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的日子夜里晴,月亮一出来,明晃晃地悬在头顶。
关飒强行推开李樱初进了她家。
她直觉对方今夜在掩藏什么,但进去四下看看,房子里没亮灯,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唯一有光的地方反而可疑,她瘸着腿还要往后院走。
李樱初冲过去挡在关飒身前:“你想问什么?”
关飒的腿开始疼,她站定缓一缓,说:“我今天去找医生了,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我必须接受催眠,所以……”她说下去非常艰难,喘了一口气才能平复心情,“我想起一些当年的事。”
对面的人浑身发抖,好像重历噩梦的人是她,想也不想就骂:“你找死吗!好不容易忘了,为什么要翻出来!”
关飒刚刚从医院出来,那种虚脱的感觉依旧没能平复。她是个精神病人,经历催眠疗法非常勉强,但她坚持换医院,恳求医生,甘愿冒着发病的危险,强迫自己挖掘潜意识中的回忆。这一下午关飒的状态非常糟,因而在过来的路上整个人都是混乱的。她打车谈价格,整个过程里觉得自己就像飘着走路,连腿上的疼痛感都不真实,直到此刻见了李樱初,她终于能把压在心底的旧事说出来了。
关飒忍不住抓住李樱初的肩膀,示意她看向自己,问她:“当年我被人带走,但当时不光是我,还有你,就在疗养院三区,王戎把我们找到,然后……”
“别说了!”李樱初甩开她的手,大声喝止,“闭嘴!”
“你别激动。”关飒示意李樱初冷静一点,“王戎带着我和你去见了一个人,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把我们关在他的办公室,让我们躺在沙发上,散开头发……”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继恩疗养院之中一直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疗养院里的女病人都是长发。
关飒面前就是李樱初的房子,窗口黑洞洞的,就像是当年盯着她的那双眼。关飒浑身剧烈颤抖,连嘴角都克制不住,不断摸索到厅前的台阶,慢慢坐下。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验证回忆,因此必须逼着自己说下去,问李樱初:“你比我大,这些事你还记不记得?”
“关飒,不要想了,都是幻觉,根本就不是真的!”
“不可能!”关飒突然急了,飞快说起来,“我记得有个人非常喜欢我的头发,而且当时你也在场。”她看见那个模糊的人影把她们按在沙发上,威胁说如果出声,就要给她们睡过去,然后他蹲下身,亲吻她们的头发,疯狂变态,简直像要把她们吞掉,似乎女孩的头发在他眼里变成某种奇珍……今天关飒在催眠疗法中彻底放松,深埋的记忆一一重演,所有躲藏在脑海深处的片段愈发清晰。
对方近乎疯狂地抚摸那些长发,她想起来了,那个人就是程继恩,她的舅舅。
关飒忍不住胃里翻涌,越说越想吐,很快极端反胃的感觉超过身体的容忍限度,她撑着台阶开始干呕。
李樱初已经崩溃了,抱头大喊:“你别说了!”
但关飒没有停,她告诉她之后的事,当时两个人都是孩子,被拉走关禁闭受刺激,不同程度出现激越行为,那些混乱的画面在关飒的回忆中完全碎片化了,发病让她的意识乱七八糟,而后程继恩又一次私下把她们带走的时候,王戎好像和他产生了分歧。
关飒当时意识飘忽,人浸在半睡半醒的梦里,无法听清回忆里他们说话的内容,只能想起那一次程继恩提前让自己离开,单独留下了李樱初。
此后一连几天,关飒在疗养院里怎么都找不到她,甚至联想到最坏的可能,没想到最终李樱初回来了。
“你回到病房的时候一直哭,记不记得?”关飒忍着不适,不断询问,可对面的人承受不住,快要疯了,撕扯着自己凌乱的麻花辫,又冲过来,恨不得堵上她的嘴。
关飒抓住李樱初,强行逼她冷静,又提醒她,当年她回来后一直浑浑噩噩的,根本不和人交流。夜里关飒偷偷去看她,发现她的衣服和身上缠了很多头发,都是人的头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两个女孩吓坏了,抱在一起发抖,在病床下躲了一整夜。
此刻,关飒强撑着自己站起来,又把李樱初拉起来,对方满脸是泪,脸上却带着发狠的表情,咬紧嘴唇瞪着她。
关飒执意要问清楚,稳住声音让她听清:“所以这些都是真的对吗?程继恩让你做什么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头发,还有那些消失的病人,绿凉鞋呢,你有没有看见她?”
李樱初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又被猛地一拽,浑身抽搐着抖起来,不过很快,她又陷入某种病态的冷静,像是突然间平复过来了,只剩下眼神发灰。她抬眼,零散地从嘴边冒出几个字:“我不记得了。”
“不,你听我说,现在的命案和我当年在院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带血的头皮和人发。”关飒试图给李樱初讲清楚,“那些事不止有王戎参与,还有程继恩!你必须告诉我他做过什么,这很关键!”
