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不是恶作剧,方沫已经被吓了个半死。

发丝上凝结的都是人血,这顶一千三百块的假发确实很值,是目前命案的关键线索。

事关重大,方焰申迅速取回假发,警方介入,直接把它被送到了市局。紧急化验之后,证实头发和残留的头皮组织均来自半坡岭山上所发现的一位受害人。

经过调查之后发现,该名死者是半西村的低保户,患有精神疾病,五年前曾经报过失踪,名叫徐有珍,失踪时二十七岁。她走失之后家里只有一位老母亲,眼睛早早哭瞎了,如今得了老年痴呆,已经完全不记事。

尸检报告出来了,徐有珍和另一位死者的死亡时间都在两周之前,死因是注射氟哌啶醇过量。凶手的犯罪手段不断升级,一开始可能尝试使用过量药物使人致死的方法,但法医考虑到死者日常需要长期吃药,个体对于这种抗精神病药物的耐受程度有很大差异,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凶手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因此对方可能在这种杀人手法上浪费了大量药物,以至于在之后行凶的时候,他干脆直接采取勒颈的方式了,手段残忍,毫无人性。

春日临终,半坡岭出现连环杀人案,市里紧急准备成立专案组。

方焰申回到局里详细做了笔录,将自己买假发前后过程交待清楚,随后关飒被依法传唤。

谁也没想到案子竟然在市区先有了突破。

很快陆广飞从郊区赶回来,邵冰冰也不用着急去现场了,她是队里为数不多的女警,需要把女性嫌疑人带回队里做调查。

傍晚时分,路上飘起毛毛雨,狂风大作。

关飒是被铐走的,表情如常,懒散地跟着人走,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看起来很老实。

她直接被带去刑侦大队,需要先去厕所搜身验尿,陆广飞把她交给邵冰冰,自己扭头进了办公室。

他一进去在门边撞见方焰申,毫不客气地开口:“你认识嫌疑人?怎么回事,之前都不知道她有问题?”

“认识,我昨天在关飒店里的事都说清楚了,自己看去。”方焰申抱着杯子喝水,正好找到一个能看见外边的角度,示意他让开点,“关飒有没有问题要看证据,假发店又不做假发,问清来源才是关键,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陆广飞冷声冷气地说:“方队避嫌吧,今天我去盯审讯。”

方焰申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眼看专案组成立在即,他们副队长恨不得此刻马上把他挤走。

里间的门突然开了,祝千枫抱着一堆文件出来,随口打招呼,扭头和方焰申说:“方队,自己人都知道关键点,我已经报上去了,领导说你这边没什么问题。哦对了……专案组的名单下午就出来。”

说完他还体贴地问副队喝不喝茶,可惜那旗杆子的脸又僵了。

方焰申没空和陆广飞起冲突,走出去喊邵冰冰说话。

远处的关飒已经要进厕所,又被打断,另外的辅警过来按着她的胳膊,让她靠墙站。她看见方焰申了,但规矩地保持沉默。

关飒脸色苍白,要不是一身黑衣,简直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方焰申尽量不引人注意,把邵冰冰拉到一边,低声嘱咐她说:“态度好一点,别刺激她,不然影响之后的流程。”

刑侦传唤的嫌疑人都涉及要案,警方态度绝不能软,但有时进来的人只是凑巧涉案,都觉得自己倒霉,心里委屈,很多规矩不懂,一遇见警察口气不好,就容易起冲突,这种情况不算少数。

只是今天方焰申明显话里有话。

邵冰冰在带人回来的路上就知道他认识这个关飒了,立时口气尖锐地说:“怎么,人家小姑娘年轻漂亮,你就心疼啊?”说着她给他指,“关飒一路上挺老实的,我都没为难她背铐,手在前边还能舒服点,您说,还怎么额外照顾?”

“不是,你别拿话吓唬人就行。”方焰申想了一下,斟酌用词告诉她:“她不吃咱们日常那套。”

邵冰冰真没发现他这么体贴,越想越来气,扭头带人进厕所了。

方焰申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他回到办公室,还没和陆广飞聊完情况,厕所那边就传来一声巨响。

外边等着的小辅警正闲着愣神,突然发现动静不对,转身就往女厕所里跑。

方焰申心头一紧,跟着冲进去,顺势拉开小兄弟,把他挡在外边说:“我去看看,没事,你先出去。”

对方呆头呆脑,看见方队亲自来了,也没想出什么不对,“哦”了一声就走了。

方焰申迈进女厕所,先看见地上被踹飞的门板,而邵冰冰正扑身过去扭关飒的胳膊,强行把人按住,又拿出一副铐子,把她两只手固定在水管上,大声呵斥道:“我说了不许关门,直接脱!听不懂人话是吧?等着头套封嘴!”

原本关飒腕子上就戴着手铐,已经越挣越紧,此刻她手动不了,人就更容易发狠,眼看邵冰冰还要碰自己,她突然蹦起来,要把邵冰冰拽倒。

对面的女警显然也已经气急败坏,她在路上观察过关飒,看起来恍恍惚惚的,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厉害的身手。她猝不及防被袭击,手肘一转,冲关飒头上猛击过去。

方焰申冲上前拦住邵冰冰,强行按下她们两个人,又冲墙边大喊:“关飒,放手!”

关飒戴的假发已经被扔到地上,同时黑色靴裤褪到膝盖处了,显然搜身刚进行到一半,此刻她模样狼狈,应激之下绷着嘴角,眼神又开始放空。

方焰申按下她的腿,邵冰冰挣出去要拿强制措施,很快厕所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试探性地靠近关飒,看她不再激烈挣扎,伸手抱住她说:“飒飒?看着我,冷静一点!”

关飒失去头发的遮掩,一张脸白得突兀。她浑身松了劲,牙还咬着,直往地上滑,手却被卡在管子上,勒出两条血道子。

她眼里的人影轮廓涣散,但看得出是方焰申,于是逐渐瘫软下来,喃喃地开始自言自语:“我要把隔间的门关上,她不让,可我不想让人看,别这么对我……我没发疯,能听懂,你们别这样……”

方焰申撑着关飒的后背,让她能借力靠在墙上,然后把她的胳膊从高处解下来,试图让她深呼吸,慢慢平复。

关飒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有了光,看着他,突然勾起嘴角,凑近了极小声地说:“那老阿姨喜欢你?一进这地方,她眼睛里都是你。”

方焰申哭笑不得,这才明白,以关飒说话的直接程度,肯定惹到了邵冰冰,两个女人一打起来都没了分寸。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实在没空和关飒开玩笑,严肃地说:“她是负责你的警察,依法传唤,不许胡闹!”

