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会想,爱情存在等价交换吗?

“我觉得是有的,所以想要努力地为她做更多的事,在我心里,好像只有这样,她的这份爱才值得。”

宋辞并不是一入行便一帆风顺的,她最难熬的日子,是在月山歌舞团的那段时间。

那是个杀死艺术家的地方,他们不根据演员的适配度选拔,导演编剧一手遮天,头部舞者沉迷掌声鲜花不注重专业的练习……她在那里就算能待下去,也终究是郁郁不得志。

她遇不到赏识自己的人,她听见别人的夸奖,那些人挤在演员通道旁边等主角签名,见到她出来就夸一句“妹妹也好漂亮”。

她不愿听见那些。

陈若安出现的那天,说出了些和别人不同的话,她终于来了点兴趣和人攀谈。

凌晨三点,自热火锅升起热气,陈若安聊起和亲公主——和亲公主,而不是宋辞。

她突然发觉,自己就算作为配角也终日努力地演出,竟然真的有人看到了。她带陈若安去看公主寺庙、跟着她去山上看夜景、跳舞给她一个人看——

“你欣赏我,我需要你,所以说是回报也好吧。”

人们能从某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除了自己对它的热爱之外,一定离不开各种各样的伯乐。陈若安救她走出自我怀疑的漩涡,吴松把她彻底拉入光明。

十多年里很多人过来挖过墙脚,用更好的薪资和条件,宋辞从没动过离开的心思——她最好的职业生涯都奉献给南安歌舞团,只为能报吴松赏识之恩。所幸结果也没有亏待她,她和南歌一路走到今天,可以说是互相成就了。

但陈若安呢?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用一支舞蹈报答她知遇之恩,可时至今日,这人带给她的早已不是轻易就能回报的了。

那晚的一切回忆,都是被一个节目勾起来的。

她们在客厅吃晚餐,电视里放着各种春晚的预热节目。宋辞去厨房拿个勺子的空当,舞蹈类的第一个节目正好开始上了。

“宋辞,到舞蹈了,”陈若安看了眼屏幕上的介绍,“《纸鸢寄情》,听过吗?”

宋辞拿着勺凑到电视跟前,只扫一眼便淡定地坐了回去:“我当是谁家呢——月山歌舞团。”

陈若安的记忆也一下子被唤醒了:“那不是,你之前的舞团?”

“这倒没错,”宋辞拿着勺柄在她眼前晃了晃,“但我当是怎么跟你说的月歌,你还记得吗?”

“亵渎舞蹈?”

“不是这句。”

陈若安眉头紧锁,一头扎进那段回忆里翻找,她觉得好像什么都蒙了一层雾一样,那段日子本来就像大梦一场。

突然,她合了合手:“我想起来了——杀死舞蹈家,是吗?”

宋辞笑了,坐回去把勺子插进粥里:“当年是那样,现在还是没长进,自己守着那套官僚又迂腐的做派,还不让别人帮忙。”

陈若安听了个一知半解,不过她算是看出来了,宋辞对这个“前任单位”可真是不怎么喜欢。

“你讲起同行来还真是不手软,和小时候一样。”

“跟你聊当然没所谓,”宋辞露出小孩子般的笑容,“在外面是要收敛一点。”

“所以当时,《燕勒山之歌》是你在月歌最后一场表演?”

“是,后来就被吴松挖走了,再后来才稳定到南歌。”

“说起来……你当时走的时候,想过会有回来的一天吗?”

破旧的旅馆里,再醒来已是独身一人。那几句歌词至今仍在陈若安的心底回**,那时的自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宋辞几乎要忘记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她只记得自己在凌晨时匆忙离开了,团里早六点的大巴,那时的她还没有让别人等一下的资本。

“没想过,我去过太多地方了,所以根本不会去想‘以后会不会就在这定居’。”

陈若安笑了,把宋辞的发尾绕在食指上:“这么冷漠?”

“那你想过吗?我有一天会回来?”

宋辞抬头便正好看到男演员一个小的托举失误,不禁蹙了蹙眉。

“想过啊。”

这个答案让宋辞愣了愣,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没想到收到这样的回答。她看向陈若安,那双眼睛中仍然是少年一样的真挚赤诚。

没记错的话,她们那时才认识三天。

“我就总觉得你会再出现的,怀着这种相信的时候,就根本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吗?

我以为我们是互利共生的,彼时的你我,你需要我作为你的主角,我需要你作为我的观众。

可陈若安说的显然不是这些。

陈若安好笑道:“所以转头就把我这个粉丝忘了?”

“没有,这真没有。”

很多年前她看着吴松发来的“南安歌舞团”几个字,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那个人的笑脸——那是个像骄阳一样的人,永远自如、永远温暖地环绕在她身边。

她想,她们大概是投缘的。缺少感情寄托的宋辞找上了那栋教学楼,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隔着玻璃的那一眼,她知道她这一次恐怕要陷进这个沼泽中。

只是没想到,自己再也不能脱身了。

“不过你还真够能等的,”宋辞盯着她的手指看,自己一缕头发绕在上面,“我差一点就去京歌了,那恐怕真的再也见不到你。”

陈若安摇摇头说:“没所谓,跟你说过了,我在遇见你之前根本没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性。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生活,对我来说根本没所谓。”

她的爱是宋辞给的,所以从来都只能装下宋辞一个人。

宋辞戳戳她的眉心:“你傻不傻?”

