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不单行,恒源街发生交通事故的时候,城市另一端也有大戏开锣,还是和车有关。
关老板旧病复发,被她的主治医生接走疗养,说是要去养病,可惜眼下的情况也不太乐观。
关飒拍着脑袋睁开眼,总算费劲地把自己从梦里拔出来。四周是模模糊糊的车窗,景物正飞速倒推。她刚想靠着车门撑住脑袋,可把车窗烫人,她又迅速缩回去了,心里开骂,暗暗估摸时间,应该还是中午。
她晕归晕,但知道自己人在车上,因为陈星远一大早就去店里把她带走了,随后回到诊所换车。她本来打算和对方摊牌,却发现陈星远已经把诊所清空,竟然做足准备,打算离开敬北市。
再之后发生的事确实有些超出预计,关飒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注射了药物,直接睡倒,显然是被陈星远塞上了他的车。
她意识逐渐稳定下来,也想明白了,陈星远清楚她有反抗能力,只想简单一点把她带走,所以此刻她的小命还在,手脚也都能动。她爬起来盘腿坐着,靠在车的后座上缓神,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些画皮的鬼啊,平日里活得都像个人似的,真到原形毕露的时候,各有各的精彩。
就比如此时此刻,开车带着她的这一位,恐怕连警察叔叔都没能看透。
关飒想到这里突然笑了,扭头往窗外看,发现他们已经上了出城的高速路,于是她开口说:“陈医生,这是要带我私奔啊?”
今天的陈星远散着头发,一身T恤和牛仔裤,显得整个人极其放松,俨然不想再演温柔得体的医生剧本了。他此刻抬起一根食指晃了晃,示意后边的人坐好,又说:“你要是乐意,求之不得。”
关飒头晕脑胀,声音透着冷笑,“不乐意,你还能送我回去?”
陈星远说话十分温柔,态度良好地回复道:“不能,所以你不要激动,照顾一下自己的情绪。”
怪物之间的沟通效率应该有所提升,何况关飒精神有限,她只好抓重点说:“我确实不懂你要干什么,劫持?绑架?就我这条件,应该没人图财图色吧……亲戚朋友死的死,跑的跑,你劫我可亏大了。”
“想多了,我只是想带你离开市区,换个地方疗养。”陈星远的表情毫无波澜,也没有回头,声音却渐渐提高,又补了一句:“乖一点,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强迫,我不会像方焰申那样拷着你,也不想再给你用药。”
关飒抬眼,陈星远的侧脸从后方看过去线条清晰,那些平时藏匿起来的棱角分外明显,随着他开车注意力集中,耳后的皮肤微微颤动,所有躁动不安的神经藏于血肉之中,又被长而凌乱的头发镇压在阴影里。
关飒明白,对方了解自己,所以几句话就能让她再度回到那个可怕的夜晚,被手铐刺激到近乎发病,在医院里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那时候她歇斯底真疯了,不懂自己还能有什么吸引力,可陈星远同样也受了刺激,他在那间不开灯的小房间里看着她,眼睛里满满都欲望,如同饿鬼见了血,仿佛她抵死挣扎的样子按下他心里的开关,让他藏在表象下的怪癖一涌而出,无法克制和伪装。
大多数人都意识不到,这世上比疯子还可怕的,就是自己关上灯的另一面。
如今的场面很有意思,又剩下他们两个人,车窗紧闭,空间狭小。
关飒盯着陈星远,看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渐渐开始反胃。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一晚他伸手抚摸她的感觉……她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感觉有些热,于是故意卷起袖口,用指尖轻轻地揉手腕。
她身上还有那一夜的伤口,留下的印子颜色暗淡,沉在阴影里。
果然,开车的人开始从后视镜里打量她。
关飒低下头继续说:“没想到你口味这么重,对自己的病人也能**……别忘了,我可是个精神病。”
后半句她不屑开口了,一个医生,就不能治治自己的毛病么?
陈星远丝毫不觉得难堪,甚至还能带着学术口吻开口说:“你一直都在,躲在我的潜意识里,那是人心里原始与非理性的低级部分。”说着他又像是探讨似的,认真而坦诚地告诉她:“潜意识这东西很可怕的,它给每个人强大的内驱力,能让人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快乐和满足,而我……除了我的职业之外,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人性中的光与暗并存,长期潜抑 ,更容易失态。
关飒自知和医生争论这些赢不了,率先放弃。
她渐渐从经过的路牌上看出方向,前方还有三公里就到大羊坊,那是出城的收费站了,于是她左右观察,发现自己的腰包被放在副驾驶位上,拿过来检查了一下。
陈星远还算体面,除了扔掉她的手机之外,对她随身的东西没有乱动。
只不过如今的时代,一个人如果突然没了手机,几乎等同于切断和外界的全部联系。关飒此刻无法向任何人求助,正好她也懒得说话,很快接受了这种被胁迫的处境。
反倒是陈星远发现她抱着包沉默了,又打破僵局说:“我对你的心思,早就告诉你了。”
关飒脸上写着没兴趣,眼睛继续盯着车窗一动不动。她从清醒之后就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激烈反抗,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说:“笔记本,你一直带着。”
后座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
陈星远送的笔记本也有年头了,边角有些皱,上边那行英文却经年如旧。
关飒扫一眼笑了,对着他念:“I can give you my loneliness, my darkness, the hunger of my heart......”她胃里不舒服的感觉加重,忍不住继续说,“别这样,陈医生,那么久之前你就盯上我了?”她抬手比划,示意自己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星远的脸色忽然变了,他没心情和她玩笑,长叹一口气,竟然有点失落,“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它替你记住的人,只有一个方焰申。”