关飒咬着嘴唇笑,目光微动,模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方焰申轻声又说:“别怕,我在门口。我们需要确认你没有危险物品和吸毒的情况,很快就查完了。”

关飒放松下来,胸腔剧烈起伏,极力在克制,显然刚才邵冰冰强行制住她的时候,把她逼得想起童年入院的阴影。

他很久都没见过她这幅样子了,一时有些没忍住,低头把人抱紧,吻她的头顶,毫不在意她脑后的烧伤,又在她耳边叮嘱:“飒飒,今天必须按程序来,坚持一下好吗?”

她怔怔地仰脸看他,不断点头。

方焰申不太放心,想把她的假发给她戴上,让她能有安全感,但关飒不肯。

他又示意她回答自己的问题:“看清楚,我是谁?”

这下关飒总算笑了,她盯着他眼角的疤,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方焰申,我没事。”说完她抬头,示意门口有人,自己撑着墙壁站起来。

邵冰冰已经返回,但她一进去就愣了,半晌都没说出话,因为方焰申正抱着他们今天的嫌疑人。

厕所的窗户做过防护,不透光,但外侧开着一条缝透气,此刻四下灌风,吹得人心烦意乱,好像连那点毛毛雨都和人为难似的,非要往她心里下。

眼看关飒衣衫不整,而方焰申竟然面不改色,耐心地把她狼狈样子全都整理好,然后才走出来。

他似乎没想藏着掖着当个秘密,过来小声交代:“尽量别动手,让关飒自己来,她现在可以配合了。”

邵冰冰越想越来气,非要采取强制手段,大声提醒他:“这是袭警!”

方焰申脑子里闪过那一记凶狠的肘击,想都没想就接话说:“得了吧,袭你也不容易……”说完看邵冰冰又要急眼了,只好改口说:“我留在门口,确保你们两个人的安全。”

“你是不是疯了?”邵冰冰觉得他今天像变了个人,口气不善,“你明知道嫌疑人具有攻击性,不提醒同事采取强制措施,万一有人被她打伤了呢?”

“不信我?”方焰申有点无奈,示意她别这么紧张,“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啊。”

“好。”邵冰冰让了一步,把手里的警棍和头套都扔出去,又说:“我不知道你和关飒什么关系,但是方队……我和涛子听你信你这么多年,别让我们失望。法律面前,任何人都没有特权。”

他知道邵冰冰没做错,而关飒的情况也瞒不住,于是和她说:“情况特殊,关飒患有精神分裂,但眼下最重要的线索和她有关,绝不能刺激她发病,否则她说的一切都无效。”

邵冰冰往里看了一眼,有点惊讶,但不意外。那姑娘猛一看上去还好,可时间长了就能感觉到她状态不对,何况此刻关飒脑后大片烧伤痕迹,那么年轻的女孩失去头发,睁着眼睛,像个漂亮的假人一样,着实让人心惊。

她想想有些担心,说:“副队认死理,肯定又有顾虑。”

方焰申摊手,对此表示遗憾,“我已经和领导申请过了,还有能力参与半坡岭的案子,所以我要先办完这个专案,再和他交接离职。”

邵冰冰心里庆幸,但脸上却不肯露出高兴的样子,“行,方大队长的最后一案,先从堵女厕所开始。”

针对嫌疑人的前期流程不长,但因为队里中途紧急开会,耽误了不少时间。

下午的时候,领导已经出了调命,专案组即日成立,方焰申是组长,各分队的精英和全部资源助力倾斜过来,集中协助专案组的后续调查。

陆广飞面上十分沉得住气,接到命令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等到散会出了办公室,他竟然还在楼道里和方焰申握了握手,口气礼貌地说:“方队带伤坚持工作,是我们的榜样,千万当心眼睛。”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审讯室走。

方焰申摸着自己那道疤,不以为然地接话:“这么多年,一时半会瞎不了。当然了,老陆,这案子主要还是因为有你在,领导才能放心。”

你来我往,几句官腔打得实在太油腻。

身后的祝千枫一路跟着,此刻有点受不了,于是恰到好处地伸手递过保温杯说:“来,普洱解腻。”

方焰申侧身冲他眨眼,无奈地笑。

那一天的雨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才停,因为他们在审讯室里熬到了深夜。

关飒似乎早有心理准备,虽然她一直有点犯困,但回答问题认真,态度也还算平静。

她说得很清楚,那顶涉案的假发,是她两个星期之前去南安市场买回来的样品,整个过程只是日常进货。她把它买回来放了好几天,生意忙,一直没顾上细看,直到最近才发现异常。她认识方焰申,知道他是警察,所以等到他来买假发的时候,直接把东西卖给他了,警方自然会去查。

她背后就是坦白从宽四个大字,自觉说的都是大实话,只是她一看面前几位警察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听起来觉得匪夷所思。

“你怎么知道假发上是血,还是人血,需要找警察?如果事情和你无关,你有疑虑的时候,为什么不立刻报警?”

正常人遇到这种超出常理的事,第一反应就是恶心扔了,最多觉得有人恶搞,但关飒从头到尾的描述都过于冷静,她似乎早就知道这顶假发上的残留物是什么,疑点实在太多。

一屋子挤了四个人,陆广飞主要负责提问,邵冰冰虽然不大情愿,却一直冷脸做了书记员负责记录,再加上方焰申不放心,坚持坐在旁边,时间一长,房间里难免憋闷。

关飒坐得肩膀酸疼,她往后仰了仰,忽然开口说:“警察叔叔,我看电视里演过,这么长时间了,是不是得给根儿烟抽?”

陆广飞一脸严肃,口气凶狠:“少废话!小姑娘不学好!”

一旁的方焰申同样瞪她,重重地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却没说话。

关飒瞥他一眼,脸上笑意更深,嘟囔着抱怨:“我害怕啊,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她不戴假发,下巴尖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神雾蒙蒙的,此刻老实地坐在室内正中,黑衣短发,影子单薄,整个人幽静得像是幅黑白剪影。

“我看你胆儿挺大的,前两天打架斗殴还去过派出所。”陆广飞翻她的记录,又厉声提醒道:“回答问题!”