关飒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无法控制,她集中注意力,逼自己保持镇定,却感觉到冷汗一层一层地打透后背的衣服。夜风不大,吹不散燥热,可它一阵一阵摇着树影,在人的余光里作恶。地上就像缠着无数幽幽暗暗的长发,风动,它也动,风停了,它就顺着黑暗生长,弯弯绕绕,织出了十二年的纠葛。
关飒手指发抖,死死掐着李樱初的肩膀不肯放手,逼问道:“你说实话,你都记得对不对?程继恩把你留下,一定有原因。”
李樱初的意识有些麻痹了,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她的表情空洞。这样看过去,彻头彻尾像个疯子。
人们总说,痛苦能让人成长为更好的人,但真相却恰恰相反,世间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这就是她们的病因。
关飒原本以为李樱初要发病,没想到对方突然盯着自己笑了。关飒看着她这副怪异的样子,心里压着无数念头,恨不得打醒面前的人,“我不想吓唬你,可是现在又出人命案子了,同样被割走头发,这不可能是殷大方自己想出来的,一定和疗养院有关。”她示意李樱初,当年院里的亲历者所剩无几,而她们两个是现在唯一还有清醒意识的人了。
但对方还在笑,李樱初站着的样子像个木偶,表情真真假假,忽然对着关飒咧开嘴,那笑容太瘆人了,突如其来,不怀好意。
关飒瞬间问不下去,前后十二年的过往沉在脑子里,让她的情绪像滚水一样,然而此刻突然想到了关键点。她过去一直纠结回忆,如果想要证实疗养院里的秘密,就必须把埋在脑海深处的那个人翻出来,今天下午,她终于确认那个人就是程继恩,来和李樱初确认对方的怪癖,却忽略掉了另一件更为关键的事。
关飒看着李樱初的笑,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困扰于殷大方和疗养院的旧案无关,可她面前的这个人却一直被遗忘了。
李樱初本人可以串联起殷大方和程继恩之间的一切。
这念头太可怕,关飒骤然松手。
李樱初还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一边笑一边说,“你说得对,我都记得。”
关飒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她试图伸手去拉她,但李樱初已经转身。她看着李樱初一步一步往后院的方向走,对方似乎想通了,完全不想再纠缠下去,于是连口气都变得痛快不少。
李樱初勾勾手指说:“你想知道他做过什么?来,你自己看。”
十几米而已,此刻的李家后院,却像是另一个不相容的世界。
灯光有限,人能看清的地方非常乱。
满地烂菜叶子,一筐又一筐,全是李樱初平日囤积的菜,再加上为了发货,她家里永远有数不清的纸箱子,此刻已经全被推散了,夏天支起棚子,但此刻早已经塌掉半边。
关飒一走进后院就闻见隐隐的汽油味,李家没车也没拖拉机,根本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的。
关飒越看越心惊,周遭的一切匪夷所思,她完全不知道李樱初忙这些的目的,对方独自过活,大半夜却在和自家的后院较劲。
“你要干什么?”关飒扶着院墙,不想贸然向里走。
李樱初好像已经被抽干情绪,脸上恢复成某种异样的平静。她不接话,又开始自顾自地忙活,踢走菜筐,然后搬箱子,她太瘦小,动作不稳,黑漆漆的假发货品散落一地,她又跑着抓起来四处乱塞,这一忙起来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疯癫癫做起清理工作,要把所有碍事的垃圾全扯开。
最终,李樱初费尽力气,总算把后院中心的杂物全都清开了,站在棚子下喘气。
月光依旧,房檐下的小灯泡显得十分可怜,豆大的亮光只能照出前后两步,刚好就在地上划出了一条明暗分界线。
光之下的人,站着站着走了样。
李樱初浑身都弄脏了,油腻腻地拢着辫子,突然又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下她自己也和那些杂物混在一起,轮廓模糊。
关飒全程直面这一切,只觉得胃里更加难受。她挪动到棚子之下,伸手去拉李樱初,一走近才看清,暗处的地面并不平整。
后院正中原本好像有个菜窖,入口铁皮覆盖,和地面平行,以往都被李樱初用成堆的破烂掩藏起来了。
关飒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她抓住李樱初,声音都在颤:“打开它!”
地上的人此刻很听话,说开就开,只是似乎脱了力,示意关飒一起搭把手。
关飒只好俯下身,整个人被迫钻进暗处。
地面上的铁皮入口似乎经常开启,覆盖的土灰不多,而且边角开合的痕迹摸起来也很清楚,隐蔽归隐蔽,但算不上尘封已久。
周围还充斥着那股可疑的汽油味,关飒对这种味道非常戒备,她弯腰蹭到旁边的箱子,一种黏糊糊的感觉让她快要吐出来,于是被迫屏住呼吸,只觉得当下的事情完全超出想象。
怪不得李樱初刚才那么紧张,她一个人在后院企图打开地下入口,却被自己突然撞破。
村里人挖地下菜窖并不稀奇,只是关飒这么多年都没听李樱初提起过,而且每次上门,她似乎都对后院很避讳。关飒很快想起方焰申说过,殷大方有一处可疑的暗房,像是故意引导警察找过去的,根本不是案发第一现场。
关飒急了,抓住入口的铁板想要往上掀。
李樱初眼看入口被打开,突然一跃而起,仿佛她在地上坐那么久就为了攒一股力气,她蹦起来从背后狠狠推关飒,试图把她直接塞进地下。
腐烂的恶臭迎面而来,小小的四方入口很窄,却足够一个人失足。周遭昏暗,月光无法企及,人眼根本看不清深浅。
关飒只觉得她面前的空间在黑暗中无限延伸,像深渊中暗藏的巨口。她整个人极端警惕,李樱初一动她就下意识回身,被她一推撞倒,摔过的伤腿钻心地疼,却让她直接身体瘫软,歪到另一侧,没能立刻栽下去。
关飒撑着地面惊魂未定,意识到李樱初真要发狂了,于是她赶紧回身,大喊着让对方停手,却正对上李樱初手里抓着的针管。
关飒立刻反手扭住李樱初的手腕,逼她扔掉手里的东西,纤细的针头砸在地上,直接摔断。
针管里满满都是不明**,关飒一把推开她。
李樱初失手,竟然还笑得出来,站在关飒身后说:“你不是想看么,那就自己下去看看,和她们一起。”
“和谁一起?”关飒向后退,避开那个可怕的入口,大声问她:“下边是什么地方?”
“女人住的地方。”李樱初抓着自己的辫子,眼睛微妙地闪着光,想想才说:“很多年了,一群疯子,早晚都要死。她们吃我的喝我的,我只要她们的头发,不算过分吧?”
这一句话点破关飒心里所有忽略的线索,曾经方焰申问过,疗养院里有没有人会做假发,可关飒和李樱初太熟了,熟到她甚至压根就没有去想,李樱初学过做假发的手艺,十二年前,对方就在疗养院里做过假发。
敬北市的大风肆虐一天,突然在这会儿连半点动静都没了。
污损的院墙似乎能隔开一切,极端静谧的氛围之下,远处突然有声音,好像是从大门的方向传过来的。
关飒根本顾不上分神,她已经被李樱初话里的意思说得心惊肉跳,又去看那处地下入口,挣扎着问她:“所以那些病人……是你把她们关起来了?”