关飒从来没觉得这个笔记本这么碍眼,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和开车的男人一样,烫金的皮,里边都烂透了。她烦躁起来,伸手开始撕,很快连她自己辛辛苦苦记录的过往也不放过,直接把笔记本全撕毁了。
她潇洒松手,满车碎纸。
前方的人颇有些意外,精神分裂无法根治,关飒一直在靠记录和回顾帮助她自己,一旦失去客观的佐证,她的思维不受控,幻觉会让人彻底迷失,这对一个病人而言非常痛苦。
但陈星远没有阻止她,前方车辆的速度慢下来,再往远处看,已经能看见出城的最后一道收费站了。四周车辆渐渐多起来,他不用再忍太久,很快就能离开敬北市,一旦开上省道,车道宽阔,路旁无人,很容易提高速度,只要他不停下来,就可以彻底把她带走。
这座城市该死,一场大火永不止息,在关飒眼里烧了十二年。
陈星远曾经用过很多办法,尝试过各种治疗,甚至是药物干预,但在关飒身上收效甚微,她依旧执着于方焰申,不肯忘记过往经历。令人意外的是,那些童年阴影,于常人而言都算致命的刺激,却没有让关飒滑向自我毁灭的深渊,反而成为她维持生活的希望。
这一切让陈星远觉得无力,因为关飒是个非常清醒的病人。
一个人病了,疼可以止疼,累可以放松,而精神分裂几乎是最坏的结果了,病人最终会倾向于寻找死亡的解脱,可关飒非常特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疯了,也看尽了生命里的不堪,但她依旧不想死。
关飒将所有伤疤自洽,在黑暗中求生。
那一夜,陈星远看见她不肯屈服于自己的暗示,甚至不惜割断手腕也要挣扎出去,他终于明白了。
只要她还能记住方焰申,她心里的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前方很快就是大羊坊收费站的入口了,车辆渐渐开始分流并道。
陈星远轻松地敲敲方向盘,分神看向关飒,目光不断被她手腕吸引。
后方的人好像撕完东西觉得痛快不少,于是一道窄窄的人影安静下来,躲在后排避光的位置。关飒没有戴假发,头发极短,五官过于分明,像个褪色的人偶。
此刻的车速逐渐慢下来,陈星远正打算可惜那个笔记本上的回忆,一转头却先看见她身上的疤。
关飒知道他一直没放过审视自己,继续有意无意地转转手腕,纸片散开,**出那一晚留下的痕迹。她的手腕很细,所有蜿蜒的痕迹蔓延铺开,突然撞进陈星远的眼睛里,让他声音发紧:“你可真舍得。”
关飒拍落碎纸,有些不耐烦地说:“如果不犯法,我挺想连你一起撕了。”
他配合她的嚣张,拉拉领口,满脸纵容的笑:“不,我是说你的伤。其实那天晚上你误会了,我只想抱抱你而已,何必对自己那么狠。”
后座上的人顺势往前坐了坐。
关飒半边身体靠在驾驶位后边,慢慢开口,声音就在陈星远的耳后,同时她边说边伸手向前探过去,“你忘了吗,我疯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关飒的手即将碰到陈星远的手肘,对方陡然避开。
陈星远对她的身手十分了解,此刻连坐姿都没变,放低声音警告她:“关飒,如果我想让你镇静下来的办法很多……乱动的孩子会被捆住的。”
关飒确实想突然袭击,可惜宣告失败。她悻悻地向后仰过去,直接瘫在后座上,顺手又去拉两侧的车门,果然都是锁死的状态。
她干脆放弃挣扎,只记得把自己的腰包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起来,盯着车窗笑,很轻地开口说:“小时候我在继恩疗养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病人被带走,真没想到,十二年后还有人玩这一套,而且还轮到我自己了。”她有点累,几乎像要睡过去,声音含糊地劝他:“陈医生,我对你没有好感,也不想和你远走高飞。你没疯,也不是罪犯,绑架这一套,对你太勉强了。”
陈星远哂笑道:“你是我见过的病人里,对自己最有自信的一个。”
他们一路慢慢地跟着车流向前去,周遭都安静下来。
陈星远有了闲聊的心情,十成十加重了暗示的意味,继续和她说:“我可以开出医嘱,把你带走疗养治病,这种事谁说得好呢?可能三个月、半年、也可能五年、十年……我有大把的时间让你相信方焰申没有回来过,或者让你以为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臆想之中幻觉。”
关飒清楚陈星远洗脑的本事,很快想明白了,这么多年下来,对方不光左右她的治疗方向,同时也在影响方焰申。陈星远利用自己主治医师的身份,不断加重方焰申的内疚,让他认为他就是关飒的应激源,让他滚远点,否则她随时可能复发,所以方焰申总是躲着她,动不动就说不想害她一辈子。
云层挡住日光,关飒往远处看,车窗贴了膜,于是触目所及,全是黑蒙蒙的人间路。
她有些惆怅,有时候正常人的思路也挺难理解的,毕竟精神病可以治,而清醒的疯子无药可救。
关飒安静了没两秒,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皱眉说:“彼此彼此,你也挺有自信的。方焰申虽然相信你,可他是个警察,家里还有老孟。现在光天化日的,我一个大活人丢了,很快老孟就该找他哭了,你带着我,根本走不远。”
陈星远把车转向ETC专用的通道,一张脸表情和煦,在后视镜里对她笑,“老孟岁数大,能哭的日子不多了。”
关飒骤然抬头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至于你的警察叔叔,他公务在身,十几年的命案可不好破,一时半会,他根本没工夫管你。”
关飒顾不上细想,猛然看向四周。
此刻限速,闸机通道里只有一排车,周围安全,而路边的应急车道上按惯例停着大型货车,交警正把它们拦下来待查,于是这一段路边的人也不少,司机们都在抽烟放风。
眼看就要出城了,前方开出去的车辆纷纷提速,仿佛去路坦**。
陈星远看了一眼时间,连声音都松快不少:“关飒,车门锁死了,高速路上你也别想胡闹,乖乖和我走。这一次,方焰申自身难保,他救不了你。”
关飒在后座上一脸困倦,随口就说:“用不着,知道我为什么不和方焰申说那天晚上的事吗?”她把手从包里抽出来,似乎手心里一直攥着什么,然而眼睛只盯着窗外。
“说了又能怎么样?我才是你的医生,你发病的时候受刺激了,就算有什么疯话,也不能当真。”
关飒不理他,声音还在继续,“因为这点麻烦,我自己解决。”
陈星远脸色一变,下意识觉得她的口气不对,忽然转头看向她喊:“关飒!不要乱动!”