关飒脸上的笑容突然不见了。

她盯着他,口气轻飘飘地说:“带血的假发一出现,我就知道一定有人死了,因为……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了。”

一切如她所愿。

关飒来这里的目的明确,甚至连日常要吃的药都放在兜里带来了。

她发现自己在市场买来的假发上有血,十分震惊,当天还在店里偶遇方焰申,此后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导致她去见李樱初,回程情绪不稳,险些发病,再也没找到机会私下寻找货源地。

因为方焰申的出现,她猜出近期又发生了命案,所以带血的假发重现,绝不是偶然。

十二年之后,她已经不是孩子了,非常清楚自己的情况,一个重度精神分裂患者,她的话不会有人轻易相信,所以她必须把自己卷入其中,直到有资格坐在这里接受审讯,才能把盘亘在脑子里多年的噩梦说出来。

光源就在头顶,人的目光失焦之后,连空气里细小的浮尘都异常清楚。

关飒说完那句话后没急着开口,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告诉他们:“我的主治医师是陈星远,具有司法鉴定资格。他昨天刚刚对我做完检查,关于病情控制的记录可以去三院里调。我现在没有发病,意识清醒,具有行为能力,所以我说的话,希望你们认真记录。”

旁边的方焰申突然起身,示意邵冰冰先关掉摄像头,“暂停一下。”

“怎么了?”关飒不肯休息,看着他们笑:“别怕,我也不是说疯就疯的,可以接着回答问题。”

门边的人没有再阻止关飒,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给她倒来水,还拿着一块薄荷糖,直接放到她面前。

时隔十余年,继恩疗养院早已不复存在,但如果问起老一辈的人来,大多数都对它有印象。

那处疗养院是私立性质,当年的位置算是敬北市的西郊了,有福利机构拨款支持,同时也接受很多被迫强制送医的患者。早年精神疾病的专科疗养院几乎没有,久治不愈的病人能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关飒的舅舅程继恩就是创办人兼院长,所以当关飒发病之后,她断断续续出入过三四次。直到最后,她和母亲的关系愈发紧张,发病自残,妄想症状加剧,开始怀疑自己遭到迫害,把程慧珠在家中打伤,逼得对方再一次将她送往西郊,在程继恩的疗养院中长期隔离监护。

如今回想起来,关飒大致记得自己的症状,因为年纪小,病情发作很不稳定,有半年的时间一直处于急性期,意识断断续续,所以她对于在院里生活的记忆并不连贯,描述出来的画面几乎都是碎片化的。

“我记得未成年的患者都住在我那层,下半年开始陆续少了几个人,全是女孩。我很奇怪,因为有个孩子比我还小,她坐不住,总觉得有人在扯她的头发,大冬天还穿着一双绿凉鞋,让我印象挺深的,我经常去找她玩,后来连她也不见了。”

当时负责她们的医生就是王戎,对方解释说有人转院,有人被家属接走了。

“我不记得那个孩子叫什么了,应该压根就没问过,只知道她是绿凉鞋。”关飒捏着手里的糖,慢慢地拆包装纸,继续说:“我不信王戎的说法,因为她们比我待的时间还长,早超过监护期了,根本没人来找,如果家里有人管,谁乐意被关在疗养院里啊,直到出事后我才知道,是他们把人偷偷卖了。”

那些病人只是精神障碍,身体没有其他问题,因此生育需求让女病人变得有价值。丧尽天良的魔鬼潜伏在医院之中,以王戎为首,把联系不到亲属的病人卖到偏远山村,甚至还有未成年的女孩。

患者入院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会好起来,所以医生成了最后的救赎,在幻觉毁灭自我之前,总有一双手能把她们拉回到现实,可谁都没想到,有时候现实比死亡更可怕。

人间的炼狱也有十八层。

每位病人的症状各不相同,但她们基本已经丧失清醒意识,长期被妄想和幻觉控制,沦为高危人群,直到案发之后数年,仍有三位被卖走的女患者失踪,下落不明。

关飒实在有点说不下去了,那些事连回想都令人发指。

陆广飞引导她回忆:“我看过当年的笔录,你说火灾之前,曾经在院里看到过尸体,是什么样的尸体,能不能具体形容一下。”

关飒把薄荷糖放进嘴里,似乎有些出神,但记得非常清楚:“火灾那一天是11月27号,大概在那之前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我午休时间从病房里跑出去了,本来想找程继恩,但没有找到,路上正好在楼道里看见王戎。他当时的样子很小心,好像在躲着人,我一直怀疑他,就偷偷跟着他,去了一个地下室。”

她努力描述自己脑子里的画面,她看见王戎走进地下室的门,对那扇门印象很深,只有一人多宽的木门,非常狭窄,上边有黄色的油漆,斑驳老旧,还有沉重的锁链。

当时门半开,童年的关飒躲在暗处,看到里边有人躺在地上,穿的就是那双绿凉鞋。

陆广飞低头查看记录,又问她:“你确定是地下室?”

关飒没控制好,直接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她感觉到唇齿之间绽开的味道清凉,并不刺激,侧过脸想一想,点头说:“确定。因为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楼梯,我对走楼梯的过程印象非常深,因为我中途把鞋都脱了,担心发出声音。”

“然后呢?”

关飒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过纸杯喝水,却迟迟没有举起来。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盯着水面,明明是干净的饮用水,杯壁晃出灯的投影,在她眼里却走了样。

她的声音被好像被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堵死,沉重到无法再说下去,而与此同时,她的意识又分离开,那种诡异的离体感又回来了。她能察觉到屋子里的人停止了问话,此刻邵冰冰正在观察她的表情,又回身看方焰申。

关飒余光里能看见他同样紧盯着自己,甚至看见他突然拍手,那声音清脆,突如其来,直接震在她耳朵里,紧接着她听见他在喊自己:“关飒?”

