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吊桥还未醒。”

秋末,长城上的风远远比山脚要烈。

她们沿着一整条山路爬上来,登上这条人迹罕至的野长城。

垛墙都已变成残垣断壁,只能堪堪看清哪里曾是箭口。仰望或者俯视都是绵延不绝的马道,嵌在绿色和火红的植物中,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处的山头。

“蓝天……”陈若安背靠着稍高一点的垛墙眺望远方,蓝天和山脊接壤为锯齿,风吹过的时候色块全都往一个方向倾斜,一路上什么也看不见,没想到到这儿一下子开阔了。

宋辞从她身边走过,风把她的大衣吹得卷起来:“秋天来刚好,什么都正正好好的。”

她回过头来,结果头发从两边不停冒出来,糊了满脸。

陈若安正朝她走着,看见这一幕不禁笑了出来:“看来秋风对你很热情。”

她伸手帮宋辞撩开头发,刚掖好一缕另一缕便飘出来。她一直笑,宋辞怀疑这人多少有点蓄意而为,自己晃了晃脑袋然后转回去了:“不看你了,不看你就往后吹。”

“别啊,”陈若安从她身旁跑上去,面对面停在她面前,笑起来:“这就行了。”

她伸出手来想去牵宋辞,却被这人一下躲掉了。

宋辞明明已经在笑,但还是昂着头绕过她:“干什么?”

陈若安赶紧跟上她:“我手冷……真的,穿太少了。”

宋辞闻言停了下来,想了想说:“暖手可以,得先追上我。”

她指了指上方的瞭望台:“在那之前能追上我,就随便你暖。”

“嗯?”

陈若安的大脑还在缓冲中,宋辞就一个加速开始往上。她这下才知道这人来真的了,边喊“耍赖啊”边也跑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宋辞在放水,奈何自己现在身体素质太差,拼了老命也追不上前面的人。她一直跑,石头砌成的台阶风化成崎岖的上坡,脚步离开就落下泥土和碎石。她很快出了汗,跑出来的风在耳边呼呼响,真正的山风迎面吹来,她突然有种久违的感觉——太久远了,那时还在体中,被陈斌南逼着跑十几圈,每一阵风都带来一阵满足。

这里的风更是如此,把人穿透一般。

她似乎懂了宋辞的意图,宋辞故意把距离控制在一两米,像她的领跑员。

登上瞭望台,她气喘吁吁地扶着石墙,宋辞倚着石墙在她对面站着,不禁笑道:“看来结果是……没追上?”

陈若安摇头认输:“实力不允许。”

她过了大概半分钟才终于稳下来,她抬头看着宋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宋辞,”她像等待抚摸的犬科动物,“输了还能有奖励吗……”

她感受到破土而出的感觉了,向来擅长独自压抑困扰的她,突然发觉奔跑竟然是解开心结的办法。

不对,她又想到,奔跑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前方有不同的人在。

宋辞啊……

输了还能有奖励吗?宋辞笑了,她露出一种了然的表情,轻轻拉了拉陈若安的衣袖,小声道:“过来。”

声音吹进风里。

陈若安被她揽得微微弯腰,宋辞奖给她的吻带了点强制的感觉,而她甘之如饴。

她发觉瞭望台口原来是风的轨道,她们在风声中接吻,竟也像某种卧轨。

宋辞松开她,对视中缭乱的发丝不断掠过,她看到陈若安眼中不知名的暗河。在古板的眼镜下涌动,在清晨诉说夜晚,别有一番感觉。

“诶,”她笑着戳戳她,把这人不管是什么想法打断,“往……左转。”

交给陈若安执行,她想了想哪边是左,她以为这又是宋辞的某种游戏,转过身才发现,原来她们已经到了这样的高度。眼前早已不是石墙,清晨、山脉、城墙和秋天的真谛,这一刻才全部懂得。

更高处注定更加辽远,极目望去似乎山脉都在自己脚下,枫树浓缩成落在草地上的枫叶,洒满万千山河。她是在天上了吧,她想,天空把她们容下了。

风吹过,她听见宋辞的大衣翻折。

宋辞不再靠着石墙,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向远方去。

她牵起陈若安垂在身侧的手,和她共享同一份震撼。

“我每次……看到这些,不同的这些,”她开口,在风停下来的时候,“就会觉得所有想不通的事何必想通。”

她感到陈若安的手收紧了。

陈若安是自己世界的思想家——这一点她们或许一样——她在任何独处的时候思考,三十年就想完了有些人半生所想。但总有想不通的东西,比如现在,比如人不应该能力越高越有选择吗?