中控锁死,她当然没抱希望能突破车门,眼下这种被困车内的境况,没有工具辅助很难击碎车窗,但陈星远忘了一件事,关飒打小就疯。她被程慧珠关在车里泄愤的时候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从小就经历过各种可怕的困境,所以任何时候她都比常人更习惯于提防威胁。
今天出门的时候,关飒随手在门后抓了点东西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猫科动物不是谁想抱就能抱走的,何况关老板不是家猫。
他们的车即将通过ETC闸机,被迫减速。
关飒看准时机,猛然向车窗甩手,她使出全力,把手心里攥着的白色碎屑冲玻璃砸过去。
剧烈的风卷着日光席卷而入,后视镜反光,很快灼人眼目。车里的一切瞬间模糊,随着突如其来的动静,人眼中的真实和幻觉合二为一,连座椅上都烫得像着火。
关飒是会扑火的疯子,始终义无反顾。
后方车窗突然爆裂,她毫不在乎,抬起肘部迎着碎裂的玻璃撞过去。
陈星远下意识踩住刹车,腾出一只手想要按住后边的人,已经来不及。
陈星远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今天的话确实没说错。因为方焰申从离开队里之后就接二连三出事,所有的行程都被打乱了。
好人有好报这话听着宽心,仔细想想实在让人后怕。
恒源街上的交通事故很危险,但好在出事的地方离三院很近。多亏方焰申心里一直装着公务,神经不敢松懈,走在马路上又被一通电话分神,导致他晚了几步才往前跑,他和老孟两条命都保住了。
他们遭遇一辆失控的货车,对方猛拐过来的速度根本停不下来,危险关头,方焰申只来得及把轮椅推开,车头几乎挨着他自己身侧冲了出去。躲避的惯性太大,让他整个人摔在地上,眼看那辆车撞断路边的一排树才停下来。
险是险,万幸现场没有其他人受伤。
很快有交警赶过来,开始处理现场事故。货车司机被人拉下去,看着早已经吓坏了,走路都犯晕。围观群众眼瞧着那人的状态就不对,后来得知,对方是从郊区开来送沙土的,中午吃饭喝了不少酒,不管不顾,还敢上路,再加上运货超载,差点闹出人命,当场连人带车都要被扣,直接被带走了。
这下方焰申直接和老孟一起进了三院。
老头在家摔倒的原因是突发心动过速,但急诊抢救及时,很快脱离危险,护士把他送去了病房,而方焰申这边就比较倒霉了。他摔出了一个肩膀脱臼,虽然在医院矫正回来,却不能马上返回局里,因为他的眼睛还有旧伤,而且这次又受到外力冲击,眼前开始持续出现黑影,被迫转去了眼科。
直到下午,方焰申眼睛的症状才有所好转。他被拉着里外里做了一堆检查,最终才被医生放出来。
走廊里人不多,两个大夫路过,都是早就认识的熟人,轮番对方队的旧伤表达担忧。
方焰申心宽,没瞎就算赚了,聊了两句捏着自己的肩膀往楼下走。
外伤疼归疼,但没伤筋动骨,算他这回又逃过一劫。
三院里的门诊已经下班,病人渐渐少了。
他去厕所里清理自己,盯着镜子,感觉眼睛恢复一些了,不再影响走路,又出去在走廊上看手机,发现之前给他打电话的人是祝千枫。
方焰申回拨过去,对方显然不知道中午的事有多惊险,那一通电话打得不早不晚,阴差阳错,救他一命。
祝千枫在电话里顿了半天,似乎嘴里还含着茶叶,不紧不慢地说:“哦中午……对,那会儿是副队找我,他也想查近期出狱的人,我寻思还是跟你说一声吧,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焰申看看时间,他还得去安顿好老孟再走,于是口气大方地说:“咱不防自己人,你让副队查吧。”说着脚步快了,右边胳膊和腿一起疼,让他冷不丁倒抽了一口气。
祝千枫嘴里的茶叶总算吐出去了,说话清楚不少,似乎听出他这边状态不对劲,又问:“方队,怎么了?”
“老人病倒了,我一着急,赶上一孙子酒驾,差点撞了……没事,我在医院呢,已经查完了。”
祝千枫哎哟一声,想起他们队长眼睛还有伤,口气急了,“我让涛子过去!”
“不用,让交警的兄弟忙活去吧,这会儿顾不上。”
对方只好让他在外边万事小心,趁着今天有空,先照顾好老人,很快就挂了。
方焰申确实没时间耽误,一路去看老孟。
他在病房门口遇见大夫,赶紧问情况,“老头之前好像没有心脏方面的问题,怎么会突然犯病?”
方大队长最近简直是三院的常客,大夫一看又是他家的事,耐心多说了两句:“人老了,眼神不好,回家记得给他把常用药都标注清楚吧,目前来看,他是吃错药了,检查出来奎尼丁晕厥。”
“奎尼丁?”方焰一脸纳闷,这药名他虽然不熟,但大概听说过,“是不是治心脏的?”
“是啊,治疗心律失常,我们问他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他说心脏没事,就是血压不稳,这两天吃过治高血压的药,估计不知道自己吃错了。”说着大夫脸色严肃,特意提醒他,“奎尼丁绝对不能乱吃啊,尤其病人年纪大,像刚才那种情况,万一送医不及时,很可能导致猝死。”
方焰申看向半掩的病房门,心里一动,低声追问:“奎尼丁是处方药吗?”
对方点头,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又示意他可以进去看人了,“留下观察一天吧,明天没事就可以回家了。”
方焰申道谢,转身进了病房。
老孟魂不守舍,可怜巴巴地躺在**,姿势僵硬。他大热天还拉着被子,颤巍巍地抬手又想抹脸。
方焰申故作轻松走过去,甩甩胳膊给他看,“别怕别怕,老天有眼,你没事,我也没事。”
“不,不是的。”老孟虽然紧张,但刚刚才吸过氧,此刻一有力气说话,声音也大了,那双眼睛混着暗淡的光,不断摇头。
方焰申坐在病床边上,发现老人皱着脸,嘴唇颜色深,眼角都是泪,竟然急哭了。他搜肠刮肚想词打算安慰人,谁让自己一嗓门把他给喊医院来了呢,结果话到嘴边,他发现老孟目光闪躲,明显藏着事。
方焰申多年的直觉蹦出来,靠近老孟低声哄道:“有话慢慢说,我听着呢。”
“我没开过奎尼丁,那不是我的药……他来过,他说我血压高,坚持吃药,不然容易出事。”
方焰申抬头看他:“谁来过?”
“陈医生。”老孟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因为他是你介绍来的医生,我怕是误会。”他心里急,因为自己迟迟没找到机会解释,此时此刻觉得捡回一条命,有种大难不死的孤勇,没头没脑地冲出一句:“关飒没有自残!”