她脱离控制的意识猛地被拖回来,忽然睁大双眼,手腕颤抖,杯子里的水拿不稳,直接洒在了桌上。

正对面的陆广飞紧紧皱眉,想要终止问话,但方焰申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大家不要出声。

关飒觉得有些头疼,但还可以忍受,于是她缓过一口气,低头喝水,又看向他们说:“那之后发生的事我终生难忘,我看到王戎拿了一把手术刀,蹲在地上,割下绿凉鞋的头发,她有很长的头发,非常漂亮。”

她尽力了,把水都喝完,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开始捏纸杯,用上很大的力气,直到杯子被揉成小小一团,才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

“我当时看见地上都是血,很害怕,想往旁边躲,这一躲,正好让我看见绿凉鞋连头皮都被割掉了……我回去之后才想明白,她当时没有挣扎,是因为她已经死了,我看到的是绿凉鞋的尸体。”

她听见他们还在问:“除了王戎和死者,你在现场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关飒摇头,那扇门太小了。

她的腿开始来回交叠,神色焦虑地说:“那些病人不光被卖了,还有人被杀,而且那些头发是被特意割走的,肯定为了做成假发。我在王戎的办公室里看见过,他对长发很执着,我当时还不懂,怎么会那么长,和人的头发一样软……”她希望他们能听懂自己的话,于是动手比划,手铐不断发出声响,但嘴里的话却停不下来,“我亲眼看到过尸体!相信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冷静一点!我们现在调查的是半坡岭的最新命案,目前还无法证实两件案子的关联性。”陆广飞试图让她表达客观,但关飒的情绪波动,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了。

整件事她想了十多年,心急之下,只想给出明确的线索方向:“半坡岭的假发工厂都在弘光村,你们去查南安市场吧,查清楚还有没有其它货源地……总之,凶手一定和假发有关!”

她说完这句话后背发凉,冷汗已经完全打透了衣服。

这一次方焰申没有犹豫,直接关掉设备。

关飒用最后的理智控制自己不要勉强,她挣扎在现实和过去的回忆里,情绪越来越激动。

她看着他们很快打开门,走廊里微凉的空气涌进来,眼前的世界又得以喘息。

方焰申为了避免刺激关飒再度发病,停止审问。他交待邵冰冰和辅警做收尾工作,先和陆广飞出去了。

走廊里冷冷清清,后半夜整栋楼里的灯光都暗了。

祝千枫还没走,正从楼上的办公室走下来。

他给他们倒了茶水,顺带通知说:“查到山上发现的另一位受害人了,家在距离半坡岭两公里之外的灵水镇。家里人说她发疯很多年了,治不好,以前就跑丢过几次,四年前彻底走失,没找回来。家里人报失踪之后又找过大半年,据说有人目击,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半坡岭山脚下。”

方焰申捧着杯子点头:“好,编织袋里的那些头发有结果了吗?”

“关键的就是这件事,那些头发不属于目前发现的三位死者。”

一旁的陆广飞眉头紧蹙,“所以可能还有其他受害人。”

方焰申回身扫了一眼审讯室,放低声音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结合关飒的话,南安市场的假发货源是关键,凶手很可能从事相关行业,现在做假发很多都用收来的真人发丝,所以那些编织袋,我怀疑指向凶手的职业,它们本来是用来运头发的。”

祝千枫又说:“哦,还有,方队送去比对的那个发网也有结果了,打捞出的东西确实是发网残留。”

基本证实了方焰申的猜测。

祝千枫抬手提醒他们时间,今天太晚了,已经过了凌晨两点,然后他简单地总结道:“现在所有被害人都在半坡岭地区失踪,均患有精神疾病,彼此没有其它联系,走失的时间范围在五至八年前,凶手是山区本地人,有固定居所,常年诱拐这一类女性。”

但大家始终想不通一点,凶手的犯罪动机是什么,既然对方有能力常年囚禁被害人,为什么突然在最近动手杀人?

三个人低声讨论了几句,但都不是今夜就能查明白的事。

方焰申让内勤先撤,“最近且熬呢,祝师傅先回宿舍睡一觉,夜里我们盯着。”

祝千枫答应下来,他对关飒还有印象,感慨地说:“那个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说完又往屋里看看,似乎对关飒**出的伤口于心不忍,摇摇头回去了。

方焰申让陆广飞尽快去通知专案组,“凶手从事假发行业,具备医药背景,诱拐多名精神病患者,需要相关药物维持。目前来看,团伙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而且这伙人的犯罪动机和继恩疗养院的案子相关,我们需要详查十二年前所有医护人员的近况。”

陆广飞沉默地喝水,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方队,关飒回答问题的主观性太强,很多细节只是她个人猜测,表达过于偏激,我认为应该先对她申请司法精神鉴定。”

身后又有人出来,笔录已经完成。

关飒目前还是嫌疑人,不能离开,但她的情绪渐渐恢复稳定,此刻正听从安排,被辅警转移送到会议室,那里的环境总比审讯室强一点,大家决定暂时把她留在那里看管。

邵冰冰也出来了,和方焰申他们一同去办公室,明显还有话。

三个人进了房间关上门,她盯着方焰申,提醒他:“关飒的精神病史非常长,我们必须考虑一种可能性,她最近被那顶带血的假发刺激了,串联到童年的精神创伤,很多话如今根本没法求证。”

“不,她所说的绿凉鞋,那个女孩在火灾后确实没有查到下落,当年王戎被击毙,在他身上的线索断了,所以直到今天对方还是被拐失踪的状态。”方焰申坐在桌角上,提醒他们,“那一年所有的调查都集中在拐卖人口上了,有没有可能,王戎之所以在最后关头选择纵火,其实就是为了掩盖被害人的尸体?”

陆广飞的表情愈发严肃,盯着他说:“方队,我必须指出你现在的推测完全建立在相信嫌疑人的基础上,但关飒的话和细节对不上,她说自己在疗养院里看到尸体,地点是地下室,可你当年也在现场,应该很清楚,继恩疗养院地下只有一层,整个空间没有隔断,是向病人开放的室内活动区域。”

邵冰冰点头,她虽然不喜欢副队这个人,但此刻赞同他的观点。

陆广飞继续把话说完:“疗养院的地下空间很简单,根本不存在通往地下的所谓很长的楼梯,也没有她说的黄色小门的房间。火灾可以烧掉线索,但烧不穿建筑结构,她话里的漏洞有据可查。”

方焰申没有反驳,今天几乎又是一个通宵。他捏着眉骨慢慢揉,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转核桃,边转边说:“你刚才说司法鉴定,那个流程出结果太慢了,我们现在还是侦查阶段,浪费时间来争论这件事没有意义。”

陆广飞板着脸,口气直接:“当年关飒未成年,而且还在发病期,没有行为能力,我们不能因为听了一个精神病人的话,就认定凶手的作案动机和十二年前有关,翻查旧案完全是在浪费专案组的人力物力。”

他坚持认为这太离谱了。

方焰申起身从柜子里翻出陈星远的履历和资质证明,直接扔在他面前。哪怕大家不嫌慢,最后受理去做鉴定的都是精神科专家,八成还是这位陈星远,对方本来就是关飒的主治,亲自确认过她的情况,非要在这节骨眼上认死理实在太蠢。

