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那云颇为后怕地答道,“你昏睡了三天,一直说胡话,若不是大汗帮你拿回……”

“你先退下。”贺鲁微皱了眉,沉声喝退那云。

那云脸一红,羞愧地敛裾退出帐外。

那云一走,帐篷里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贺鲁默然将我的身子放平,替我拉上被子,眼神平静清冷。

我斜眼看他,他脸色憔悴,眼神疲倦,仿佛得了大病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你……既然身子不好,便好好歇着,只是,遇事再不可瞒我。”他长叹一声道。

我翻转过身,背对着他,缓缓闭上眼睛,竭力按捺万端心思。耳听得他掀帘离去,我才咬着唇起身换衣。

刚穿完衣服,还没来得及下地,那云已提拎一个精致的食盒进来:“可贺敦,你要干什么?”

我并不理会她,强压着头中的晕眩,蹬上靴子,一把推开前来阻拦我的她,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一掀帘,一股冷风夹杂雪粒扑面袭来,我一个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眼泪哗地流了出来。

“可……”

就在这时,背后一阵闷响,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我回眸看去,却见那云倒在地上,一身黑袍的骆飞正一脸忧色地看向我。

见到他,我更是忍不住内心的情感,以手掩口,重重抽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骆飞见状,飞身上前将我从地上扶起。

“阿飞,我们立刻就走,立刻就走,我一刻都不想……”我大力握住他的臂膀,颤声道,“我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骆飞并不听我的话,将我抱回塌上安置下。

我挣扎着起身,踢开塌上的被子:“我说过……现在就走!怎么,你不听我的?”

“不要任性。”骆飞捉住我的手,恳切地说,清明的眼中俱是我看不透彻的……感同身受。

看到他这样的眼光,我一怔,继而惶惑地摇头,他又怎么能懂得我:“是!我就是任性!可是我的任性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什么!”

说到这里,我的心骤然一缩:“我若再不走,我会发疯的。我很怕……我很怕欠他的,越拖就欠得越多……”

骆飞闻言,稳如磐石的身体微微一颤,轻轻松开我的手,替我拭去颊边的泪水,略一迟疑将我拥入怀中:“你从来都不是无情之人。”

我没料到他会有这一举动,有些不可置信地愣在他的怀抱中。

“莫怕,明晚我们就走。”骆飞语气坚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旋松开我,温和地绽了个笑颜给我,“有些情,并不是背叛。”

我哑然看向他,他眼中的笑很清澈澄明,看着让人心安。过了好一会,我强压心中的翻滚的情绪,勉强笑了笑:“那,就明天。”

“我何曾失信于你?好好歇着,若是明天皇上见了你这副样子,只怕会心疼。”嘴角牵起一抹笑意,骆飞抱剑起身向我告辞。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但见眼前一晃,他已投入窗外的夜色中。

眼见骆飞离开,我擦干泪痕,解开那云的昏睡穴。那云嘤咛一声醒转过来,迷惑地看着我,想了半晌才大声道:“糟了,你还没吃东西呢,我怎么就睡着了?”

说着,她赶忙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将食盒里的羹和粥端了出来。闻到食物的香气,我的胃一缩,这才觉得饿了,于是不等她伺候,自己端起来就喝。

“你肯这样吃东西就是大好了!”

见我狼吞虎咽,那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以手抚额说。

吃完东西,我温顺地由那云安排睡下。想了一会心事,终于敌不过睡意沉沉睡去。

次日,我一觉睡到晌午才醒来。

这一觉醒来,我心中清明,七窍通透,浑身轻快得很。想到晚上就能得偿多日来的夙愿,不由喜上眉梢。

用完中饭后,我命那云为我准备好沐浴香汤,仔细梳洗了一番。

“可贺敦,你今天似乎很快活啊?”那云撅着嘴看我在铜镜前梳妆,犹豫了好几次才开口。

我笑了笑,细细将脸上的粉涂匀,挑了少许胭脂悉心晕开,胭脂一晕开,我苍白的脸上顿时有了几分春色。我揽镜自照,虽觉这样已经很好,但左思右想尚觉得不够,遂用兑了朱砂的胭脂轻点绛唇。