如果任何事情都有答案,为什么两种抱负之间找不到平衡点呢?

她想不通,风把她的乱麻吹开。

“是……”她想了想说,“明白了,明白你昨天说蓝天包容一切。”

宋辞轻轻靠着她:“陈若安,你想喊两声吗?

“这里没人,”她说,“只有秋女能听到。”

陈若安转头看着她,这算是一种一语双关吗?

“喊了……嗓子会哑。”她说。

宋辞笑起来:“说的好像昨晚是你的嗓子在用功。”

这种话说出来,陈若安竟然第一次没觉得赧然。所以蓝天甚至能容下深夜吧,她牵着宋辞往瞭望台里面走,她说什么话都敢讲,要躲起来才不会被笑话。

躲去石墙围成的小小空间,瞭望台用以瞭望,就在这些拱形空间里体现。

“桃花源。”陈若安从箭口往外看。

她们安静地待着,安静地交流。不知道多久之后,陈若安缓缓道:“我好像必须接受这件事了,人只要生活在世界上,就免不了被不平的法则约束。”

能力至上,有能力就蔑视一切,好像越来越行不通。

宋辞看着她,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因为太想说以至于更谨慎地措辞。

她在陈若安等待的目光中开口了。

“但你的心可以永远自由,”她说,“人只要生活在世界上,哪里都是桃花源。”

她的理论太美,在陈若安心里冲撞个不停。哪里都能是桃花源,对,宋辞就像是打破了一切法则的人。

“不会落俗吗?一直不会?”

风变得小了些,头发不再肆意飞舞,只剩发尾飘飘。

陈若安看着宋辞,宋辞看着洞口之外。陈若安的心在等宋辞开口,等她飘扬的发丝说完前篇。

“不会,”宋辞转过头来看她,“我们永远不会落俗。”

永远热烈,永远浪漫,永远似落日点燃山河,大火一烧便只会沸腾。

她们对视着,这样认真地看着对方在印象里已经遥远。这一刻或许很多个瞬间都涌现,陈若安看着她,从越山到垵山,从公主寺庙到水族馆,从南安到南安……旅程到了现在,似乎早就不再迷茫。

她凑过去,轻轻合上眼。

轻吻就像是,造访前轻轻扣门的手。

宋辞同样闭上眼睛,轻吻之后分开,接着又凑过去,然后拽住衣领或者衣袖,手指缠绕在一起。

她们享受着这一刻,享受触碰,不如说享受触碰间隙内心的悸动,享受结束留白时无需多言的默契。

风吹得人心里发痒。

不会落俗,陈若安反复去想这句话,连同宋辞那双似乎望尽一切的眼眸。

她想到落日了,她觉得一天到这里甚至就已经盈满,然后想到,她竟也曾让落日停留。

宋辞团里是有庆功宴的,不同于研究所,歌舞团的庆功宴办得热闹很多。有家属的带家属,没有的便带朋友来,总之一切秉承着热闹的原则,陈若安跟着她来,发现艺术家的宴会的第一法则竟是无序。

大厅里摆着几排长桌,上面放甜点和各种酒,人们在散布其中的圆桌旁围坐,最前面是一个舞台。

饭局中无序地喝酒,然后随便点人上台,那些人路都走不稳,音乐放出来竟然立刻就化身蝴蝶、孔雀或者云和火;一个节目结束便接着起哄,从夸奖和赞叹演变成下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陈若安从未有过的体验,她无比新奇而惊叹地沉浸其中,她深深地爱着这种感觉。

宋辞的同事们这天见到她传说中的妻子,而陈若安板板正正的模样让他们都很震惊。似乎在他们的想象中这人应该桀骜或炽热似火,可陈若安只是笑着和他们一一问好。

不断有人过来看她,甚至团里的小姑娘们也凑过来,宋辞只觉得好玩,她拉着陈若安去长桌那里拿酒,小小的酒杯递给她,逗她说你人气也还不错嘛。

陈若安忙着和别人问好,反驳都来不及。

起哄声响了一些,宋辞似乎察觉到什么,赶紧往漩涡中心张望。果然,吴松被人团团围着,“老油条”们嚷嚷着让他跳舞,小辈们在一旁偷偷跟着撺掇。

宋辞也很快加入这些人中,她甚至是主力,吴松带着满脸“拿你们没办法”的笑容起身时,整个宴会一下子到了**。

她们叽叽喳喳地簇拥着这位老团长上台,然后问音乐组好了没、灯光好了没、摄影师好了没。宋辞在陈若安身边看向舞台,精准地预测到人们的下一句吆喝。

“团长好了没?”