两个人意见分歧,明显各自坚持。

邵冰冰一直没说话,她在今天之前都不知道关飒的存在,也不知道因为一个小疯子,方焰申在背后还藏着这手准备,于是此刻撇嘴冷笑,没有反驳,拉过椅子坐下了。

方焰申抬眼,看着他们两个人说:“另外,我再强调一遍,精神病不等同于疯子,不是所有人得了病就疯疯傻傻说胡话,我希望你们能端正态度,理智地对待这类患者。”

他们实在同事太多年了,方焰申算是个十分随和的领导,以往在队里很少发脾气,急了骂人也不带脏字,反正他有本事把人怼死,但眼下这几句分明说得十分走心,句句直接,口气颇重。

他面前的两个人避开目光,无话可说。

方焰申打破沉默,转向陆广飞,又和他交代:“老陆,在这个案子查清之前,我不会走。既然我还在专案组,暂时就还是你的领导,侦查方向如果有问题,我会负责到底。”

对面的人又站成了旗杆子,一动不动,盯着他点头说:“好,一切都听方队安排,但如果我发现你的私生活影响到对案情的判断,我会马上和上级领导汇报。”

气氛僵持,可惜邵冰冰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

“私生活”三个字突然从陆广飞嘴里冒出来,发音标准,表达迂腐,但莫名透着一股男盗女娼没干好事的意思。

方焰申强行憋笑也没好哪去,他眼看邵冰冰满脸讥讽,又恢复了一脸好脾气地模样,点头说:“是是是,接受副队监督。我一老光棍,倒想有点私生活呢。”

陆广飞拉开门就走,完全不觉得好笑。

邵冰冰趴在桌上起不来,看了一眼时间,眼皮打架。

方焰申把邵冰冰留下,自己去了会议室,门外两个辅警已经困得靠玩游戏提神,他笑笑示意他们辛苦,开门进去,发现里边没开灯。

他的视力不如以往,没能在黑暗里第一时间找到关飒,突然有些担心,轻声开口喊:“飒飒?”

关飒听见动静了,但她实在太困,抱着膝盖懒得说话。

她坐在会议室一侧靠墙的椅子上,人太瘦,蜷缩起来就能完全藏在黑暗里,直到她又感觉出方焰申往里走,总算动一动。

她抬起脸看他,答应了一句:“这边。”又发现他动作很小心,告诉他:“我很好,没事。”

方焰申放心了,这么暗的夜,他同样受不了灯光,直接坐在关飒身边。

屋里大而空,关飒刚才一身冷汗,此刻安静下来,开始觉得周遭凉飕飕的,下意识地抱紧自己。

方焰申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在肩上,又说:“睡一会,明天办完手续我送你回去。”

她又闻到那种熟悉的薄荷味,觉得四肢百骸归了位,于是依言低下头,往他肩膀上靠,觉得不舒服,干脆趴下身,抱着他的衣服,直接枕在他的腿上。

她舒展开全身,心里痛快了,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他:“刚才门口来了一个警察,就是岁数挺大的,给你们倒水的那个,他也是刑侦大队的人吗?”

方焰申想了一下,刚才只有祝千枫过来,于是他说:“是,内勤那边的祝师傅,老警察了,怎么了?”

关飒摇头说:“没怎么,就是突然一看见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记不住了。”

他想起对方也记得她,于是说:“他在局里干很多年了,疗养院出事的时候他刚转内勤不久,可能你小时候有过印象吧。”

“不。”她对当年那案子里见过的人都很清楚,“如果他负责过那起案子,我肯定能认出来,应该不是在局里,只是偶然在什么地方见过,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认识。”

关飒确实记不清楚了,她的回忆很多还是乱的,于是叹气不再说话。

他轻拍她的头,想起案子的事,明显有些无奈,低声说:“你可以和我说明白的,直接把假发给我就行了,干嘛跑这来绕这么大一圈,不嫌遭罪啊?”

关飒满脑子怪主意,开口就说:“你信我,但其他人不会相信。”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脑后的伤疤上,又说,“这世界很荒谬,只有出事死人了,大家才愿意听疯子说话。”她想握住他的手,但手上的铐子还不能摘,一动就响,又有些烦,干脆作罢。

方焰申忽然问她:“疼吗?”

关飒躲在黑暗里,以为他在问自己的手腕,这一天下来确实没少折腾,于是她小声回答他:“还好,我胳膊细。”

“不是。”他顿了顿,手指沿着那行刺青慢慢地摩挲,“我是说你纹这行字的时候。”

关飒低低地笑,声音都闷在他腿上,她笑了好久才翻身,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彼此都只能看见轮廓,但她却贪恋这一刻的放肆。

关飒不以为然地说:“还没我割腕疼呢。”

方焰申的声音沉下去,就在她耳畔,一句话带着叹息:“我不想再把你卷进来。”

关飒早已经想好了,一意孤行,“我本来也以为,不会有任何疼比得过那场火了。”她觉出他的手指僵住,但有些话却必须要说:“出事那天,火都烧到头皮了,我能闻见肉的焦味,那才叫疼,包括之后处理伤口的时候,那滋味一度让我觉得你不该救我。”

她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动容,果然,方焰申简直像被这话蛰了一口,手指猛地避开,倒抽了一口气。

她还在说,轻飘飘地笑:“但因为遭过那种罪,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疼了,直到你那晚推开我。”

关飒过于早慧,又在十二岁就经过生也尝过死,因为有他,人间种种才有了意义。

没有回音的山谷,到底值不值得纵身一跃?