还有地上可疑的针管,关飒猜它肯定装着安定,李樱初知道打不过,肯定还留了一手。她想起李樱初厨房里的垃圾桶,她亲眼见过数量非常多的针头,当时也有过各种担心,却从没想过,它们都是用来害人的。
关飒有些承受不住,她想要站起来,可是伤腿无法用力。
李樱初曾经说过,殷大方过去一直骚扰她。她在接受警方问询的时候语无伦次,怯懦又可怜,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可悲的精神病人。在李樱初的描述里,都是对方无端胁迫她,殷大方是瘾君子,好色好赌,所有人很容易就会相信他在吸毒之后发狂作恶,而她差点也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但关飒现在听懂了,李樱初一直在说谎,是她利用了殷大方。
人们总觉得疯子嘴里没有真话,可是一旦现实残忍反转,又没人觉得疯子会说谎,因为他们不了解也不屑于了解一个精神病人的心理世界。
当时被传唤的李樱初毫不吝啬眼泪,像所有人展示她的疯溃和软弱。她是弱势群体,应该被同情,谁也不会怀疑这只待宰的羊羔,最终才是刽子手。
远处隐隐又有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动物或是有人路过。李樱初一惊一乍,扭头四处看,异常焦虑,开始扯头发。
关飒惊骇之下也没比她好多少,她管不了外边的动静,猜测地窖之下的现场一定非常恐怖,于是她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先稳定李樱初的情绪,这样才能迫使她透露更多的信息,她问她:“你和殷大方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面前的人嘿嘿直笑,那表情却像是浮在脸上,再开口的时候连目光都黯了,“没什么关系,他想要女人,我就去帮他找女人,谁让他不小心……我让他给病人来一针好办事,结果他弄不清药量,不小心弄死了一个,不过倒让我想到更方便的办法了。”
李樱初慢慢地往后退,退出暗影,就站在灯下。
她好像很得意,笑嘻嘻地给关飒比划着说:“像十二年前院长那样,让她们闭嘴,不会挣扎不会动,这样我也能拿到头发了……就是有个麻烦事,那些女人太沉了,我搬不动啊,只好让殷大方听话,他虽然蠢,但是有帮手,他们可以一起帮我。”
所以殷大方那伙人一直在负责抛尸。
关飒不知道她用什么手段能控制住一个吸毒的混子,但此时此刻,仅存的理智告诉她,李樱初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不稳定了,她没空细问,必须尽快控制住对方,保护现场。
关飒挣扎着站起来,偏偏对方又受了刺激,好像听见什么不对劲的声音,嘴里疯了似的开始念:“不对,有人来了!不能让人看见。”
“李樱初!”
对面的人完全听不进去,不知道出现了什么幻觉,生生像被人捅了一刀。李樱初浑身抽搐,尖叫着往厨房冲。
关飒的腿跑不开,根本追不动,正勉强要走,发现这院子里还真的进人了。她情急之下要说什么,但对持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关飒不要出声,保持冷静,然后对方直接躲在了墙下的暗影里。
关飒汗如雨下,手都攥紧了,硬逼自己把喊声都压了回去。她想去找李樱初,可对方歇斯底里的声音忽远忽近,嚷着不能被人发现,很快又从厨房里跑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打火机。
这下关飒愣住了,难怪院子里一股汽油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今天看清太多旧事,熬过催眠模式,又来弘光村开启疯狂世界的副本,但此刻才真正彻头彻尾地开始恐惧。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关飒心里的预感被证实,伸手去摸四周的杂物,剧烈呛人的汽油味,这都不是偶然。她明白了,难以置信地开口:“李樱初,你看着我,冷静一点!”
对面的人一抽一抽地傻笑,慢慢靠近关飒。
时间像是突然回到了十二年前,过去她们被困在疗养院的时候,李樱初是姐姐,在关飒不受控的时候经常照顾她,眼下一如既往。李樱初玩着打火机,劝哄似的口气,轻轻告诉她说:“你不愿意下去也无所谓,反正这里要烧掉了。”
警方已经查到殷大方身上,李家的小院子再也不能留。
“你把打火机给我!”关飒开始发抖,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暗,“李樱初,你必须跟我去自首,你受刺激了,不要再学程继恩,他就是个变态……”
关飒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对面的人根本就没在听。
李樱初靠近关飒,认真地解释:“你误会他了,院长一直很爱我们。”说着她想起什么,微微一笑,像是自语:“只差最后一步,只要烧了这里,我就可以去找他了。”
关键时刻,关飒已经豁出去了,打算强行制服对方,可她今天力气有限,何况李樱初疯起来根本不受控,两个人直接扭打在一起。
暗处藏身的人果断冲出来,大声呵斥,让她们停手。
邵冰冰一直在等时机,她看见关飒进入李樱初家里,于是干脆跟着她一路追查线索,直到李樱初最终暴露出地下菜窖,事态不断恶化,必须有警察出来控制局面了。
她拿枪让她们冷静,扫一眼关飒,用眼神示意她后退。
枪口直指李樱初。
邵冰冰一进来就发现情况不对,这地方被人泼过汽油,于是此刻她表情凝重,拿枪的手十分谨慎。
关飒迅速退到一旁,她想提醒邵冰冰,李樱初现在意识混乱没有理智,一旦再受刺激,只能更疯,但邵冰冰顾不上和她说话,正一步一步试图接近李樱初,想把人先制住。
举着打火机的人好像又卡住了。
李樱初情绪激动,非常危险,而今晚她们发现的现场更是重要证据,于是邵冰冰警告李樱初不要动,依法传唤。
对面的人表情呆滞,好像想不到来的人是警察。她听不懂邵冰冰强制性的那一套,于是继续自说自话似的开口:“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关飒借机出声,试图唤醒她:“你别慌,先过来,把打火机给我。”
对面的人疯疯傻傻,好像面前的警察不存在,只看着关飒说:“你拦不住我的,你怕火。”
不管来的是谁,和李樱初的目的没有冲突,于是她混乱不堪的脑袋想不通,干脆不想了,表情麻木地直接点着打火机,前后不过两秒而已,打火机已经被她直接甩到一旁的纸箱上。
邵冰冰反应很快,一见四下起火,迅速拉住关飒往后退。
关飒一口气闷在胸口,瞬间而起的火苗直接把她击垮。莫名而来的窒息感随着火光不断放大,她疯了似的往后躲,对火的阴影从童年而来,是她最大的应激源,根本无法克制,躲闪之间直接摔在地上。
李樱初眼看四周被引燃,低声重复着说:“你差点被烧死,头发都烧没了,太可惜了。”
那声音怪腔怪调,像在模仿谁的语气。
可惜关飒已经听不清了,她倒在地上,眼前一片火海,幻觉重演,面前的世界扭曲变形,又依次坍塌,一切和十二年前没有分别了。曾经的大火激发出人群的惨叫声,清清楚楚回到她的耳朵里。
关飒逼着自己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可她眼前除了无休无止的火焰之外,什么都远了。
邵冰冰撑住关飒的肩膀,她们此刻被堵在最先烧起来的角落里,必须先保证两个人的安全。她拍关飒喊名字,可关飒眼神空洞,一直挡脸拼命在躲,好像火就在她自己身上。
“坚持一下!”