“以前一直嫌这些东西伤身体,坚决抵制,现在用上才发现妙处。”我一边含笑自语一边添上一抹淡淡的斜红,提亮神采。

“可贺敦,你真好看。”那云一直在旁边瞧着,见我装扮停当,不由出神地说。

“你也很好看啊,只不过年纪尚小,还未及笄,不见妩媚罢了。”我感念她对我的忠心,拉过她的手,温和而诚挚地说。想了想,又从头上拔下根珠钗,塞进她手中,“这个你拿着,等明年能挽发髻了……”

说到这里,我忽觉不妥,也不知道他们突厥人有无唐人的风俗,于是连忙打住。

那云见那钗好看,也不推却,喜滋滋地收了。似想起什么,她脸上忽然又愁云密布起来。

“怎么了?都一下午了,一直苦着张脸,欲言又止的。”我嗔怪道。

“可贺敦,你去瞧瞧大汗吧!”那云忽然跪倒在地,“大汗他病了。”

我一愣,先压住心中震惊,故意漫不经心地问:“他体格那么强壮,受了那么多次伤也没见有事,怎么如今倒病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如果不是为了你,大汗怎么会病得如此重?”

那云见我这么说,有些不忿,撅起嘴顶嘴道。

“没规矩!难道你阿妈没教过你怎么同主子说话?”我半真半假地嗔道。

“大汗见你病重,便让人去纳斯湖摘千叶莲。那些人刁钻得很,嫌冷都不肯悉心找,每次下去不一会就说湖底的冰层上已经没有千叶莲了。大汗只好……”

“够了,你先出去。”

昨天我已隐隐猜到这过节,心中寄希望那药不是贺鲁亲自采来的,今天听那云说,字字敲在我心头般疼。

“可贺敦,你是大汗的妻子,哪有妻子这样对待自己的夫君的?我阿爸受了一点点伤,我阿妈就会伤心抹泪,可是你却一点都不担心大汗。”那云不依不饶地说,“大汗从湖里出来就一直守着你不眠不休,给你喂药……”

我猛地回头,用极冷厉地目光看定了那云。那云见状,打了个冷战,忙噤声退了出去。

见她出去,我心烦意乱地坐回书案,提笔欲写字,但刚写了几个字就觉得心中更加烦躁,遂丢了笔,走到琴案边坐下。

“兰馨,你……”我满腹的话想对这琴的主人说,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遂轻摇筝弦,以琴声为心声,任凭它孤寂呜鸣。

傍晚,那云才气冲冲地端了饮食进来伺候我。我驻足窗前,看着寡淡的日头一点点消失于地平线上。

草原的夜来得真突兀,我看了眼外面的旗帜,见风向没变,心中稍觉安慰,于是浅浅一笑,回到屋子中心一边烤火一边看那云摆晚餐。

那云是铁了心不理我的,只是黑着脸看我吃。我怡然自得地就着酥酪和香米粥烤着羊肉吃,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时辰。

“真是的,大汗一口东西都吃不下,你居然还能吃得这么开心。”那云一边跪着一边低头嘟囔。

“你们这些……”我本想打趣她,但想到蛮子二字不合适,便掐了话头,“最擅长的就是跪着造反。你既然伺候我,就要忠心,不可有腹诽。既然有腹诽,就应遵从自己的心不再跪着!这点……贺鲁做得倒是不错。”

我絮絮说道,话题不由自主地又落在贺鲁身上。

“哼!”那云哼了一身,起身大步出了帐外。

我双眸一黯,再吃不下去。眼见天色越发晚了,再过三四个时辰就可离开,心里纵然欢喜,但总觉得有些不忍……不忍就此离去。

我郁郁放下银刀,含了口青盐水漱口,收拾一番,款步出了大帐。

大约是天要助我,今夜天高月小,一派干燥清明,而风力风向也正合我心意,正得意间,两个侍女从贺鲁的帐篷中出来,面色焦虑地说着话。

“大汗为什么不吃药?这么珍惜的千叶莲……”一个侍女看着药碗发愁道。

“大汗说了给可贺敦送去,那就送去吧。”年长的侍女叹了口气说。

“可是可贺敦的病都好了……千叶莲总共就这么几朵,给她用了,大汗的病怎么办?”先前那侍女埋怨道,“再说了,这次大汗的病可是带就旧伤一起发的……大汗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族人只怕又要被人欺负了。”