关飒很早就有了答案,因为扑火的不光是飞蛾,还有疯子。

方焰申沉默,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关飒几乎以为他不会再理自己了,他偏偏又开口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困在那场火里,所以我不能原谅自己的失误……十二年了,我还欠你们一个真相。”

他偏要把感情和责任揉在一起。

人年轻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仿佛肩上扛着万人期待,方焰申不能免俗,毕竟他也年轻过,男人总有热血难凉,以为自己真能做英雄,直到他那一秒钟的失误,毁掉关飒的一生。

那时候,方焰申在瞄准镜里看到王戎倒下去,火海中疯癫的人影如同一记重锤,彻底把他锤醒了。

有些后果是无法偿还的债,从此他的过往是她,弱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逃避的人也是她。

他知道,关飒的病会让她情感淡漠,因此唯一的执念就显得格外热烈,但他不行,理智是他的底线。

“飒飒,我从一开始就要分清楚,你没有选择,因为那天去的人是我,而你遭的罪全都和我有关,所以才把我看得太重。”十二年前的关飒只是孩子,所以方焰申要把这些事想明白,“我很清楚,你没能从当年的阴影里走出来,只有你心里的案子真正了结,你才能释怀,到时候自然会往前看,等到你的病慢慢好转,发现这乱七八糟的世界其实挺有意思的,人活着也不光是为了来受苦,天高海阔,你会有想做的事,想爱的人……到那时候,你一定会有新的追求,无论是什么,你都会觉得比我有意义。”

方焰申知道自己对她的重要性,但因为知道,他不能再错。

这最后一案,他要把关飒从自己身边救出来。毕竟人生在世,多活出来的岁数不能白长,他比她足足大上一轮,过来人就这点好处。

可怜方大队长苦口婆心,一腔辛酸,只换来关飒狠狠捶他的腿,明显不爱听。

“叔,我发现你偶像包袱挺重的。”关飒实在听不了他的说教,闭上眼睛,声音困倦,“尤其你们这种老男人……你是不是特怕别人觉得你是变态啊,每天给自己找借口。”

他无话可说,气得开始牙疼,敲她脑袋,“行了,赶紧睡会儿吧。”

窗口离得远,眼前只有一片纯粹的黑,风雨过后的夜晚看不到月亮,时间一长,屋子里静下来,几乎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有些人啊,早早栽在陷阱里而不知。

关飒又无声无息地笑,冲他动动嘴,用口型说了一句:“你别想骗我。”

东方破晓,雨过天晴。

外边的树上已经有了蝉声,混乱的夜让人心力交瘁,但生活却过分简单,只要人还能睁开眼,新的一天永远都在。

他们等到了中午,通过搜查店铺和笔录,初步证实关飒和凶手没有直接关系,很快上级同意,决定解除对关飒的传唤。

同时专案组的工作迅速铺开,副队和邵冰冰下午去南安市场调查,其他同事陆续去往半坡岭现场。方焰申核对完所有手续,和大家交待好相关情况,然后中午借着吃饭的功夫,抽空先送关飒回家。

她全程很安静,自顾自坐在副驾驶位上,眼睛盯着沿街看,直到车开出市局有一段距离之后,她才扭头问他:“这次的死者有什么线索吗?死因是什么?”

她不清楚最新的情况,想追问案件细节,但方焰申不能透露。

关飒又把头扭回去,她没戴假发,一路出来惹来无数路人打量,她自己却很淡定。她发现方焰申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于是反问他:“你没话问我吗?”

她不傻,既然他相信两个案子相关,那她往日在继恩疗养院里的经历值得回忆,或许某个细节就是线索。

方焰申打量她,借着等红灯的时间问:“除了那间地下室的事,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长期住院的女病人都是长发,不剪头发好像是个惯例,说是防止出现尖锐物品,但现在想一想,肯定是因为王戎想留着我们的头发。”

“这可能是某种怪癖,心理疾病,他有没有在其他方面表现出对女人的头发很执着?”

“我只在医生办公室里看见过假发,但当时没人在意。”

彼此都很清楚,王戎已经被击毙十二年之久,假设当年的凶手是他,那如今半坡岭的行凶的人只可能是模仿作案,凶手一定和他相关。方焰申思前想后,觉得整件事都被卡在了一个关键点上,于是又问:“除了事后判刑的五个人,院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和王戎有特殊关系?比如过分信赖,受他控制等等这种类似的行为。”

关飒想了一会儿,没找到可疑的人。

她从入院开始就恨透了那个地方,没有鸟喜欢笼子。她所在的病区都是孩子,发病的时候症状严重,所以监护力度也相对严格,从患者的角度回忆,她实在不记得能有哪个小孩喜欢缠着医生。

“应该不会,我们那会儿一看他们过来就四处躲。”关飒给他讲病人的日常,“住院的人都是重度患者,基本都有不同程度的臆想,就是你们说的被害妄想症,所以那会儿彼此之间很难沟通。我和李樱初在一个病房,她是癫痫性精神病,不抽搐的时候比其他人稳定,所以我只和她说过这些事,结果连她都认为是我的症状加重了,她只会哭,什么都不懂。”

至于医护同事之间的关系,关飒就不得而知了。

她看他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低声补充:“我可以确定,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对待十二年前的回忆,关飒已经学会冷静分析,不把自己的幻觉当成干扰项,她和自我对抗,就是为了能把现实和脑子里的世界正确衔接。

“我相信你。”方焰申看着她笑,眼睛有点累,又抬手掐自己的眉心。

路口的绿灯亮起来。

关飒突然冒出一句:“我是当年的亲历者,可以帮你,带我一起去现场吧。”

方焰申很意外,没想到这姑娘一长大,主意也大,他竟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断她的念头,而身后的车已经开始按喇叭催促。

他顺势往前看,分心琢磨,怎么才能让关飒听话,刚好就在这片刻之间,远处的云忽然散了,一道刺眼的日光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直接晃过来,

方焰申瞬间眼前发黑,下意识牢牢握紧方向盘打轮,只记得要把副驾驶的位置避开,车头笔直向着右侧路口冲过去。

关飒抬手稳住他的胳膊,大喊提醒他:“叔!”

方焰申的右眼完全看不见了,分神之际,车头直接冲了出去。

一阵紧急刹车,大切诺基直接骑上马路,半个前脸都怼上了人行道。

所幸前方只是路口转角,空****的,根本没有其他路人。对面过马路的行人吓坏了,全都停下指指点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又都跑开了。

关飒解开安全带,扑过去看他,“你怎么了?”

她看见他皱眉,挡着自己右边的眼睛,似乎神经性的疼痛,根本缓不过来。她瞬间有些明白了,小声问:“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方焰申没说话,示意她自己没事,勉强往四周打量,确认没伤到其他人,然后把车熄火,长长出了一口气,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关飒按着他的肩膀,声音发抖:“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以前视力那么好……就因为受伤了?医生怎么说的?”

她一想到有关他眼睛的事就受不了,心里那团流血的幻像活活被点着了引线,整个人都有点无措,她伸手去摸他的脸,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疤,一字一句地问:“谁伤了你?”

