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鞋柜里取出一个鞋盒来,她神秘地笑,说大隐隐于市。

她问宋辞能去天台吗,宋辞点头,她就打开门,跑进楼道里。

“走吧,给你见到,你从未想过的她们。”

她们,他们,还是它们?宋辞没来得及问,便被拉进电梯里。

二十三楼出去之后要再爬一层,有些生锈的门半开,她发觉高处的风还有些凉意。

没所谓,她想,今晚陈若安藏在鞋盒里的秘密,让她的一切感官都冲淡,只剩下视觉。陈若安带着怎样的表情把鞋盒打开、拿出里面又一个黑色盒子,怎样露出未曾见过的欢脱,怎样牵着她站到楼的边缘。

她甚至不期待任何了,她就想看着这样的陈若安。

“给你。”陈若安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扁扁的长方体。陈若安穿着礼服蹲不下去只能努力弯腰,她把底下的开关打开,长方体就亮起来。

宋辞还未来得及看手中的东西,便听见身旁轻轻的嗡声。她看见盒子里飞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灯来——姑且称之为灯吧——几秒钟便飘在空中,飘成银白色的星带。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陈若安在她旁边也看,眼前的银河变成紫蓝色,缓慢地流动着。然后展开环绕着她,从她的头顶漂浮,一层又一层。

“小飞行器,是不是几乎都听不到震动声?”

宋辞的大脑似乎没能处理这句话,她先摇摇头,然后又点头。她惊讶于灯光的渲染和过渡,在她心里,灯光秀还停留在斑斑点点的马赛克模样。

“宋辞?”陈若安碰碰她,笑容里带着些得意,“你手里,遥控器。”

宋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有个东西,她低头看,这遥控器一看就是还没来得及美化,不过并不粗糙,反而充满了机械的美感。

两个摇杆,一个贴着“转换”的标签,另一个贴着“方向”。陈若安从身后环着她的腰,下巴放在她肩上:“那个转换的,推一下试试。”

宋辞贴着她的脸颊:“会变吗?变成别的星星?”

陈若安笑着摇头:“试试看喽。”

宋辞把摇杆轻轻地推上去,摇杆弹回来,空中的飞行器即刻打散、重新排布。她一刻也不敢错过,试图在变化的过程中提前看出些什么来,灯光从横带变成竖起,她想到光柱、想到瘦高的山,轮廓逐渐清晰的时候她发觉答案近在眼前。

她却不敢猜了,她的不切实际的构想——有可能吗?

下一刻,她看到犯花抱着琵琶坐在那里,如同她每次撩动琴弦之前一样,挺着腰板坐在那里,明艳孤傲如夜中繁星。

她仰视着,把自己掐得生疼,她感到手指变得冰凉。她听见属于陈若安的激动,那份同她一样的气息。

“好久不见了。”陈若安开口时,如同问候故人。

宋辞看着眼前的犯花,她心中的人一下子就在眼前,她记得陈若安是不喜欢犯花的,可她说好久不见。

“然后呢……”陈若安的手绕过她,够到遥控器的另一个手柄,“这个是可以转的,可以转也可以前后左右。”

她只演示,却不真正操作。她收回手来,一切都交给宋辞。

“这么拼成的灯光和显示屏是很不一样的,就比如——”她笑起来,那是一种很骄傲又充满幸福的笑容,“你转一下它试试?”

宋辞小心地转动操作杆,犯花便跟着转动,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犯花,不是只有某一面,所有的细节——琴头、发簪、坐直之后腰线和木椅间的空隙、交叠着斜靠的腿……

印象里陈若安已经很久没见过犯花,她不知道这人是如何把这些统统想到,然后变成电脑里滚动的代码,变成夜空中另一个犯花。

她推动摇杆,犯花便起身朝她走来。走近时嗡声就响一点,但还是很轻,像琴弦的余韵。

她明白陈若安要给她看什么了,是这样的,在她心里什么样的惊喜都不会超过这些——她心里的人们,或者说,另一部分的她。

她这一刻有太多太多冲动,甚至想站在围墙边上朝夜空大喊,叫嚣的声线能叫醒沉睡的她吗?能叫醒云层后的黎明吗?她不知道,她的身体俨然颤抖。

陈若安抱着她,轻嗅她发间的气息,低语既像是亲吻又像是告白。

“犯花、秋女……我能找到的她们,都在这里面,都在这里。”