方焰申一怔,脑子里闪过昨天关飒耿耿于怀的那些话,只觉得自己忽略的症结全都卡在了一起,连带着整颗心往下沉。
病**的老人终于把那一晚的事情说清了。
当天,方焰申把关飒拷在楼上,老孟起初不知情,也没听见屋里来了人。直到夜深,房子里上下安静,他都要睡了,忽然听见楼上有动静,是关飒的声音,喊声凄厉。
老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起方焰申离开的时候说她情况不稳定,开始担心她半夜做噩梦,于是他好不容易爬到楼上,却发现陈星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我进去的时候,关飒正被他按在墙上。她发狠拽床柱,眼瞧着有血,就顺着她的胳膊流!我吓坏了,她疯起来一着急,把木头都给拽断了,那不是自残,是他逼她的!我看见了,陈医生抱着她,好像,好像在……”剩下的话老孟说不出口,夹杂着怀疑和不确定,喘息半天,咬着牙抬手凑近自己的手腕,最终只剩下半句话,“他强迫她!”
方焰申震惊地听老孟说完,忽然看懂了老人的意思,猛地压下他的手。
老孟想表达的是,陈星远在吻她的伤口。
当晚关飒情绪激动另有隐情,方焰申迅速追问:“陈星远没有解开她?”
老头拼命摇头,又说:“那孩子不会随便任人欺负,可我看见她被拷住了,根本躲不开,所以她才受了刺激……”
方焰申盯着老人崩溃的目光,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终于把整件事想通了。
那晚他被迫赶回来,觉得事情奇怪,却没时间细查。关飒不会随意自残,而钥匙被人扔在角落里根本没用过,他虽然试探过陈星远,却没问出什么,此刻顺着想下来,陈星远意图不轨,而老孟撞破一切之后又被威胁。他找来的那位好医生借着关飒受刺激,让所有人都相信是她自残,再把事情推到了她的病上。
人一旦暴露本性,自然不会轻易放心,显然陈星远之后找机会又去过店里,换走了老头治高血压的药。两种都是老年人的常用药,老孟糊涂,吃错导致猝死,就算被发现,也只是个唏嘘的意外。
方焰申顾不上再想当晚的事了,此时此刻,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还信赖对方,导致眼下陈星远清楚所有人的动向。
他说不出话,脑子里的念头接二连三蹦出来,以至于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不稳,他告诉老孟:“陈星远已经把关飒接走疗养了,他知道你最近一个人在家,所以就算吃错药倒在家里,也没人能救。”
老孟懊恼又自责,眼泪哭干了,瞪着干巴巴的眼珠子,不断说都怪自己,应该早点把情况说出来,很快又激动地非要坐起来,求方焰申快去救人。
方焰申很快找回了理智,他把老孟按住,叫来了熟悉的护士,安排老头先留在医院,然后冲下楼拿车。
陈星远的手机早已关机,他又去联系他的诊所,无人接听。
人心焦灼,夏日如火。
方焰申坐在车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一时间眼前发黑,连带着头痛。他的墨镜在刚才的事故里被碾碎了,此刻无遮无拦,他一见光都有些睁不开眼。
这季节天长,四五点钟的太阳还挂着,敬北市区的高楼大厦一片繁华,就连三院里也人来人往,赶到下班的钟点了,医院的停车场里十分热闹。
只有他眼前的天快黑了。
方焰申深深地吸气,迟迟没发动车,他逼自己想清楚关于陈星远可能的去向,却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某种窒息的感觉,一切都回到了十二年前。
火光冲天,瞄准镜后的女孩被人高高抱起。
他记得那一年的自己已经坚守到麻木,浑身的汗都往眼睛里流。他要等命令救人,一动都不敢动,可事与愿违,就因为他晚了一秒,关飒被人活活扔进了火海……那些事早该过去了,却也永远过不去,原来人的记忆有伤口,同样能留下疤,连时间都治不好。
方焰申这时候才想明白,为什么关飒得知要被接走,突然问他信不信她这种蠢问题。
如果没有继恩疗养院的那场大火,关飒还是那个小疯子,而他也许永远逐光逆行,自以为能做守护一座城的英雄,但那场事故不清不楚地了结,让两个原本不相关的人从此落下一样的疤,余生都捆在一起,谁也不能痊愈。
直到半坡岭案发,他非要带伤坚持,而关飒对他的担当心知肚明,十二年之后的方焰申要救的不只有她,所以十二年后的关飒,不为她自己求救。
方焰申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慌的时候。
这辈子活到此刻,干他们这一行的,扪心自问,不适合有牵挂。他们天天和亡命之徒打交道,平日里遇见什么都能稳得住,可方焰申此刻越明白关飒的想法,越觉得紧张,连抓着的方向盘都烫手。
无论那小疯子打算怎么面对陈星远,都比那辆超载的大货车撞过来还让他觉得恐惧。
方焰申深深吸了口气,拿出手机打算联系交管局,无论如何只能先追查陈星远名下的车牌,可他眼前的黑影时有时无,按着屏幕喘口气,突然又有人打进来,铃声催得人头疼。
他甚至看不清屏幕上的号码,接通之后才听出是邵冰冰的声音。
对方连开场白也没心情多说,低声开口:“我去了监区,你担心的事果然有问题。”
“程继恩说什么了?”
“我根本就没见到程继恩!”邵冰冰着急,但口气谨慎,“他此前已经减刑,三个月前就出狱了,我担心是信息更新有误会,上午特意去核实了。”
传回队里的那份出狱人员名单被人改过,明显有人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方焰申连眼睛的问题都顾不上了,一根蜡烛两头烧,他没时间犹豫,发动车子往外开。“程继恩”三个字就像埋在墙里的钉子,此刻突如其来被邵冰冰的话砸穿,一猛子扎进方焰申的脑子里,让他瞬间反应过来,如果那份名单有问题,专案组里经手过它的人都可疑,而且整件事的调查结果都要被推翻,于是他立刻和邵冰冰说:“先别告诉其他人!”
“我明白,队里盯着这份名单的人不少,祝师傅是这么多年的老人了,估计它在送到他手里之前就被人授意改过,我估计就是这个人一路阻挠队里的进度,但他为什么要藏程继恩?”
“因为程继恩的出狱时间太容易让人怀疑了。”方焰申把没有合理解释的疑点都揪出来,“我们之前发现最早遇害的死者,死亡时间就在三个月前。”
邵冰冰一天下来也没白忙活,她知道程继恩关键,尽可能搜寻过对方出狱后的去向,但那人历经十多年重回社会,时代大变,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也没有车牌号,甚至连住址都不定,原有的一切信息无可追查,再加上被人刻意隐瞒,他根本没有去派出所重新办理上户手续,三个月后,如同沉入人海。
方焰申说:“我一直在找嫌疑人和旧案之间的联系,如果少了程继恩,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人一急之下总能被逼出急智,他只来得及说一句:“先别管这些,去查陈星远,他高中之后的全部履历!”