“胡说,赶紧住口。说这样的话,你真是……”年长的女子怒斥道,猛地抬头,看到我忙噤声请安,“可贺敦。”

“把药给我。”我伸手接过她手上的药碗,示意她们离开。

放轻脚步,轻轻掀开帘子,一股暖意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让人没来由的心软。

“退下。”贺鲁平卧在软塌上,并没有睁开眼睛。

“怎么,大汗不待见我?”我佯嗔道,语气婉转。

今日与君决绝,再见便是兵刃相见的仇人了,你待我的好,我只能婉转了一腔爱恨绞缠,曲意相报。

我收起满怀心思,款步上前,坐在他身边,半含了笑看向他。

他有些惊讶,目注于我,见我温柔婉约,苍白的脸上泛出一抹喜悦。

“药都要凉了,再不喝药性就减了。”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绯红了脸,先将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方才舀了半勺药递到他嘴边。

他微笑着喝下那半勺药,眼睛中全是满足。

我见他肯开口,心中安慰,浅笑着再舀了一勺,喂他喝了。他似乎沉浸在这温柔旖旎的氛围中,一时变得极温顺,任凭我将大半碗药喂下。

“今生只有三个女人喂过我喝药,一个是我阿妈,一个是兰馨,一个就是你。”他缓缓开口,淡棕的双眸中跳跃着欢愉的光芒。

我安静地听着,将碗搁在一边,拿出丝帕替他擦去嘴边的药渍。他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轻轻捉住我的手,拉近他唇边。

我微一怔,见他目光诚挚专注,不忍抽回,便任由他握住。

“今儿听见你弹琴了,我正在睡梦中,忽然听见一阵琴声呜咽,遂克制着睡意听,你猜我听到了什么?”他轻轻吻了吻我的手背,柔声问道。

我嗯了一声,心思全然不在他的话上,抬头见他情意绵绵地盯着我,忙不好意思地说:“无非是支普通的乐府曲子,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一个人的心。”他顿了顿,“我听见你在为我担心,你在为我难过。”

“呸,真不害臊。”我心跳一滞,忙骂道。

“阿雪,你心里有我的。”他忽然拉紧我的手,将我拽至胸前,语气坚定而温柔地说。

我靠在他怀中,心紧一拍慢一拍地跳着,不知道如何是好。思量了一会儿,决定在哄他睡着之前,就当做戏,也要给这个男人最后的温柔。

“你是喜欢我的,我看得出来。”他轻叹了声,“不管你心里是否有别人,我都不介意。你是腾格里的恩赐,是专门来降服我的。我不放你走,拼着你一生恨我,我也要和你纠缠下去。”

我靠在他怀里,听他娓娓道来,心中微酸。

“怎么不说话?”他见我半天不回话,扶正我的肩问道。

“呵,我在想,莫不是我在沙漠里杀狼那会你就喜欢上我了吧?”我一想到他的小名颇黎译成汉话就是“狼”,忍不住好笑。

“那时候只是对你有些好奇,真正动心是达尔将你脸上的污秽用水冲去那一瞬,那一瞬,我眼前一亮,心忽然就被你掳去。”他有些赧然地说。

“可见男人都是好色的。”我低头一笑,“瞧你目光灼灼的样子,就不是好……”

正说着,他冷不丁地伸手轻抚我的脸:“喜欢看你笑,喜欢你颊边的梨涡,这样的你真美。”

我别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细细思量一轮,除了谎言我还能对他说些什么?想到这里,猛地惊觉自己入戏太深,慌忙起身:“颇黎,夜深了,你也该休息了。”

他一时没看透我的心思,愕然不语。

“我先服侍你睡下,明天再来看你。若你乖乖听话,把病养好,我就应你一桩要求,怎么样?”

“呵呵,女人都喜欢用遥不可及的诺言哄骗男人。若要我听话,你现在就应我的要求,将靴子脱了来塌上陪我。”他笑看着我,有些无赖地说。

“去,你能安什么好心?赶紧换一桩心事。”我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讥诮道。

“来日方长,我不着急。”他衔了抹坏笑,定定看了我说,“去那边拿琴来,我要听我们再见时你弹的那曲子。”

我点了点头,退出帐外,望着冷寂空旷的大漠荒原,长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