宋辞转过身来,带着她接吻,带着她把自己扣在围墙。她知道犯花一直看着,没什么所谓,明白她将会走向何方的犯花不会在乎这些。

白葡萄酒把宴会也带来,酒鬼,她和陈若安都是这样,在酒精已经装满心脏的时候还固执地点火,看它爆炸剩下残骸。

爱情就是高楼上热烈的吻,白光把银河洒在天台。

“宋辞,”分开的间隙里喘息仍然剧烈,胸膛大幅地起伏,陈若安捧起宋辞的脸来,把她嘴里衔着的发丝拨出来,拨到耳后去,“宋辞,我现在有种感觉,我们好像已经把几辈子都活完了。”

她的泪水流下来,不收敛地笑,嘴角上扬却没有声音,把宋辞也一并点燃。

宋辞去亲吻她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眼睛,她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来,一只手抓着遥控器,一只手扶着陈若安站稳。

“活完了……你真能想……”她还想说什么,被笑声打断了。

“真的,”陈若安说,“感觉你更是——时间对你来说已经不是时间了,你早就已经、超过了一辈子的时间。”

宋辞不置可否,她往后倚,半人高的石墙,似乎刚好达到安全的防线。她捏了捏陈若安的脸,问到:“那你呢?你为什么活过好几辈子了?”

陈若安想了想说:“不知道,凭感觉瞎说。”

她把自己也逗笑了,宋辞笑着骂她,说她喝醉了讲话就没根据起来。她辩解说自己没醉,边说边把宋辞转回去,环着她扳动摇杆,几秒钟,又变出秋女来。

“诶,祂就叫秋女吗?”

落叶不断从秋女身上掉下来,散进夜空中。

“嗯,就叫秋女,”宋辞抵了抵她的头,“不好听?”

“好听。但我以为还会有别的名字。”

“祂可是神啊,神的名字怎么能和人一样。”

也对,陈若安点点头,秋天的神,秋女两个字之外的任何似乎都显得有些冗余。

“回去吗?”她的手从遥控器走到宋辞的手,顺着手臂走上腰线,她的声音哑哑的,酒精开始二次发酵,“回去睡觉。”

“你回去好了,”宋辞被她弄得发痒,“我再看一会儿。”

陈若安抿着嘴笑,然后安静下来,她环抱着宋辞,后来已经闭上眼,她发觉自己真的处于半醉状态了,因为她突然想起来遥控器还没装外壳,突然想到两人应该在某个静谧的、郊区的夜晚去看这些——这本来是她的计划,改变却在一瞬之间。

可她不后悔,能把人整个泡进去的幸福感告诉她,如果结局如此,什么样的遥控器就都不重要了。

“这是个……礼物,”她说,“我想不到更好的求婚了,我怎么做都比不过你的一支舞,那这就当送你的礼物。”

盒子甚至为此拴了吊绳,方便宋辞带着。

“你这么想?”

宋辞捧着她的脸,看她肆无忌惮地露出醉呼呼的模样,笼中鸟忘记牢笼,她喜欢这个夜晚的所有。

“可我觉得不是哦,”她说,“我觉得陈若安的礼物要厉害更多,可能没有宋辞的那么唬人而已。”

她的语气像是评委,陈若安听她说完,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她心里对这件事的评判是不会改变的——宋辞那晚的舞蹈在她心里已无可比拟——但她觉得这样很好,相互喜欢,交换爱意,这样的结构似乎才稳定。

她凑上去,索吻的时候偷偷拿掉宋辞手里的遥控。

“干什么……”宋辞笑着躲她,还没来得及抢,就听见飞行器一个个飞进盒子中。

她揉揉陈若安的耳垂:“你啊,你弄这么久不好好看看?你急着去干什么?”