陈若安挑挑眉,没想到给宋辞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吴松笑呵呵地比一个“OK”,音乐就放起来。他跳最简单的蒙古舞,没什么高难度动作,力度却恰到好处。他那仍然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远方,蒙古年轻的汉子便从他身体里走出来。

时空是不能管辖舞台的。

他的体力如今只够他跳个几分钟,他停下来,冲着这些热情似火的观众们扬起手来,手臂跟着音乐点啊点,像指挥棒一样,舞蹈家们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欢呼。

艺术殿堂里的疯子们,就都聚集在这里。

宋辞牵着陈若安跑过去,跑进人群中,陈若安发觉自己突然就学会舞蹈,芭蕾战胜古典舞的时候她就学会芭蕾;国标战胜芭蕾的时候自如地抬起手来,宋辞就从她胳膊下转圈;然后中国舞拿回领导权,挥鞭转在她这里变成甩腿……

这个王国里的每个人都会舞蹈,穿过结界一切就都明白。

音乐结束,这一刻似乎就应该用来接吻,她们不知道身旁的欢呼具体为了谁——或许根本没有这种具体——人们只觉得烟花绽放在人群中,绚烂而疯狂。

喝酒和宴会,一直到有几个人拿起大衣离开,一直到酒杯续不上,一直到桌布都被撤走,陈若安陪着宋辞,和每一个离开的人再见。

她是无所谓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的,她没有像宋辞一样喝个烂醉。想要清醒地经历这一切,这种愿望大于对酒精的渴望。

宋辞拉着沈元月喝酒,她吐槽说陈若安不陪她,沈元月听了只觉得这人在秀恩爱。她不知道宋辞是怎么驯服了这样文质彬彬的科学家,她对这一切好奇且欣赏着。

感情啊,感情就是把命运打成结。

这两人想喝啤酒,陈若安便出去帮她们买。

她沿着街边走,这里走几步就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印象里是这样,她到了才发现这里早已关门。

没办法了,她替那两个欲醉不得的人感到遗憾。她往回走,路过宿舍楼的时候突然想到宋辞那里是有酒的,对,黑啤,宋辞下午才刚刚拿给她看。

她觉得还真是巧妙,好像一切都刚刚好一样,上天不会让夜晚的酒鬼没有酒喝,她蹬蹬地上楼,那两人还在等她。

她熟稔地从门下摸出钥匙来,开灯,快步朝冰箱走去。刚打开时灯光一直闪,她心想要想办法帮宋辞修一修。

打开冰箱之后她不禁笑起来,宋辞这人,冰箱里除了酒就没别的东西。一群龙舌兰和伏特加之间放着两排黑啤,黑啤再里面是一个塑料袋。

她伸手进去够,结果就要拿出来的时候勾到塑料袋的边缘,哗啦啦掉出来一堆东西。她在心里责怪自己太过心急,可能也是微醺作祟吧,只顾着赶快回去便有些慌不择路的感觉。

她放下啤酒准备捡东西,她不想让宋辞的快乐被打断,那种氛围一定要是连续的才好,一切都要再快些。

她蹲下来,借着不太明亮的灯光看……

塑料袋里的东西掉出来三分之二,蓝色的长方形盒子和红色的圆形盒子——

俄文。

她在这一瞬间变得空白。几秒、或者几十秒,她的大脑里没能跳出任何一句话来。

红色的瓶盖大小的塑料盒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转,而她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像过了很久,直到视野逐渐模糊晕眩。

她机械地伸出手来,把那些药剂胡乱捡回袋子里,慌乱中她突然想到蓝色盒子是上一周期,那放的时候会在下面一点吗?

会,她全部倒出来重新装。

她发觉自己的手逐渐颤抖,血液好像停止循环了,她的手变得冰凉。

拿起来又掉下,她往手心里哈气,手掌攥着拳。关节泛白的时候她觉得缓过来了,便接着捡药盒。

她颤抖着装完,整个人已是冰凉。她在冰箱四周踱步,检查有没有漏掉的、有没有些圆盘滚得很远。后来只是踱步,来回走,她看到自己食指的指腹渗出血来,可嘴里先尝到血味。

她的思考变得缓慢而迟钝,她来做什么呢?她在找什么?灯光又闪,对了,要修一下这里的灯。

目光落在身边的啤酒上,她看着它们,细高的黑色啤酒——对了,她突然想起来,那两人还在等她。

酒鬼是不能没有酒的。

她愣愣地,把同样冰凉的啤酒拿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关灯,关上门走了出去。

她也一样了,在这个荒唐而只有她清醒着的夜晚,等一个烂醉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