邵冰冰的声音不断往关飒的脑子里钻,她拼命让自己睁开眼,嘴里一阵血腥味,甚至分不清咬破了什么地方。关飒逼自己开口,十分勉强,每说一个字都要避开脑子里循环放大的枪响,她挣扎着告诉邵冰冰:“李樱初知道程继恩在什么地方,她不能走……”
小小的院子陡然升温,李樱初当然也清楚后果,于是捂住嘴,避开黑烟,扭头就往西边的院墙跑。
邵冰冰马上要追,她把关飒推向大门的方向,示意赶紧离开。
关飒不肯走,紧紧抓着她说:“火……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关飒的表达无法连贯,想提醒邵冰冰危险,对方这是有预谋的纵火,必然想过起火之后的退路,但说出来的话却乱七八糟。
关飒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又是汗又是眼泪,凭空出现的火墙席卷而来,她再也说不下去,惨叫后退。
邵冰冰不得不再次扶住关飒,让她靠在墙上,找回真实的触觉。
火苗不断点燃后院的易燃物,燃烧的声音彻底把关飒击垮了。
很快,两个人都被呛到了。
邵冰冰已经没有时间和关飒多说,眼看嫌疑人踩着菜筐从院墙翻出去,她心里急,却不能把关飒一个人扔在现场。她拉住关飒把人往外送,一路提高声音说:“我已经通知方队了,他很快会带人增援,再坚持一下,闭上眼睛。”
李家院子突然着火,四周已经有了人声。
附近几户都让西边的动静吓出来了,堵在远处,嚷着快报火警。不过片刻的功夫,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邵冰冰拖着关飒把她送到院外,谁也不知道这火要烧到什么地步。
关飒踉跄靠住墙,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她听见耳边有个声音,在和那些幻听里的轰鸣拼命撕扯,渐渐感觉到是邵冰冰在和她说话。
对方告诉她无论如何要坚持住:“我去追李樱初,绝对不能让她跑了。现在开始,只有你自己了,关飒!顺着这条路向前走,一直走,直到看见方焰申,听清楚了吗?”
关飒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答应,因为意识离体,那种恐怖的失控感让她思考艰难,只能单一地记住向前走,于是她就真的摸索起来,用手抠在一侧的墙上,勉力站起来。
邵冰冰稍稍定下心,她没想到关飒都被刺激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挣扎着和她说出一句:“不行,后边……后边是山,李樱初进山了,我大概知道方向……我和你去。”
眼下邵冰冰心急如焚,忽然听见这话,只觉得想笑。
上一次邵冰冰在半路上捡到横冲直撞的关飒,带着这个小疯子进山,好歹算带了一个帮手。但今天不行,眼看关飒蜷缩着肩膀,被逼成虚虚的一个人影子,强行按着腿才能站定,却始终在潜意识里记得山上危险。
邵冰冰没来由地胸口发热,她拍拍关飒的肩膀,口气凛然地说:“我是警察。”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追踪嫌犯和保护人民生命安全都是她的责任。
关飒拼命摇头。
邵冰冰已经没有时间争论了,她厉声示警,让关飒离开危险的火场,最后和她说一句:“一直走,别回头。”
关飒的手徒劳地在半空中抓了半天,对方早已逆行而去。
风又大了,再度刮起沙尘。远远天边一轮月,模模糊糊晕开风圈,而底色是浓墨般的夜,像被人徒手抹花的一幅画。
所有的声音都被关飒本能地阻挡在意识之外,她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知道走了多远,最终撞进一个怀抱里。
关飒浑身极度紧张,几乎抬手就要反抗。
对方大声抓住她的手腕,顺势按住她的后颈,让她仰起脸,一句话破开所有昏聩的夜,“飒飒!是我。”
熟悉的薄荷味道,瞬间让关飒的意识挣扎起来。她睁大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直到眼睛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焰申没有急于和关飒说话,警车和消防车都已经赶到村口,巨大的声音连成一片,弘光村内外迅速拉开警戒线。
他抱紧她,把人压在胸口,同时喊人指挥救火,让同行的陆广飞马上去李家,然后又低头拍她,示意她看着自己,“别怕,没有火了。”
关飒几乎绷起全身的力气,逼自己无论如何要张开嘴,三个字而已,她说得简直像是快断气,“邵冰冰……”
方焰申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了,追问:“她人呢?”