“怎么了,那不是你朋友么?”邵冰冰有点奇怪,怎么突然冒出来要查陈医生,但她明显听出方焰申说话发颤,连口气都不敢喘似的,于是她迅速止住疑问。
方焰申尽可能稳住情绪,先开出医院,他这会儿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又问邵冰冰说:“你在哪里?”
“亏你还记得问。”这句话真说到点上了,电话另一端的人冷哼一声,顿了顿才说:“羊坊医院。”
轮到方焰申的脑子跟不上了,他还在想案子的事,顾不上问邵冰冰跑到郊区的小医院里干什么,抢着和她说:“你别回队里了,今天查到的事不能被人发现,直接去半坡岭吧,我现在赶过去。”
“等等……我话没说完呢,陈星远也在羊坊医院,还有关飒。”邵冰冰欲言又止,“你还是先来看看她吧。”
方焰申已经开出三院的路口,正在恒源街大路的转向车道上,信号灯的时间不长,一闪一闪,和他眼睛里那团影子一样烦人,催着赶着让他做决定。
他忽然听明白邵冰冰的意思了,抓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出汗,哑着声音问:“飒飒……你找到她了?她怎么了?”
转向的信号灯已经变绿,案情生变,他掉头就能往半坡岭的方向开,无非一脚油门而已,可他迟迟踩不下去。
“别急,我接到这边交通队的电话,顺路过来了,人没事。”邵冰冰简短解释,她从监区回城的路上被堵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经过大羊坊收费站,看见有事故,影响周边范围,还没等她开出去多远,当地的交警辗转联系到她。
邵冰冰口气有点不耐烦:“关飒什么都干得出来!陈医生是要接她去疗养吧?结果关飒在收费站的时候不知道发什么疯,直接砸了人家的车窗,跳车想跑,多亏那会儿限速!她把腿摔伤了,来这边就近处理一下。”
方焰申一口气终于缓过来,张开嘴想回一句什么,竟然说不出。
关飒所在的是郊区的收费站,和半坡岭刚好是南北两个方向,整整隔了一座敬北市。此刻马上天黑,赶上堵车,如果他打算跑一个来回,五六个小时都不止。
方焰申半天才回过神,又说:“把陈星远扣下,他给关飒店里的老孟投毒,多亏我发现早,但我在市里被这事拖住了……他出城是想跑,关飒半路跳车,肯定是因为受他胁迫,知道我在办案赶不过去。”
今天没人能救她。
这信息量未免太大了,听筒里的声音越来越纳闷:“什么情况?交警的哥们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关飒的疯劲儿上来真不正常,她一口咬定自己没有亲戚朋友,不认识别人,连你也不找,费了半天劲,非要联系我。”
方焰申打断她说:“她是故意找你的,一方面能给我报个平安,一方面你知道她的情况……必须有警察知道她是清醒的。”
这下他们的“娇花”听出这话里话外的默契,口气不善地吼道:“行啊,她疯你也疯?都几岁的人了,打什么哑谜,好玩?”
“我这边顶着案子还没查清楚,陈星远又是我的朋友,关飒不想无故牵扯私事,占用我的精力。”方焰申盯着前路,又问:“她还说什么了?”
“这可不光是私事那么简单了,关飒开始怀疑她的医生,非说对方涉及要案,没头没脑地让我把他带走。”邵冰冰想起刚才方焰申要查他的事,口气陡然变了,“这个陈星远身上真有问题?所以关飒才要逃,那她可够险的……”
方焰申没功夫再详细解释了,他让她和交警对接,把陈星远带走协助调查。
他的车还卡在路口一直没动,向前能去见关飒,掉头可以继续去办案,这会儿后边的车纷纷催促,喇叭的噪音响成一片。
他已经做了决定,于是和电话里的人说:“尽快,半坡岭见。”
“你不过来?”邵冰冰声音愕然,“如果姓陈的有问题,那关飒今天就是一个人把他拦下来的。”后半句她越说越轻。
这一天可真是跌宕起伏,老孟中毒,突如其来的货车,被胁迫带走的关飒,甚至还有个隐瞒出狱的程继恩,牵扯到案子里很多人,暴露出无数此前被忽略的蛛丝马迹。如果没有这些,方焰申肯定第一时间去把关飒带回来,因为她的危险源于他的安排,是他为了自己安心工作,才把她推到陈星远手里,他甚至不敢想象她跳车的心情。
方焰申和关飒说过,有一天他可能回不来,他以为这个选择题无解,但关飒听懂了,于是不让他做选择。
她不会成为他的干扰项。
方焰申紧紧抿着唇没有接话,他比谁都清楚今天关飒遭遇了什么,就因为知道,所以更不能辜负。
关飒不惜一切让他们控制住陈星远肯定有原因,他不能有半点犹豫,于是迅速掉头,直接往半坡岭的方向赶,“分局见。”
这通电话挂断之后,走廊里的人一直都没动。
羊坊医院只是个郊区的县城医院,一共没多大,急诊处理伤口的地方就在入口西侧,直到尽头的小门被推开,关飒的伤口都处理完了。
她的右小腿软组织挫伤,拍过片子,骨头没事。医生让她避免活动伤腿,关飒只能扶着墙,慢慢挪动着出来。
门外的老阿姨显然打完电话了,扫过来一眼,那表情说不上敌意,却也不可能是什么好态度,关飒全当看不见。
今天的事虽然危险,但关飒不傻,她既然打算破窗跳车,已经尽可能保护自己了,只是滚在地上,难免受伤。
很快走廊里的人来往,交警那边还要等后续处理,邵冰冰跑过去交涉。
关飒在分诊台边坐下来,安安静静不再添乱。
没过一会儿,外边又有动静,陈星远被押出去上了铐子。
起初他在交通事故里扮演了非常无辜的角色,毕竟他也算小有名气的精神科医生,今天带自己的病人出城疗养,没想到半路病人发疯失控,导致了一场事故。这个戏路原本很不错,因为关飒是病人,没人会信她的话,可惜这一切从见到邵冰冰开始就不得不戛然而止了。
陈医生盯着刑警队的人过来之后表情玩味,而后得知自己要被传唤配合调查,他也不惊讶,只是突然变成哑巴了,一直保持沉默。
又过了半个小时,这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
附近派出所的人过来协助,邵冰冰把警车开到门口,扣着陈星远送上车。她拉开车门要走,又往医院里看,然后在外套兜里翻了翻,折返回去。
关飒一直坐着发呆,这地方连个电视屏幕都没有,她渐渐开始犯困,眼看老阿姨走过来,她勉强打起精神说:“你忙去吧,我自己可以回去。”
对面的人问:“带没带现金?”