他渐渐没那么疼了,伸手拉住她,摇头说:“没事,被光晃了一下。我这只右眼受过外伤,淤血无法吸收,视神经也出了问题,最近开始影响视力。”他说着摸索外套,把兜里的墨镜拿出来。

“谁干的?”关飒有些急了,声音提高,连眼神都透着狠,唇角不受控制地发抖,偏执的毛病发作,追问他:“我问你,到底是谁伤了你?”

他示意她放松,伸手拉过她,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了一起。

关飒呼吸急促,又被他按着后颈,整个人仿佛都被困住了。

方焰申掌心的温度远比日光还烫人,仿佛移山镇海,让她连动一下舍不得。她分裂的意识岌岌可危,然而有他在的时候,人间就有了不可战胜的理由,因而她一直都清醒。

方焰申迫使关飒冷静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这是工伤,五年前的事了,最近情况不太好,本来打算休息一阵的。”

但他显然没能真正的休息,突发命案,直到昨夜守着她,几乎又是一宿没睡。

他们距离太近,关飒抬眼就是那道疤,而方焰申此刻目光闪躲,眼角眉梢还不忘了带着笑,哄她说:“唉,公安可不是好混的……我也不年轻了,枸杞加决明子都不好使了,没事,你让叔缓缓。”

她笑不出来,不再胡思乱想,伸手把他扶起来问:“能动吗?先下车。”

“你打车走,我等会儿找人把车拖回去。”

关飒已经做了决定,还是那个又飒又帅的关老板,她看着他不容置疑地开口:“你这样哪也不能去,下车,咱俩换。”

今时今日,她可不是那个只会吃糖的小疯子了。

十二年,他守着人间,她要守着他。

今天他们可算是感受了一回“多云转晴”,大风一刮,很快日光万里。

现代化城市里的光污染越来越严重,市区的道路两侧都是高楼大厦,玻璃外墙也很容易就反射出强光,着实害人。

方大队长倒霉认怂,谁让他只剩一只眼睛,再玩命开车非得开上天不可,于是他老老实实被关飒按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提心吊胆,换她开车,好在最终关飒把两个人都带回了恒源街。

假发店突然被查,关飒接受传唤,老孟一个人坐立不安地守着家,终于把她等回来,已经急得团团转,所幸这一次全程有方焰申。

下车的时候,方大队长已经感觉好多了,他戴着墨镜,人前当叔的偶像包袱还在,腆着脸假装一切如常把人送回来。

老孟看出关飒没有发病的迹象,把心都咽回肚子里,跑去厨房给他们煮饺子。

两个人确实很饿,围在客厅里一起吃饭。

关飒吃了没两口就停下,抬头盯着他问:“你这样还要去现场?”

“现在是专案了,时间紧任务重,我必须去。”

她问得飞快:“不带我?”

他回答也快:“办案是警察叔叔的工作,不是你的。”说着他又拿出哄小孩那一套,伸手摸她的头,半真半假地故作敷衍:“飒飒,这种事不能胡闹,只要有能说的消息,我保证不瞒着你,好不好?”

“好。”她早知道是这种结果,所以显得格外乖巧,不躲不闪,让他顺毛摸了一下,又说,“但是你得休息一会儿,上楼补个觉再走。”

方焰申看表,再怎么着急都已经到下午了,各地做好安排,都有人盯,他想到自己刚才的意外,最近那只眼睛确实太累了,于是没强撑,答应下来说:“行,在你店里,我听老板的。”

假发店今天没有对外营业,因此也没有外人出入。

午后老孟忙着收拾碗筷,关飒按时吃了药,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方焰申抓紧时间去躺一会儿,房间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真正觉出累,躺在**闭上眼,把案子有关的念头压下,强行命令自己休息。

他是自请回去负责专案组的,绝不能旧伤复发掉链子,只是这一觉也睡得不够踏实,没过多久,他在半梦半醒之间,隐隐约约听见有门开的动静。

以老孟的腿脚,上个楼太费劲了,能这么不管不顾推门往里走的,肯定又是关飒。

有了上次夜里的经验,方焰申已经平静多了,他渐渐醒过来,但眼睛隐隐作痛,于是继续躺着,懒得动弹。

确实是关飒进来了,她想到他在休息,动作尽可能放轻。

她走到那架可怜巴巴的小单人床旁边,看见方焰申和衣而卧,一时有些看出了神。

隔着十多年的岁月,从她当年故意叫他一声“叔叔”开始,再到如今,容貌不会轻易更改,但时间消磨掉人的轻狂意气,只有初心不改。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男人藏了一颗最赤诚的心。

当年关飒是个自残的小疯子,连亲妈也不愿意接近她,可她所有阴郁暴戾的念头在他面前不值一提。方焰申说过,人人都有另一个自己,她以为的正常人,只是擅长伪装。

一个人如果能看到自我的扭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与之相抗。

这世界很糟,但长夜终将过去,始终有人在为之努力,像他一样,总有人守着最后的真相,让人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从此方焰申成了她的心火,光而不耀,她才有勇气打赢疯溃的自己。

如今,关飒仔仔细细地看过去,**的人只露出侧脸,哪怕只有半道伤疤也看得出曾经伤势凶险,导致他眉骨骨折,连眼睛都毁了,显然当时他遭遇的场面难以想象,但方焰申往日绝口不提。

关飒坐在床边,忽然伸手去碰他的眼角。

方焰申没睁眼,人是醒了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这样,我可睡不着了。”

她巴不得他睡不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低头扑到他身上,支着胳膊撑在他上方。

他一抬眼就没敢再动,关飒的眼神太直白。

这下方焰申总算有点不自在了,又笑着说:“这么大姑娘了,不能老这么逗我啊。”说完他似乎有点苦恼,眯着眼琢磨,该怎么给她提个醒,“男人很危险的,包括我。”

房间里的钟表突然哑了声音。

关飒贴近他的脸,看他眼睛中的自己。人影逆转岁月呼啸而来,灼心的洪汛,越过所有混沌不堪的青春。

四周又是那种微妙的薄荷味道,让人清醒,却更像是某种暗示。

有时候人的理智就是理与欲的总和,关飒心底绷着一根弦,她小心维系,直到不能再拧,承受不起任何焰火的考验。

此时此刻,她心头贪念横生,拥抱住他,手指却勾上他的后腰。

方焰申先是愣住,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今天是公务外出,配枪手铐都在身上,于是他按住她的肩膀想要翻身,眼神都变了,低声喝止:“飒飒!”