“她去追李樱初,应该上山了。”
他向远处扫了一眼,火光已经把一切背景都烧成浓烈的颜色,幽邃的荒山却不为所动,它并不高,但同样能铺开架势,数不清的植被掩盖之下,半坡岭已成绝地之处,凭空透着一股邪门。
上一次他和石涛大白天都在野山上吃过亏,何况此时此刻。
方焰申意识到邵冰冰为了追人,独自在深夜闯进了半坡岭。他立刻急了,大声命令石涛设法联系。
他一边安排人增援,一边叫救护车,要把关飒送出去,随后他撑着她一直在说什么,可关飒听不清。
她已经完全虚脱,知道自己这点残存的意识支撑不了太久,于是深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站住了。
关飒感觉到一切如同十二年前一样,那些火一直在烧,顺着自己的头发蔓延而上,血肉焦灼,痛苦非人。她麻痹到一声不吭,甚至觉得连方焰申的样子也在逐渐褪色。
意识和身体无法衔接,幻觉里的大火始终如影随形。她熟悉这种疯溃边缘的感觉,呛人的黑烟也让她剧烈咳嗽,眼看着烈焰将自己整个吞没。
濒死的感觉,没有人奢望还有理智。
关飒疯了。
她痛苦地要去抓方焰申,哭喊着叫他的名字,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连耳鸣都盖不住他的话,他告诉她:“飒飒,我不能留下陪你。”
那双眼睛就在面前。
她看见方焰申眉骨上带着经年的疤,灼灼烈火扑面而来,却又统统都被他挡在身后,然而这不是幻觉。
警方重要嫌犯纵火逃逸,同事只身涉险,方焰申要去的方向与关飒相悖。人间炼狱,总有这么一天,方焰申不能只救她,甚至,他可能来不及救她。
人人深海求生,而今天,关飒必须放弃唯一的浮木。
十二年后又是一场大火,长夜永无止境,但她不能自私地再往火里跳了。
她用自己最后残存的意识,伸出手把方焰申推开了。
天亮之后,弘光村又一次被封锁。
老人都有闲话,这片山头风水不好,不是死人就是大火。村西的李家一直是这村里最不起眼的一户,因为家里只剩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开着假发厂讨生活。李樱初没有长辈倚靠,自己又是个半疯,没想到靠一场火,烧出横跨十二年的人命官司。
不光是当地人战战兢兢,就连方焰申他们也没想到,一座不高不险的小山头,这一次真出事了。
山头风大,林地昏暗,警方搜山找到邵冰冰的时候,她已经失联整整三个小时了。
那一晚太普通,普通到人人都应该在家做梦,却有人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邵冰冰身上中了两枪,其中一枪打在要害部位,她甚至没来得及等到被人发现,人已经不行了。
法医鉴定枪伤就是致命伤,邵冰冰生前没有在山上和人发生搏斗的痕迹,根据现场调查,她应该是一路追李樱初进山,天黑不辨方向,在林子里绕了很久的路,而后在黑暗背光的树下,被人突然袭击。
她后背中枪,转身后甚至没来得及开枪反击,直接被人打死了。
邵冰冰没能沾上他们方队一贯的好运气,她牺牲的事实让全队人都无法接受。
一连几天,专案组回到分局办案,上下缄默,就连石涛都肿着眼睛。
方焰申把自己在宿舍里关了一天一夜没见人,直到陆广飞踹开门。
旗杆子竟然拎着啤酒破例,强行按着方焰申,两个人喝了一顿酒。不早不晚,夜里七八点,啤酒扔了一地。喝的时候两个大男人谁都没说话,直到最后谁也没能喝多,鼻涕眼泪却都往心里咽。
千头万绪,不管有多少激烈的情绪,一到这种时候,反而就剩下悔了。
他们两个人喝到深夜,最后连小卖部都关了,无以为继,只好干巴巴地坐着数空酒瓶。方焰申到这会儿总算开口了。
他抹了一把脸,挡着自己的眼睛,嘴里一直重复:“是我让她去的。”
当天他们怀疑李樱初,对方是女性,有精神病史,受不了刺激,再加上他们心里还扛着对自己人的揣测,最终方焰申决定让邵冰冰独自进村,女警便衣目标小,可以先行动,再根据情况机动部署。
方焰申知道独自盯梢的危险,叮嘱过她一有动静随时传回来,他马上后续跟进,但他确实低估了那个李樱初。
对方不但纵火,还想好进山的退路了,甚至在被关飒打乱节奏把事情闹大之后,竟然还有人接应。队里分析凶手开枪的角度得出结论,凶手身高应该在一米八左右,这个身高男性的可能性更大,绝不可能是李樱初那么矮小的女人。
陆广飞一直听着方焰申的话,知道他不需要安慰,很多话于事无补,纯粹是发泄。方焰申把所有情绪藏在心里,一直憋着,越想越恨,只能借着没能上头的酒劲,才好说出来。
陆广飞拍拍方焰申的胳膊,他自己同样口气艰难,几度哽咽,但好歹还是那个旗杆子,流血也不肯流泪,最终从嘴角里挤出一句:“她不会白死。”
他们这一行的残酷之处在于,眼看同事因公牺牲,却连凭吊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命案未破,嫌疑人依旧在逃。
就好比这顿酒管不了太长时间,天亮他们还得强打精神出发办案。
那场大火虽然是人为提前预谋过的,但李樱初私下能做的准备有限,再加上警察已经派人盯梢,当晚出警增援,火很快就被灭了,而那个神秘的地下菜窖几乎没被波及。
一连三天采样取证,专案组很快把地下空间调查清楚了,确认那里囚禁过被害人,同时血迹和现场遗留的人体组织经过鉴定,证实它就是半坡岭连环命案的第一现场。
一周之后,根据十二年前继恩疗养院幸存者的笔录,以及如今半坡岭分局陆续发现的最新线索,市局专案组证实连环命案存在关联,决定将两案并案侦查。
殷大方、陈星远、李樱初、程继恩,这几个人的关系渐渐明朗起来。
整件事虽然不能全部公开,但一个偏远郊县的山村有警察牺牲,出了这么大的事,媒体已经捕风捉影,案件轰动全市。