什么时代了,关飒懒得想这个问题。
她完全不顾虑现实,邵冰冰却扔过两张纸币,教训她:“还逞能呢,你现在没手机,拿钱打车。”
“哦。”关飒这才反应过来,努力睁开眼睛,多看了她两眼。
以往她见到邵冰冰的时候,两个人互相都没什么好脸色,今天这样的场面已经算十分心平气和了。邵冰冰还是便衣,规矩又素净,刚才出去拷人的时候态度老练,看起来真有那么点英姿飒爽的意思,于是关飒难得冲她笑了一下,说:“谢谢阿姨。”
邵冰冰眼神发狠,眼看又要生气。
关飒赶紧往后蹭蹭,毕竟自己现在没力气接招。她一直坐得姿势别扭,因为疼,脚还不敢沾地。
邵冰冰似乎没忍住,又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方焰申?”
关飒心里腹诽,鬼能想到陈星远要抛家舍业带她跑啊,何况这一路上她根本没找到机会联系外界,但她懒得从头讲,只好摇头说:“三角恋,我怕他喝不下这口狗血。”
“没空和你开玩笑!你还知道什么?为什么怀疑陈星远?”
关飒仔仔细细地回忆当时的对话,告诉她:“我没有证据,但他的语气和态度让我觉得他一定知道什么。”彼此维持医患关系数年,陈星远了解她,关飒同样对他十分熟悉,就算他做足掩饰,但今天的话不对劲,“他知道出命案了不奇怪,但我相信方焰申不会和他透露细节,何况警方应该都没有证据明确指向十二年前吧?可是陈星远的语气很肯定,他和我提到那是十几年的命案,他好像知道最近的事和过去有关。”
关飒的神经非常敏感,或许是偶然,但她不能漏掉任何可能性。陈星远对她有扭曲偏执的念头,为此不惜撕破脸,计划胁迫她离开,这场突如其来的人设崩塌,正好提醒了关飒。
她指指外边警车的方向,示意邵冰冰说:“接下来只能辛苦你们了。”
邵冰冰掌握了新的线索,对于精神科医生的事十分关注,她仔仔细细观察关飒的神色,好像在确认此刻她的情绪是否稳定。
关飒不知道老阿姨还要干什么,正打算开个玩笑示意自己没疯,就听见对方忽然提起了一个久违的名字:“你还记得程继恩吗?”
关飒十分意外,这个名字代表疗养院,代表她最痛苦的那段时期,但印象里,那个人连轮廓都模糊了,于是她觉得自己还算平静地回答:“他是我舅舅,当然记得。”
“你知道他出狱了吗?”
关飒十分惊讶,猛然抬头,她想了半天,觉得这消息重要,但脑子却不争气,突如其来的刺激带着情绪的转圜,十分困难,让关飒一时想不到程继恩的出狱可能关联着什么,只记得下意识追问:“他不是判了十五年吗?”
“听着,你如果想帮忙,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邵冰冰已经拿出按例询问的态度,没有解释,也不回答关飒的问题,又问她:“程继恩近期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他出来了。”
邵冰冰试图询问程继恩的过去,关飒很配合,可她当年太小,又和那位舅舅并不亲近,尤其在被强制送到疗养院后,两个人的关系降到冰点。
她告诉邵冰冰,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程继恩在家里的亲戚只剩下她了,恐怕他出来也没人能联系。
邵冰冰好像还问了什么,但关飒陷入对回忆的自我保护,态度回避。邵冰冰不敢再刺激她,只说之后如果收到任何有关程继恩的消息,马上通知警方。
关飒有些恍神,点头答应。
邵冰冰伸手拍拍椅子上的人,“关飒?”
这一下碰到了关飒的伤口,让她觉得疼,本能地缩缩肩膀,眼神倒真是清明了不少。她嗯了一声示意自己没事,脑子里的思绪乱七八糟,今天的遭遇和刚才被提及的过往掺杂在一起,仿佛周遭的一切突然被暂停。陈星远和她那个消失已久的舅舅交叠出现,反倒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蹦出来,像是个突然被激活的关键词,逼得关飒脱口而出说:“等等,他叫他老师。”
“谁?”
“我过去在陈星远的诊所里接受治疗,和他提到过程继恩,当时他好像叫他老师,我那会儿真没兴趣打听,其余的……想不起来了。”关飒的记忆不连贯,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法确定真实性,而且一个念头跳出来很突然,表达凌乱,反反复复只有这几句。
邵冰冰只好先记录下来,示意她冷静,余下的交给他们去查清。
风波未尽,时间却不等人,眼看天暗了。
关飒动动腿,试着踩地,然后又慢慢站起来。她已经挣扎了一天,带着满身伤,然而眼前又是长夜。
邵冰冰盯着关飒的脸,面前的人没有戴假发,显得懒散困乏,尖尖的下巴却又有倔强的棱角。二十出头的女孩,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矫情和脆弱。
人生而逐光,这条路却不好走,或许有些事在大是大非面前永远无法周全。
上次见面,是邵冰冰捅破了秘密,她把方焰申受伤的真相告诉关飒了,于是此刻气氛安静下来,有些话含在嘴里不上不下,她还是想把话说开:“方焰申的伤……他瞒着,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关飒抚着墙围一步一步往前走,声音冷淡地说:“他的事,不用你来解释。”
邵冰冰脸色僵了,却没心情和关飒打嘴仗。
关老板带着伤,好歹让了一步,说:“不过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干扰他。”
那一天邵冰冰说话非常冲动,但此时此刻,她的职业需要把每个人的生命安全都放在第一位,她必须不带偏见地提醒:“关飒,你不能赌气,如果再遇到危险想办法求救,不光是你,任何人都是,不要以为什么麻烦都能自己处理。”
关飒回头笑了,她这会儿可没有赌气的能耐,摇头示意邵冰冰想多了,喃喃开口说:“我这种病也有个好处,动不动就冒出来幻视、幻听,我感受到的世界每天都在崩塌重建,这么多年习惯了。所以我学会了一件事,他在,我等他,可如果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要学会把自己打醒……这感觉你们不会明白的,如果没人能把我拉出深渊,我就做那个人。”
人生千沟万壑,既然他是警察,他要肩负人间,她就必须有自救的勇气。
不让方焰申做选择,就是关飒给自己的选择。
邵冰冰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步一步往外挪,她万万没想到,最后是她自己被一个小疯子说得如释重负。