“我觉得慢慢看也很好,”陈若安想抱起她来,这种“妄想”只存在了一秒,她最终拎着盒子牵起宋辞,“明天看,今天不清醒了……不清醒就该做点不清醒的事。

“我本来想的也是这样,我们可以看好几天,每次都是不一样的。”

“有多少?”

“很多很多——我还把你十多年前那一支舞编进去了。”

宋辞跟着她走,闻言眼睛里露出惊喜来:“真的?”

陈若安点点头:“但是当年的数据没现在好,所以粗糙一点。”

宋辞从来不相信陈若安说的“粗糙一点”和“没那么好”,她怀着一份延续了十多年的感动,和陈若安并肩站在电梯前,等数字从1慢慢升上来。

时光真的,转瞬就到了现在。

“嘿,”她轻轻叫了这人一声,“没问你……什么叫不清醒的事?”

她很小声,甚至不足以被声控灯听到。

陈若安转过头来看她,微微蜷起的手指或者抬起手臂的冲动,还有目光,或许这些都隐含着同一种东西。声控灯暗下来,电梯的数字滚动,微弱的红光打在她们中间。

对视,宋辞听见陈若安的吞咽声。

还是她开口了:“这里的监控快——”

话音未落,电梯门在“叮——”声中打开,犹豫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陈若安握住她的脖颈,强烈的、不由分说的吻,一路把她逼到电梯里去。

这一刻好像,很多个气球同时吹到极限。

宋辞仍然在窒息感中回应着,以为能等到回家的剧烈前戏,随着气球在脑海中炸开。

“按……电梯……”她的声音已经打着颤,“快,回家了。”

回到家里去,卧室、飘窗、书桌,或者任何什么地方,等一片赤道雨林。

疯狂是能从酒精里找到的东西吗?疯狂如酒精一样容易挥散吗?

其实很难说。

“你知道药酒吗?见过吗?黄色红色的酒,放在玻璃罐里,打开阀门就流出来。”

被放在胡须或者嘴唇里品尝,半天说出一个“腥”字来。

“见过,”宋辞笑了,她不知道裙子拉链的哪个齿会让陈若安想到药酒,“在一个老中医家里,泡人参和蛇。”

“是,因为酒精能泡出东西来……”

陈若安帮她拉开了,侧边露出宋辞姣好的曲线来,若隐若现的。从肩头褪下衣服之前她的手先一步伸进去,搂着她,靠在衣柜上延续热吻。

宋辞搞不懂她,果然**是不能全交给陈若安的,这人的节奏乱得不成样子。

全都一塌糊涂,她觉得反倒有些好玩,所有都一片狼藉。

“喂喂……”她推开陈若安,拿出来这人已经伸进内衣边缘的手,“说完,药酒……想说什么?”

她真低估陈若安了,她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胸衣已然松垮。

“我是说——”陈若安看着她把衣服褪下来,“我是说人都有这一面吧,像人参和蛇,只有泡在酒精里才感觉到。”

啊,这才发觉,原来疯狂如同有机物。

“我的这些,”陈若安把宋辞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她的心脏怦怦跳动,“也泡进酒精了,你能感受到吗?”

宋辞触碰着她的心跳,或许刚才还是因这人的急促而感到好笑,现在只剩下这份心跳声。

陈若安常常独自思考,这样的思考或许太多了,多到一天之内能有很大变化。现在的陈若安又想明白了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觉得陈若安把自己翻了个个子,山的阴影全露在她面前。

“走,”她微微弯腰,两只手都牵上她,“去浴室了。”

陈若安跟着她走,脚步搅在一起,两三步就要绊一次。她从浴室的磨砂玻璃里看到宋辞的曲线,她笑起来。

“去浴室干什么呢?”她问。

宋辞想了想说:“看看热水器能不能……有酒精一样的效果。”

陈若安笑着摇头,她说不可能,边说着裙子边坠落,蓝黑色如同云后的星,坠入衣桶里去。

宋辞说,还是由她来操控吧,失控夜晚的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