与此同时,专案组召集外勤的核心成员,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失去同事的悲痛继续开会。
方焰申提示大家,目前来看,最早的死者出现在十二年前的继恩疗养院,但当年旧址早被扒掉重建,无所追查,仅存的档案卷宗里显示,过往失踪数据中还有三人下落不明,因此怀疑受害者三名,再加上近期半坡岭出现的四名死者,共有七人前后遇害。根据关飒当年的笔录以及后续几名嫌疑人的口供总结来看,凶手不止一人。
十二年前的旧案涉及程继恩、王戎,他们在院中不但私下贩卖人口,而且还杀害女病人割取头皮制成假发,这一切很可能被当年的李樱初亲眼目睹,让她受了刺激,导致更为严重的病态心理,并在长大后继续诱拐女性精神病患者,再度模仿行凶。
陆广飞想了想开口说:“李樱初囚禁被害人长达五年之久,这中间使用的精神药品一直间接来自陈星远的诊所,整件事有人从中协调安排,从五年前,程继恩还在狱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再加上其它线索已经陆续侦破,此前他们在审讯陈星远的时候,得到过一个联系他的手机号,当时没能立刻查到详细的定位范围,现在也有结果了。
定位就在市局。
方焰申对此结果并不意外,这几天下来,他眼睛的问题没能缓解,只好继续在屋子里也带着墨镜,此刻抬眼看了一下大家,没人发现他目光凝重。他说话的口气很是平淡,点破大家心里的猜测:“所以,我们队伍中有人参与犯罪。”
有人帮监区内外的人传递消息,有人能第一时间知道案件进展,甚至在程继恩出狱后篡改名单瞒天过海,除了警方内部人员,没有别的答案了。
整个案子涉及的关键嫌疑人,不止此前发现的那四位,还有第五个人。
在座的各位自然也早有猜测,人人知道轻重,于是一时沉默。
时机不到,证据残缺,方焰申没揪着这一点继续展开,他转头指指白板上李樱初和殷大方的名字,“十二年后,确切的说,应该是三个月前,程继恩出狱,很可能私下授意李樱初想要女人的头发,我猜测一开始对方的动机比较简单,李樱初伙同殷大方动手,但没想到殷大方本身是吸毒人员,行为混乱,导致药物过量出了人命,这件事又刺激到李樱初,她开始模仿程继恩当年在疗养院里的行为,杀人割取头皮。”
陆广飞一直在思考殷大方的动机,始终困惑,于是他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还有一个关键点,我们之前确认的犯罪嫌疑人殷大方至今没有翻供,不肯松口关于李樱初的线索,导致我们查不到她可能去的地方,还得继续攻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接下来显而易见,第一、程继恩、李樱初在逃,发布通缉令。第二、队里内部人员排查,想办法捉鬼。第三,还在通过技术手段继续分析弹道轨迹,查清打死邵冰冰的那把枪,究竟从何而来。
无论哪一条路,最终目的都要想办法揪出程继恩。
大家很快各自领任务出去,办公室里就剩下方焰申和陆广飞。
会议室里很热,连方焰申的保温杯也派不上用场了。两个人去接了凉水直接往下灌。陆广飞脸色更黑了,板着脸,似乎有事一直想不通。
方焰申只能陪他琢磨那个该死的殷大方。
陆广飞又去查看截止到目前的所有调查汇总,抬头说:“人确实是殷大方杀的。”
方焰申对这点没有新的看法,“受害人虽然都是女人,但那个李樱初非常瘦弱,还有癫痫病,如果是她动手不会选择这么费劲的方式……目前怀疑她教唆殷大方行凶。”
那显然更奇怪了,陆广飞简直觉得有点匪夷所思,“殷大方这个人大家都有所了解,没皮没脸吸毒吸傻了。”他大概不会用脏字骂人,想了半天也没法形容那孙子的人渣属性,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他为什么帮李樱初杀人?就算是情侣关系,他看着也不像什么痴情种,案子都查到这一步了,不可能不松口啊。”
陆广飞总觉得,想让殷大方证实李樱初的教唆罪,他们必须找到他心里的秘密。
方焰申没想到对方说出“痴情种”三个字,透着狗血,还是那种八十年代过时的沉血,实在让他吃不消。他好久没心情笑了,这会儿突然被陆广飞逗乐了,于是摇摇头说:“肯定不是单纯的感情,依我看这两人都不对劲。精神病人普遍的问题就是感情淡漠,或者走上另一个极端非常偏执,但李樱初可以坦然让殷大方抗下一切,量刑下来是把他往死路上推,这显然不是偏执。男方这边无恶不作,对女性大概只有生理需求,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吧……”
陆广飞基本认同他的想法,又说:“所以还是需要继续调查李樱初。”
“程继恩的情况一样,还有我们漏掉的信息。出狱人员突然回归社会,连户口都不去办,没工作不露面,证明他有地方藏身,而且三个月过去了,一个大活人总要吃喝开销,他显然还不缺钱。这方面应该是个突破口,一定有人在有意或者无意间支撑着他的日常生活。”
陆广飞端着一个空杯子,半天才抬头看向方焰申,缓缓说了一句:“下午我带队,你……抽空去看看关飒吧。”
于公来说,李樱初和程继恩,这两个人都和关飒有关,而于私,是为了照顾方焰申的个人感情。
方焰申没接话,手心里的两个核桃转也转不动。
陆广飞大概听说了,关飒在李家现场受了刺激,后续发病,阳性症状明显,这几天已经被转到精神专科医院安晖院区治疗。她所在的那个院区不在市里,其实距离半坡岭并不远,但最近发生的惨剧惹得领导高度重视,所有人被逼得连喘气的时间都快没了,方焰申根本没腾出时间去医院看她。
眼看快一周过去了,陆广飞心里都有些扛不住,感觉他们方队越这样越奇怪。
人都有个临界点,一旦情绪负荷过度,很容易击穿心理防线。陆广飞眼看方焰申就像较劲似的,每天咬牙紧绷,好像一心都扑在工作上了。
