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留在你身边,这种愿望有时候大于一切。

怅然若失的感觉,宋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一轮巡演的密度比她想的要小,需要出国的那些演出都因为某些原因搁置了,她甚至还利用这段时间去一个舞蹈节目做了几期导师。

导师中有个人叫樊明岚,作为中国现代舞的开拓者,她可以说是宋辞的大前辈。在某个环节中,樊明岚介绍了自己在岭南的舞蹈团队,每个评委都就这件事说了两句,宋辞是最后一个,她真诚道:“其实我早些年就已经去岭南大剧院看过了,有幸正好赶上……”

她分享了自己当时的震撼,说着说着已经不再是对着摄像机,而是很默契地和樊明岚对视。一种独属于舞蹈家的感动在她们两人之间碰撞,她们是懂得彼此的,聊起那些画面时,宋辞的眼中似有点点星光。

“我甚至还想过,要是有幸能去樊老师的团队跳一场,那这辈子都值了。”

樊明岚当即就想要说些什么,可她顿了半天,最后难为情地笑了:“我真的很感动,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主持人笑了笑,现场也有些零星的笑声。

舞蹈演员是没有人笑的,那些人坐在备战区或者正站在台上,他们看着评委席上这两个行业里天神一样的存在,共享着同一片感动。

现在发现了,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抱着从未忘却的初心——那是一切的源头。

迟迟没有人再说话,主持人赶快把场子接回来,一切又继续进行了。

那天大家似乎都很兴奋,录制结束已经接近十二点,樊明岚邀请宋辞坐了一辆车回酒店。

她是宋辞一直以来相当敬仰的前辈,所以虽然她并没有跟着节目组的安排住酒店,也并没有推脱这个邀请。

一路上她们又聊了很多,不仅宋辞无比欣赏樊明岚的作品,樊明岚竟然也三刷过《弦断声》。她对弦断的评价相当高,更是直言看到宋辞就觉得中国舞剧尚有希望。

两人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到了酒店也迟迟没有下车。

樊明岚突然提起一件事,她问宋辞未来有什么打算,不能在一线了之后想去做什么。

宋辞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答不上来的。

“我……没想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线跳不成就退了吧。”

怅然若失——这种不知道何时找上来的感情,在这一刻似乎再也不能埋藏。

“哎,”樊明岚也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行啊,有时候真是左右不了自己。”

她也回忆起了当年,她那时也正值巅峰,一次腰伤让她彻底从舞台退下来。

“不过你好很多,”樊明岚关怀道,“我看你表演的时候就觉得了,快二十年了还能保持这个状态真是了不得——有过什么伤病吗?”

“嗯?”宋辞回过神来,“啊,脚踝的韧带不太好,其他倒没什么。”

“真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话到这里好像一下子变得乏味冗长。她们下车了,留了联系方式之后在酒店大堂分开。

宋辞知道现在要打车离开,可她坐在酒店的沙发上,只想一动不动地坐着。

人一定要失去了什么才会感到失落,她失去了什么呢?翻来覆去地想,视野里时不时有伴着行李箱轮子的皮鞋走过。这座城市的人似乎都太匆忙了,不分昼夜地赶路,在赶路的缝隙休憩。

啊,又想回来,她失去了什么呢?

需要救命的时候都会抓住救命稻草吗?她觉得至少自己是这样。

她没再回自己的酒店,所幸随身带了身份证,直接在这边办了入住。

房间里除了她本身之外再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她侧躺在**,把陈若安的语音一条一条地听。陈若安似乎能说些工作内容了,她说首都这边原来也在进行同样的项目,现在遇到瓶颈,需要两边的人一起努力。

不过项目究竟是什么还是一字未提,宋辞常常搜陈若安,这人的履历已经有了几年的空白。

那些语音她其实已经很熟悉,就算前一天发的现在也已经熟悉,熟悉到逗她的话还没揭晓就提前笑出来。

思念把她填满的时候,好像也没失去过什么了。她发了条消息过去,有时间给我打个电话吧,她说。

陈若安的电话打过来,在第二天晚上。她说一天里唯一能笃定宋辞有时间的时候是凌晨,宋辞躺在**静静地听,然后说:“没有,最近不忙——你什么时候打过来都可以。”

陈若安似乎愣了愣。

“好。”

停了一会儿,陈若安好像能听到宋辞的呼吸声。她正坐在书桌前,她看着面前的窗户,自己的影和对面的楼重叠,开口道:“我好想你。”

她知道宋辞一定也想说这句话,停顿背后涌动的就是这些,她也一样,只不过害怕说出口了就忍不住落泪。

还好,说出口来反而释然。

“想我……”宋辞重复她的话,然后笑了,“这肯定。”

陈若安想到她的表情,当下真有种宋辞就在眼前的感觉。

“巡演结束了?”