关飒已经碰到他的枪套,另一只手忽然捧上他的脸,低头吻过去。

她确实是个疯子,有病,治不好的那种,尤其对着他。

方焰申浑身一震,片刻的分神,再出手就晚了。

关飒得逞,咬着他的唇角,直接拿走了他的枪。

谁也没想到这架倒霉的单人床今天要担当重任,它靠墙而放,经不起扭打,很快连墙边都扑出一阵灰。

关飒抬腿,整个人顺势骑在他腰上,一个吻来势汹汹,却没什么经验可言。她几乎用上啃咬的力度,只有手下的动作快得惊人,拿到枪就抬起唇角笑。

她的瞳仁极黑,寸头利落,连着颈线再到锁骨,轮廓分明,整个人放肆起来像朵剧毒的曼陀罗,迷幻而野性。

这模样简直要反了天。

关飒慢慢把枪转在手上,发现还扣着保险,于是颇有兴趣地仔细看。

“危险!把枪给我!”方焰申厉声开口,但不敢进一步刺激她,伸手想夺枪。

关飒看出他这回真生气了,连眼神都扎人,但她没这么容易听话,她瞥他一眼,又俯下身,拿枪的胳膊藏在自己身后,蹭着他的脸颊,好言好语地商量:“叔,你带我一起去现场,枪就还你。”

方焰申可算知道这闹得是哪一出儿了,他板脸盯着她开口:“关飒,你给我听好,我说过很多次,侦查阶段的案情涉密,不能对外公开,这是明文规定。还有,你手里的东西不是玩具,马上给我!”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玩具,拿得极稳,但就不松手,好像在欣赏他恼怒的样子,然后扯着他的衣领,十分遗憾地说:“你不答应,还让我听你的,那我这么大个姑娘……刚才白亲了?不带这么占人便宜的。”她越说越想笑,一遇见方焰申,她脑子里根本没有提防的意识,还成心跨坐在他身上,无法无天又不自知,“叔,要么你想想办法,把我这危险分子制服了,枪自然还你。”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瞬间变脸,往日温和的表象下藏着戾气,陡然冒出来,眼底的一汪静湖蓦地燃沸。方焰申猛地起身,伸手把关飒按在怀里,他回吻过去,几乎毫无掩饰,真实而凶狠。

她眸子睁大,心底那股火又腾起来,浑身都被烧得软下去,只觉得周遭的空气甚至不足以支撑呼吸,整个人完全被他控制在掌心里。

关飒终于明白男人的可怕之处了,何况面前这位是个特警出身,如果方焰申真想治她的时候,她根本毫无招架余地。

这才叫亲吻,毫不含糊,唇齿之间的欲念让人脑子都停转。他完全就是侵略性地压制,也没了分寸,力气之大,纠缠之间直接把她按在了**。

关飒快要溺死在这个吻里,觉得十二年前的那声枪响又回来了。

她无法掩饰心虚和讶异,在他怀里剧烈发抖,眼角都红了,模糊不清地叫他:“方焰申……”

他的指尖慢慢地扣上她背后的那只手,一点一点熨平她的慌乱,然后把枪拿回去,这才肯饶了她,顺势又吻到她的眉眼之间,让她被迫闭上眼,连动都不敢动。

“不亏,一个吻而已。”方焰申的声音星火燎原,却每个字都清楚,“叔叔还你。”

关老板生平头一遭落了下风,浑身绷着劲,睁眼瞪他。

这下他骨子里闷骚的脾性没收住,促狭地笑她:“小猫崽子一个,亲人都不会呢。”

男人可真是危险物种,何况方焰申经过岁月风霜,到底不是毛头小子能让她阴谋得逞,甚至他还能镇定自若地拿回配枪,轻轻亲她的眼睫,安慰性地让她放松下来,扭头就要起身。

关飒气急败坏,用上力气和他打,而身侧的方焰申已经把枪放回枪套,迅速按下她的胳膊,直接把人摔回到**,“还闹?”

她冷眼笑,提醒他,“无所谓,你走你的,我照样能找过去。”

不就是半坡岭出了命案么,她可以自己去。

方焰申没再犹豫,他太了解她,关飒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要真动起心眼,谁都拦不住,于是他今天豁出去了,拎出手铐。

情急之下,关飒挣扎厮打,他不闪不避让她直接揍了两下。

她愤怒起来行为失控,拧他拿铐子的手,死死撑着不让他得逞,却突然对上他眼角那道疤,一下松了劲,手腕已经被他擒住。

方焰申把关飒拷在床头的木制栏杆上,沉下一双眼,定定看她,他的口气不容置疑地说:“飒飒,如果你故意妨碍公务,哪里都别想去了。”

她确实没想到他想出这么个办法,盯着铐子发狠,玩命挣扎,“你放开!”她恨不得把他拆了才解恨,拽得床架乱响,“方焰申你王八蛋!我倒贴,是你不要我的!装什么装……你他妈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这么对我!”

方焰申扣住关飒,膝盖顶上她的后腰,强行把她撞倒,他什么样的凶徒没见过,真想用劲的时候,一只手就能让她一动不动。

他越生气越冷静,贴近关飒的耳侧说话,声音出奇地稳:“你敢这么闹,就是仗着我对你没办法。”

她心里翻江倒海,经年的酸楚瞬间决堤,于是松开手,示意自己认输。

身后的人同样放手,但他已经权衡利弊,显然打定主意。

方焰申蹲下身,示意她别紧张,“你很清醒,能听明白我的话,所以不要故意激我,好好在家里休息,等晚一点警方完成封锁之后,我会找人来把你解开。”

说完他起身帮她把窗户关好,还拿来被子给她盖上,全程不肯再说话。

关飒的愤怒无济于事,无论再骂什么他都毫无反应,转身就走。

客房在阳面,可是这个下午却静得让人浑身发冷。

关飒被困住,门上的钟反而找回了力气,非要对着她跳得飞快。

她僵硬地靠在**,听见方焰申在楼下和老孟编话,解释她从局里接受调查回来,情绪太激动,已经让她睡下了,让老头今天别喊她起来。

没过多久,外边传来一阵汽车离开的声音。

关飒蜷缩起来,躲在床边的阴影里,手腕还有昨夜留下的红肿,此刻继续磨着铐子。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哭过了,眼泪掉下来的感觉太陌生,好像终于又体会到了疼。

窗外的蝉声忽远忽近,恒源街上热热闹闹,促销喇叭又开始循环播放,下过雨的晴日,就在层层叠叠的屋顶之上,洗出一片蓝。

这第十二个春天,终究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