警车开始催,邵冰冰快步往外跑,嘴硬心软地甩她一句:“赶紧回家!希望咱俩别再见了。”
关飒和她那个便宜叔叔一个毛病,见好不收,还要怼人:“别啊,我还得还你钱呢。”
当天夜里刮起大风。
敬北市这个季节虽然日光足,可天气也善变,不是风就是雨,眼看天亮之后也不会是什么好天气,又有沙尘暴预警。
风声呼啸,邵冰冰把陈星远直接带到半坡岭分局,避开了专案组,随后方焰申和他的老同学在审讯室里待了一夜。
关于给老孟换药导致对方昏厥的事,证据确凿,陈星远也供认不讳,整件事情的起因都和方焰申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陈星远在接收关飒这个病患之后,逐步对她的过往和病情深入了解,因此对她产生了兴趣。他常年压抑自我,突然看到关飒被人铐住的样子,一发不可收拾。
黑暗的房间,被禁锢的女孩,挣扎却不肯示弱的**,一瞬间让他暴露了秘密。
本来陈星远完全有机会利用关飒自残发病来遮掩,把他的私心翻篇,因为方焰申当时的自责情绪已经占了主导,虽然有疑问,却只顾着担心关飒的病。
偏偏那一天家里还有个老孟。
陈星远不知道老孟看见了多少,也不知道那老头敢不敢质疑方焰申对自己的信任,但无论如何,日久天长,方焰申是个警察,有时候连他的直觉都是种威胁。何况人心底的猛兽一旦嗅到了带血的甜头,再难控制,陈星远还要不断再见关飒,他已经不想再伪装。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时间太久,让人眼睛发酸。
陈星远的状态很平静,似笑非笑的模样,问什么说什么,就好像还是那个人前熨帖的陈医生,哪怕是和方焰申聊起关飒的时候,他也不带情绪。
谎言和伪装让人心累,真能脱下面具的时候,痛快喘一口气才是最要紧的事。
陈星远松松肩膀,说了一句:“有时候我挺佩服你们警察的直觉。”说着他提起关飒那一夜情绪崩溃,后来他们在三院的事,“当天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关飒不会自残的,我回去一身冷汗,总觉得你开始怀疑什么了,所以老孟不能留。”
方焰申手里捏着保温杯,一圈一圈地转,脸上倒是风平浪静。他暗暗咬牙,尽量克制自己想揍人的冲动,靠在桌边打量陈星远说:“没用,要是纯靠直觉就能混这碗饭,我就不该还信你。”
陈星远那副医生的口气又来了,语重心长地说:“方焰申,我把关飒带走才能救她,也是在救你。”
方焰申实在咽不下这碗毒鸡汤,掐着眉心“啧啧”两声笑了,口气却很严肃:“你现在涉嫌强制罪、故意杀人罪,这会儿还跟我聊这些走心的没用了。”
这话是嘴硬,他认识了这么久的哥们,突然有朝一日坐在对面带着铐子,从里到外像是翻了面,这滋味谁都不好受。只不过他是警察,一夜之间黑白颠倒,不管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事,统统要往下咽。
陈星远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沓追查出来的记录,他的目光落在上边很久,似乎看也懒得看,忽然问:“我一直阻止你见关飒,你不生气?”
方焰申确实很想发火,可他这一天累到极致了,差点和货车亲密接触,避着市里的人回到分局,借了一身衣服才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此刻大家都快忙趴下了,他自己那点憋着的火气没地方撒,偏偏还没有墨镜,光线刺眼,头晕脑胀。
石涛在旁边做书记员,趁着这会儿听上去没什么重要信息了,正在打哈欠。
方焰申让胖子先出去散根烟,然后自己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打量陈星远,慢悠悠地地开口说:“你现在吐出来的这点东西,我还犯不上动气。”
“那方大队长觉得,我还有什么事?”
“今天老孟昏厥太突然了,换药投毒,突然让我有了思路。”方焰申也不急,眼看天边泛白,铁定没法睡觉了,于是他说话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慢慢往下顺着想,“大剂量的精神科管制药品,必须严格凭处方才能拿到,或者是有相关医疗背景。”
他说着说着把杯子里的茶都喝了,盯着陈星远抬抬下巴点他:“现在我面前,不就坐着一位精神科医生么。”
陈星远摇头,示意他根本听不懂。
方焰申扣上保温杯,把桌上那沓调查记录往他面前推推说:“按照规定要求,二类精神药品销售的处方应该留存两年备查,但你诊所里两年内的记录不全,我们核对了所有在档处方,明显有很多药物数量对不上。”
对面的人脸色微妙,但不急于解释。
陈星远好像早知道躲不过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敲敲自己那块价值不菲的表,示意方焰申说:“很多人家里有患者,却没有稳定的医疗资源,一旦病人发病,家属就容易急病乱投医,托人私下开方买药,我也是为利而已。”
“这可都是管制药品,像地西泮这种药会依赖成瘾,到底是非法经营还是贩卖毒品,这之间的差别你不会不清楚。”方焰申提醒他不要恶意隐瞒,配合调查。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何况越是管制的东西越意味着它成了稀缺资源,有一些私人药房和个体医生铤而走险,法律意识淡薄,从事违法经营活动。在他们那里不需要任何手续,只要拿钱就可以买到精神麻醉类药品,而部分麻醉类药品通过勾兑后,就成为了“软毒品”。目前,对于明知是吸毒人员而对其贩卖安定类药物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陈星远没有再耗下去,他提供了自己线上交易的联系方式,示意他们沟通内容都在,他只是负责开方销售药品,完全与买方不认识,根本不涉及其它目的。
方焰申的茶水都喝干了,嗓子也冒烟,打算起身先出去。
对面的人眼看松懈下来,正往后靠在椅背上。
方焰申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身,开口提了一个名字,问他:“你认不认识程继恩?”
陈星远下意识动动手指,又直起腰想一下,清清嗓子才说:“关飒的舅舅吧?听她说过。”
方焰申不再往下问,他示意陈星远在屋里等,然后走出去找石涛,让对方尽快去查药品去向。
邵冰冰在隔壁的监控室里,一直在观察这边的进展。
方焰申出来休息,一进门就挡着眼睛躲开灯,看得她直担心,问他:“眼睛疼?”