“没,但密度不大,没你那么累。”

“我也不累……”看见镜子里自己憔悴的双眼,她到底还是心虚了点。

“切,”宋辞翻身侧躺着,耳机硌得耳朵疼,她又变回平躺,“我不干涉你的工作,但是——”

她知道陈若安工作起来是什么样子的,那是她的世界,一旦处于那种状态下就停不下来,可任何事都是有个限度的。

“你别三月份回来的时候变皮包骨了。”

“不——”说到这里,她们对彼此的担忧和思念都浮出水面,陈若安没什么征兆地红了眼眶,她掐着食指的关节说到,“不会,肯定还是过年时候的那个我。”

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我三月份肯定能回去。”

三月份,总是在重复的日期,她要尽可能给足宋辞这份安心。

“好。”宋辞把手臂垫在脑袋下面。

房间的灯是圆形的,她喜欢开黄色的档位,只是单位的宿舍楼总是供电不好。她看着那黄色的圆盘,今天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熄灭呢?

“陈若安。”

她叫她一声,陈若安和以前一样应她。以前这么躺着,那人早该坐过来让她枕着了。

“你别说……”宋辞顿了顿,她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最后干脆放弃,开口道,“好像真的有点想你了。”

别这么把自己藏起来了,说完之后她又后悔,她觉得想表达就要表达才对。

还未等陈若安回应,她重新道:“很想你,魂不守舍。”

好像一只手伸进胸膛,陈若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被紧攥着跳动。

“我之前觉得你什么时候都能出现,我在观众席里找你,每次都是找完才清醒过来,你也是普通人而已,普通人是不会瞬移的。”

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你一走,好像所有酒精都挥散。

陈若安把自己掐得生疼,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宋辞讲这些的时候,她才会有分别的实感。她心疼宋辞,不想把她自己一个人交给夜空,她觉得自己怀里空落落的。

“快了……”她只能这么说。

宋辞笑了:“没事儿,我不是要你回来陪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下而已。”

“这次回来,”宋辞顿了顿说,“会有假吗?”

“什么?”

“我说你这次回来会放假吗?或者放周末?”

“会,”陈若安想起来前两天刚开的会,主任承诺的假期,“十天左右吧,主任说放半个月,按惯例估计能有个十天。”

好不容易有她觉得说了宋辞会开心的话,于是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平时周末都是正常休的,也就这会儿情势紧急,回去就有周末了。”

“好,”宋辞翻了个身,压着被子趴在**,笑着说,“规划一下哈,除去放你休息几天还能剩不少呢。”

陈若安摇摇头:“不用休息。”

“怎么不用?”宋辞敲了敲手机屏幕,好像就敲在那人额头上,“必须休息,服从上级命令懂不懂?”

“好好好,”陈若安顺从道,“那就听你的。”

她们聊了很久,陈若安那边的事不能说太多,后来就剩宋辞在说。她说她竟然和很崇拜的前辈一见如故,说在节目上遇到很欣赏的学员,说某某粉丝送了她装订成书的信……她从前觉得自己是记不下这些的,现在才发现是因为那时没有想过分享。

聊下去的时候,所有触动内心的小事便都争先恐后地跑出来,话题多到滥用,上一个还没说完就提起下一个来。

直到挂电话的时候还是依依不舍,她说晚安的时候相当突然,就因为她瞥到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陈若安简直哭笑不得:“你这也太突然了。”

“你快去睡觉了。”宋辞催她。

“不是,上一个说完呀——最后重新投的票吗?”

“没,最后就直接让他晋级了,估计有后台吧,”宋辞又把话题拐回去,“哎呀你快去睡觉了。”

“不挂,行吗?”陈若安咽了口唾沫,她不舍得这一通电话结束,就算没意义也好吧,抓着手机就像牵着宋辞,“就这么放着,我睡觉。”

宋辞微微点了点头,不禁莞尔:“舍不得我?”

“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