陆广飞又想了想自己,他前两天受不住的时候都知道闷头干些“放纵”的事,抽烟喝酒熬夜释放压力,可有些人看着洒脱,其实是最没劲的那一个。方焰申就是这种人,他好像没什么释放的出口,平日里插科打诨敢想敢干,真到天要塌的时候,反而又是他先挺直腰板要抗。
此刻没有别的办法了,按规定绝不能喝酒,方焰申又不抽烟。陆广飞盯着他的墨镜,又想到他经年反反复复的眼伤,有点想不明白,方焰申这些天熬下来靠的是什么。
两个大男人脸对脸地互相盯着,陆广飞实在没辙,捏着喝干的杯子欲言又止。
方焰申对他们副队的脾气了若指掌,哪能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他眼看他左右为难不会说话,只好打破沉默说:“我一直想去看关飒,可又不敢去。”
关飒还不知道邵冰冰出事的消息。
方焰申说完这句仰头向后靠,倚着一把椅子,鼻子发酸,摇摇头才控制住,开口说:“起火的时候,邵冰冰把关飒送出来了,她自己却没能回来……关飒一定会问,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
陆广飞沉默,提起邵冰冰,谁心里都难,他低声开口:“弹道分析今天应该能出来了,我们马上顺着去查,一定会弄清楚枪支来源。”
决不能放过凶手。
最终还是方焰申先松了一口气,他明白这些天大家一刻都没有放松过,此刻再往下说,都没法保持冷静了。
他收拾好情绪,站起来伸伸腰,笑得有点刻意:“拖延症嘛,副队,理解一下,谁赶上这些事都难办。”说着他好像已经打足精神,又接上一句:“早晚都要去。”
陆广飞又喊他:“方队!我建议你探病的时候先不提邵冰冰了,瞒一阵再看吧,毕竟……毕竟关飒是个病人。”
现实的残酷已经超过他们常人的承受能力了,何况是她。
方焰申摆手示意他别管了,干脆利落就走了。
已经七月,实打实地入了夏。天气逐渐稳定下来,又干又热,没风没雨,这一周敬北市持续高温,堪称酷暑。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阳光炽烈,但安晖院区里绿树成荫,关飒正在窗口边剥糖纸。
她熬过激烈混乱的发病期,今天早起才经过复查,新的主治医生已经检查过她的各项指标了,行为紊乱的情况趋于好转,思维和情绪也都相对平静下来,关飒被批准可以在园区内散步放风,但今天外边太热,她懒得出去。
院区的独立病房有很宽的窗沿,关飒蹭上去坐着。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她凑近一点,觉得外边的风比屋里还热,于是只好一颗一颗地吃薄荷糖,吃到唇齿发腻,心才能静下来。
护士每天都帮她送进来一盒糖,她很快就能吃完,然后一个人开始叠糖纸,揉来揉去。
时间在关飒的意识里忽快忽慢,她其实不太清楚过去多久了,直到这个午后,她之前腿部的摔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人坐在窗口休息,忽然听见门开了,回头去看,才发现方焰申过来了。
今天的糖不是护士送进来的,他自己买了一大盒,抱着来看她。
关飒的目光就停在方焰申手里的盒子上,那是十年前他最早送过的进口牌子,但时代不同,产品包装早就换过了。郊区这里商超并不多,不知道他跑到什么地方才找来,所以关飒甚至没顾上多看,伸手就要接他的探病礼物。
方焰申不松手,隔着一盒糖,两个人竟然都像回到了过去。
他试探性地观察她的眼神,关飒懒得自证清醒,扯着嘴角装糊涂,眯着眼睛和他说:“警察叔叔,你这大老远地跑过来,买糖又不给人吃,逗傻子呢?”
对面的人将信将疑,随口就接:“傻子可不逗,逗猫呢。”他摘下墨镜又问她:“飒飒,我是谁?”
“方焰申。”关飒态度十分敷衍,这两天她集中治疗用药,药物的副作用突显,让她的尖下巴看起来有点肉了,只是困倦的神色一如既往。
她有些不屑地回答他:“唉行了,大夫都和你说过了吧,我现在好多了。”
警察叔叔如释重负,把糖盒交给她,又低头看那一窗台的纸屑,伸手替她收拾。
关飒还在持续制造垃圾,一边拆糖一边看旁边那些糖盒,问他:“那些也都是你让人送来的吧?”
方焰申点头,似乎有点意外她这么快全吃完了,一块没剩下,于是他又贫嘴说:“该转牙科了。”
关飒低头笑,她心里有数,他自己人来不了,但又担心她住院害怕,于是想尽办法每天都给她送一盒糖。
此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清清爽爽,四周好像都是薄荷的味道。
这样的午后太容易迷惑人心,关飒什么都不愿意去想,直白地告诉他:“你放心,我肯定能熬过去。”
方焰申停下手,侧脸看她。
关飒被他盯得别扭,觉得今天的方焰申有点奇怪,大概连日公务太累,他人好像瘦了不少,套着一件灰蓝色衬衫,袖口歪着就挽上去了,好像连整理的心思都没有。从他刚才进来到现在一直表情如常,但关飒总觉得他心里有事,显得话格外少。
她隐隐有些紧张,开口问:“叔?”
方焰申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又把人间这些年的波折说尽了。
关飒不知道该问什么,暗暗地琢磨,心想这男人岁数大了一样矫情,于是她干脆伸开胳膊,坦****地说:“来,让我抱一下。”
方焰申总算是笑了,他把她抓过来抱紧,又重重地叹气。
关飒的脸往他胸前钻,顺着他呼吸起伏,还补上一句:“我知道你心疼……叔叔,我没事,你放心。”
说得容易,方焰申低声笑,十二年了,他没有一天能放心。
他刚才从医生那里得知,关飒在去弘光村当天经历过催眠的刺激,晚上应激源突发,那一天下来对她的精神折磨可想而知,实在太冒险了。
他开始数落她自作主张,说着说着自己都有点后怕,拍拍她的脑袋,口气严厉:“还敢吗?”
