开眸子,摩挲着手边莹润如玉的茶盏,她前个儿听了容女官说了一嘴,如今的京都里风传,皇寺里有得了恶疾的人,大约是这些日子有些风言风语也落了段娇娘的耳。
“说来也不怕姐姐笑话了,这城里传的那些话,姐姐许也是知道了。”段娇娘顿了一下,抬眼去看俞韶华,见其没有惊讶之色,就知却是知道了。
闻言,林照雨心头一跳,忙伸手拉了一把段娇娘,段娇娘有些急,是怕俞韶华一口回绝,怕无功而返,她便是打算把事都说清楚了。
“城里的话算不得风话,我叫人去瞧了,母亲她是染了恶疾的,也已许久,怕是没几日了,如今人成了这般,我是求不得旁的什么,便只是想着能再见上一面就好,这般就是有人再指着骂我不孝,我也是认了。”段娇娘说着就梗住了嗓子,垂下了头,不能哭,不能哭,心里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说到后头段娇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没低过头的人,如今也顾不得旁的了。
俞韶华的眸子闪了闪,她多少也听长公主和裴时初提过些许,段家一事的处罚也算的上是众望所归,若是暗下插手,自要惹得众人不满,这大概也是林家不愿沾手的原因。
俞韶华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的坐着。
——
那日,段娇娘同林照雨待的时候却是许久,大约是天抹了黑才离开的。
事情最终,俞韶华还是没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