“嗯?”陈若安义正言辞道,“你可以说我不会说话,但你不能说我傻。”

宋辞笑道:“那你这么聪明,怎么算不清这笔账呢?”

不遇到宋辞的话,陈若安的一生将会顺畅而平坦,不会有人让她一等便是十年,不会有人让她工作了一天还辗转反侧,也不会有人在她纯粹的生命中插上一脚……

陈若安不理解她说的这些,她认真道:“可是我喜欢你啊。”

宋辞呆呆地看着她,勺柄碰到碗壁。

她想到自己之前做出的、守着回忆过完余生的决定,突然发觉这和陈若安的过往的想法几乎重合。

“你耳朵……红了,”陈若安伸手指了指她的耳廓,“以前这么红过吗?你这有点吓人了。”

“陈若安,可你这人不是最喜欢讲等价交换了吗?”

宋辞究竟想要获得什么呢?今晚的一切问题一切回忆,她想从中得出什么呢?陈若安想不明白,她只能回答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宋辞,爱情是谈不来等价交换的。所有的事、所有的时间,只要一句‘我愿意’就足够了。”

宋辞的泪水夺眶而出,只是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她便笑了出来。

说来戏谑,严密理性到像计算机一样的人甘愿在感情中沉沦,向来以感性为大众所知的人却仍想着等价交换。

她信服了,她相信陈若安说出来的所有。

陈若安擦去她的泪水,脸上挂着哄小孩一样的笑容:“哭什么?”

宋辞岔开话题,指指桌上的粥说:“很好喝。”

“知道好喝,我也刚喝完。”陈若安往那边凑了凑,把宋辞整个人拥进怀中。她枕着宋辞的肩膀,沙发和茶几之间的毯子刚好塞下两个人,每当这样抱着宋辞的时候,她会有无比真实的拥有的感觉。

她们的手指搅在一起,宋辞低着头看。

“宋辞,你要相信,”陈若安在她耳边,温和道,“你拥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值得。”

宋辞用指腹轻轻蹭着陈若安的指尖,并不锋利的触感一下下划过去。

她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她抬起陈若安的手来放到自己胸前,展开然后按在那里——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陈若安,”她说,“你听。

“我说不出口的那些话,都让它说给你。”

你知道的,舞蹈家善舞而不善言。

牧云行家离南安大剧院很近,这就导致她和江愉每次出来遛弯基本都能经过这里。现在认识宋辞了,她们遛弯到这里似乎就变成一种必然。

“世界真小啊,”江愉看着肃穆而庄严的建筑,不禁感慨道,“我开门那一下真的愣了——上次见面还是陪你去看《梦秋》。”

“看出来你愣了,”牧云行毫不客气,“而且你愣了快一分钟。”

“我这不是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嘛,下次绝对表现比这好。”

牧云行好笑道:“哪有这么多妹妹给你练手?”

江愉不占理了,没所谓道:“我们有一个人靠得住就行——你别说,我好像完全没见你愣啊。”

她停下来,倏忽闪到牧云行面前去,看着她问:“对啊,你提前知道消息了?”

牧云行摇摇头:“人都在门口站着了还有什么好纠结的,一切先请进来坐再说。”

“牛,”江愉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还是我牧姐。”

牧云行一看她这劲儿就知道又是张青扬教的,她挥了巴掌就佯装要打人,江愉赶紧躲得老远。

“你明年别想跟着我回去了,还指望张青扬能教你什么好。”

江愉赶忙赔笑:“错了错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树说:“就这个,江某愿撞树乞求老婆大人原谅!”

牧云行最受不了江愉这幅样子,和白天在学校简直不是同一个人。她颇有些哭笑不得:“给你学生撞见,这老脸往哪搁。”

“老脸?”江愉拉下围巾,摘了羽绒服的帽子,不服气道,“你看看这张脸,怎么忍心说出‘老’这个字?”

牧云行竟然真的接了这句话,她认真道:“我瞧瞧。”

她扶着江愉的脖子越凑越近,俨然是平时超越暧昧的距离,她精准地预感到到这人就要踮起脚尖迎上来,然后精准地躲开了。

她勾着笑大步往前走,留江愉一个人在风里凌乱。

“就走了?你倒是继续啊!”

“继续什么?你不是让我看看吗?”牧云行淡淡道,“看完了。”

江愉深感自己再有十年也玩不过牧云行的坏心眼,她认命地跟了上去,又蔫蔫地把帽子戴上了。

“呦,还知道冷?”

她们走到小路的拐角,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照着这里。

“是,再感冒怕某人煮了我。”

牧云行闻言停下脚步来,她把江愉拉到面前,围巾拆了一圈圈重新绕,完事之后拍拍她说:“不错,思想觉悟现在培养起来了。”

江愉被围得只剩一双眼,她指了指围巾说:“闷。”

“会吗?”

牧云行打算给她拆了重系,谁知道刚扒拉到下巴那里,江愉就不由分说地按着她亲了一口,然后又乖乖站在那里不动了。

“刚才欠我的那个,”她露出专属于江愉的那种笑容,“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