关飒在这种时候一向见好就收,老老实实示意自己遭过罪,知道轻重了。
方焰申脸上的笑挂不住,连安慰都透着沉重。
他进病房后突然看见她,一瞬间的感觉无法形容。关飒于他已经不是牵挂那么简单了,就像是支撑他向前走的一口气,他明白这口气的重要,又冷静地告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松掉……就像弘光村那一晚,方焰申必须离开,他知道关飒发病了,那是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可他不能留下。
怀里的人非常敏感。
关飒察觉到方焰申今天的低落,于是企图把话说开。她这些天一直在医院里,消息封闭,没有人告诉她后续的情况,于是她以为他只是担心,为了弘光村那场火而耿耿于怀,她希望他不要自责:“邵冰冰把我带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是警察。”
方焰申浑身一僵,似乎要说什么,却没能说下去。
关飒理解他们肩上的责任,她从来都没怪他,继续说:“你也是,我明白。”
方焰申不接话,他把糖纸都收拾干净,然后和她一样蹦上窗台坐着。
关飒越发觉得不对劲,看见他低头掐眉心,伸手把窗帘拉上挡光。
两个人一直沉默,她又涌起那种不好的预感,追问他:“怎么了?你们追到李樱初了?”
方焰申摇头,解释当晚李家菜窖里的情况,将目前确定的信息告诉她,然后又说:“李樱初和程继恩在逃,殷大方不肯松口,不承认她教唆行凶。”
关飒听着听着始终绕不开一个人,总觉得在他的描述里似乎少了什么,干脆直接问:“老阿姨呢?上山后什么情况?”她有点着急,问出口又怕他回答,突然脑子跳到不久之前的事,“我还说再见面的时候要还她钱呢,在羊坊医院里,多亏有她提醒我……谁知道我俩每次见面都没好事,那天最倒霉,院子着火了,顾不上说这些。”
关飒克制不住,思路被心里的猜想强行分散。她生怕自己妄想中的恶念成真,于是刻意要喋喋不休地说话,直到方焰申打断她。
他先伸手握住她,然后定定神才开口:“我在路上一直在考虑,本来不该告诉你。”但他一见到她,突然又不想隐瞒了。
关飒发病的时候被幻觉包围,因此从来不缺安慰,而她之所以执着逼自己想起来所有噩梦般的经历,是为了发掘线索,为了能够帮助警方破案。她不该简单地被当成病人哄劝,她之所以每一次发病都能撑过来,就是为了看清真相。
所以方焰申还是决定如实告诉她:“山上有人持枪接应李樱初,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他顿了顿才勉强能继续,描述当时的情况,最后告诉她,“邵冰冰牺牲了。”
关飒迟迟没有反应,她整个人非常安静地听,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穿着灰白色的住院服,人在衣服里剧烈地颤抖,突然甩开他的手,大声告诉他:“李樱初疯了,想把我也逼疯,她知道我怕火,所以放火想把我逼死,但邵冰冰救了我!是邵冰冰送我出去的!”当时关飒一心想着前路危险,可她记得老阿姨强调过,“她说……她是警察。”
她们两个人过去见面次次动手,邵冰冰恨不得把关飒扔到医院关起来,而关飒看破对方的心思,次次拿话扎心,想让她知难而退。那时候邵冰冰也总拿自己是警察威胁关飒,关飒听得多了,心里只剩下不忿,可是真到出事的时候,眼看嫌疑人行为失控,火场危险,邵冰冰却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冲出去保护关飒。
当天夜里如果必须有人进山,只能是邵冰冰。
常人无法想象,刀山火海有时候对警察而言,不是比喻。
方焰申握紧关飒的手,他看她情绪激动,却没有徒劳安慰,甚至不再试图让她冷静。
那一晚过去之后,早就没人能冷静了。
关飒耳畔的声音开始死循环,直到方焰申的话重复成千上万遍,她才能确认邵冰冰已死的事实。她还想问什么,大脑却先一步企图保护她脆弱的神经,直接切断表达,于是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喊。
方焰申把关飒拥在怀里,她歇斯底里,眼看又要崩溃,可是感官仍在,她的意识竟然在这一刻异常清醒。
“你们之前就在山上遇到危险了。”关飒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喃喃自语:“我应该拦住她。”
她失控的动静非常大,医护很快冲进来,担心关飒的病情反复,准备好让她强行镇定下来的药物。
此时此刻,方焰申不愿意让人靠近关飒,他抬手示意大家暂时出去,由他留下观察,留给关飒一点缓冲的空间。
他相信她有面对现实的能力,于是按住她的手保护她不要伤到自己,在病房里沉默地着陪她,直到天黑。
关飒终于不再流泪,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对着窗外起伏不定的灯火,开口说话:“我还好,你放心。”
方焰申点点头,倒了水拿过来,又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最后晃晃糖盒,递到她手里。
关飒听着它的动静,一点一点找回意识。
他捧着她的脸,示意她静下心,好好听自己说:“飒飒,你拦不住邵冰冰的,不只是她,换成任何一个警察,你都拦不住。”
李樱初隐藏那么久,明摆着可能知道程继恩的下落,警方辛辛苦苦蹲点,好不容易抓到暴露出的线索,不能轻易让人跑了,谁都无法预料进山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一切如今看起来非常凶险,但在当晚却只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邵冰冰的选择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她没有权衡的余地。
方焰申告诉关飒:“她知道进山危险,她也清楚可能面对的情况……但在那个时候,她不能退,她必须要去,你懂吗?”
凡是光所在之处,必有暗影,真相大白的背后,永远有人前仆后继,以生命做赌,这就是“平安”两个字背后的代价。
法治社会,工作生活忙碌又平淡,无论新闻频道里出了多么耸人听闻的案子,于常人而言,捅破天的热门头条也超不过一个月。因为人命至高,引诱出无数罪恶的种子,所以世界需要逆行者,逐恶的人清楚自己有去无回,甚至在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代价。
伟大永远都是残酷的,这就是现实,无论多么不能接受,他们也必须接受。人们不该忘记他们,可是作为警察,他们又不希望被记起,因为那样的人间,才是真正平安。
方焰申这一下午还算平静,但此刻陪着关飒说完这些话,他也红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