“没,今天太折腾了。”他掐着眉心,用脚尖勾过一把椅子坐上去,指指隔壁说:“他啊,我是真没想到。”
此刻预审队的同事没在,突击审讯也只有他们自己上了。
邵冰冰顺手给他接了热水,把刚才查了一圈的结果告诉他:“陈星远这几年的出行记录很清楚,他压根没来过半坡岭这边,也没找到他和殷大方那伙人有关系。”
方焰申接过保温杯喝水续命,抽空说:“他胁迫飒飒想跑,这事干得太冲动了,不小心在台前把幕后的大戏给演砸了。”
邵冰冰靠在桌角问他:“对了,你怎么想到让我去找程继恩?”她去的时候都没多想,以为就是按例跑腿,谁知道这一找真找出破局的关键了,可是此前在比对出狱人员信息的时候已经查过,那个殷大方和程继恩之间也没有过往交集,那两个人应该完全不搭嘎。
方焰申闭着眼睛,从头开始捋思路:“你想想,如果关飒说得是真的,当年疗养院内出过命案,那后来王戎纵火,就是为了掩盖证据,他虽然死了,可他在院里究竟干过什么,唯一有可能知情的人就是院长了。”
邵冰冰明白过来,方焰申一开始找程继恩是想了解王戎的情况,没想到对方竟然出来了,还是三个月前,时间不可能那么巧合,很可能是因为他出狱的消息刺激到凶手,导致十二年后再次行凶,这样才说得通。
她想想又说:“按照关飒的回忆,看见王戎对受害者行凶,但对方已经死了,所以半坡岭出现的凶手是模仿犯罪,这一切都建立在如今冒出来的这位必须和王戎有纠葛,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关系,他总要知道割取头皮这种个人印记吧,但殷大方那么年轻,他和十二年前的事完全没关系啊,一个混混,就算涉毒也不会轻易背人命官司。”
方焰申没有马上接话,他歪在单薄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晃晃肩膀,好像浑身都不舒服,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又说:“还有第二种可能,当年的凶手不只王戎一个。”
这话里的意思太深,说得邵冰冰脸色都变了。
如果当年的命案还有其他人参与,或者说对方才是策划者,那简直和如今的情形一样了。十二年后,同样有人在幕后掩盖案情的关键线索,企图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殷大方身上。对方非常聪明,知道案件的全部关键信息,因此篡改出狱人员的名单,彻底掐断两个案子的联系,表面上警方已经人赃并获,嫌疑人认罪,可以结案移送起诉了。
那位突然消失的院长贯穿前后十二年的命案,去向成谜,无疑是此时此刻最关键的人。
邵冰冰提醒他:“程继恩确实可疑,但他不具备作案条件,几位死者走失被囚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程继恩还没有出狱,而且他人在里边蹲着,没有能力再利用自己的背景开药,目前证据不足,没法公开通缉。”
方焰申同样清楚,所以他赶来半坡岭这一路上都在想,此刻看着她,敲敲和审讯室隔着的那堵墙,“线索还得从陈星远身上撬,我们是老相识了,高中同学,他大学之前的事我看在眼里,大学之后他上了医学院,我去了警校。”印象里,陈星远的大学是在国内上的,后来研究生是在国外,但对方刚好和程继恩是前后两代同学科的专家,方焰申的直觉又回来了。
邵冰冰懂了,方焰申本来就怀疑这位老同学,再加上今天她把关飒的只言片语转达过来之后,他更加确定那俩人之间肯定存在关联,所以刚才才借着老孟的事试探。
“他啊,装久了,自己都信了,而且跟他们这种医生打心理战都没用。”
邵冰冰示意他等一等,“已经去查了,我让分局这边的同事去扩大范围,争取在他身上挖出点有用的。”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迎着山卷过来,真要把压了八百年的土都给吹翻天。
方焰申突然带人从市里杀回分局,此刻楼上楼下其他部门的同事早走了。黎明时分,也就剩下他们扛着专案继续熬。
审讯室的隔壁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相对轻松不少。
邵冰冰的腿都肿了,连声叹气,这才想起自己的性别,于是她伸着腿,正好就在方焰申椅子前边,开口抱怨说:“看看,我今天可学聪明了,穿运动鞋出来的,结果您又不出外勤了,把我拖这边蹲审讯。”
方焰申撩开眼皮,敷衍地瞥了一眼那双纯黑的运动鞋,发现它十分耐脏,于是赞赏道:“行,这鞋好,天亮了去村里正合适。”
邵冰冰听着窗外大风扬尘的动静,一想到这日子还要去跑腿,她心都凉了,刚要骂人,反倒被这噩耗逼得脑子转过来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忽然开口说:“等一下,如果我们串起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程继恩就有重大嫌疑,可是殷大方和他的关系还不明确,那也就是说……弘光村里的故事没完。”
如果十二年前就是那个院长在背后利用王戎纵火掩盖一切,十二年后他同样需要直接或间接地控制殷大方。
方焰申点头说:“如今的凶手也可能不止殷大方一个。”这就是他为什么觉得还要马上回到半坡岭的原因。
邵冰冰有点激动,方焰申被她越来越高的声调说得开始脑袋疼,赶紧做了个嘘的动作,没等他再说点什么,门就被推开了。
石涛一身烟味,嘴里嘟囔着说:“来来来,陈星远的过往背景查出来了,刚出锅的!
三个人凑在一起看完,方焰申挡着他那多灾多难的眼睛站起来,抽空还打了个响指示意石涛跟自己走。
他们休息的功夫没多久,但窗外已经大亮了。
天光终于赢过白花花的灯,地上的影子若隐若现,黑白明暗,一清二楚。
陈星远看起来有些倦怠,一直靠在椅子上,但人还算得体。他盘算的一切被关飒跳车的举动彻底闹大了,导致如今数罪并查,被扣在警方手里,但他还能控制情绪,专业素养依旧,一直没有过激的举动。
眼看方焰申再次进来之后,他也只是如同过去一样,抬眼笑笑打个招呼,还有空问候石涛说:“辛苦了。”
胖子困得眼皮发涩,没好气地说:“不辛苦,都是为了对付你这种人面兽心的。”
方焰申拉开椅子却没坐下,他站在陈星远面前,又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说:“你认不认识程继恩?”
陈星远的脸色温和,表情却很疑惑,示意他自己说过了。
胖子加重语气吼他回答,他也只能重复了一遍答案,“程继恩是我病人的亲属,所以我听说过。”
“不止是听说吧。”方焰申敲敲桌面,帮他回忆,又补上两个字:“老师?”
陈星远像被什么蛰了一口,忽地一动,手铐牵连着响,金属摩擦的动静十分刺耳,他在椅子上坐直了,却迟迟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