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这天,从长安开出一队浩**的皇家车马,长安的百姓都沿途观望。虽然朝廷没有明下旨令迁都,但皇上此行已经是迁都的预告了。

出发前两天,天行诏告天下,封我为皇后。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我成了众矢之的。天行的狡猾是选在这个时间下诏,事情一多就容易乱,那些大臣尚且不暇做太激烈的抗议。

我在丹凤门接受的册封,当重重的后冠压在我头上那一刻,我的心突地一跳,又是欣喜又是紧张,更深的则是忽如其来的恐惧。

东都洛阳的宫城并没有给我带来惊喜,各宫各殿的建筑规模略小于长安,旖旎有余却没有长安的超然。

我与天行居于上阳宫,我住惯了大明宫,一时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总觉得别扭。

后来很多时候我经常会想,如果没有去东都,我的命运是否会不同。不去东都,天行就不会失踪,我也不会因此去塞外……而一切都会像在长安一样完美,我与天行将白头偕老,一起死去。

霜降的第二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地去抱躺在我身边的天行,没想到却摸了个空。我骤然睁开眼睛,有些惊慌。因为这么多日来,我们一直同眠同醒,他一定要我伺候完梳洗再帮我画上眉才去早朝。

我连忙起身,脚一软,险些摔倒,我挣扎着过去拉开殿门,门外昏昏欲睡的内侍受惊,发现是我连忙跪下请安。

“皇上呢?”我脱口问道,话一出口方觉不妥,“如今是几更?”

一个太监答道四更。

这时李公公带着一众人捧着朝服冠冕过来,见我穿睡衣立在门口,有些惊讶。

看见他们,我的心顿时一凉,他们是来伺候皇上上朝的。

“皇上偶感不适,今日罢早朝。另,宣长孙大人,苏将军、骆常侍晋见!”我强迫自己冷静,镇定地下旨。

“娘娘,御医尚未宣呢!”李公公小声提示我。

“宣!”

我冷冷地说完,转身掩门入殿。门关上的一瞬,我的心扑扑直跳,天行失踪了,种种迹象表明他并没有离开大殿。

我怔怔坐在床边,一把抱住**的被子,衾褥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香味,**还有我们欢爱过的痕迹,然而他却失踪了——大唐的皇帝失踪了!

半个时辰不到,所宣四人已在殿外候旨,我正装出迎,看到师傅和骆飞,眼圈不由发红,心里的恐惧和不安也似找到了安稳。

“娘娘,何事急召?”师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龙床,“皇上他……”

“皇上他失踪了。”

我竭力用最沉稳的口吻说出这个事实。

“什么?”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冷气,一双眼睛满是警惕地看着我。

“皇上怎么会忽然失踪?”师父问道。

“我也不知,一早醒来,他已不在我身边。”我径直走到龙床前,掀开帷幕。

骆飞若有所思,走到床边,俯下身敲打龙床,听了一会儿,一把掀开层层衾衽。

“怎么,有什么问题?”师父问道。

长孙无忌快步上前:“东都戒备的坚固严密,远在京城之上,怎么可能有人闯进来带走皇上,怕是有人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我知道他一向恨我,这时我也没时间计较他的含沙射影,只等着骆飞说他的看法。

骆飞皱着眉说:“这与防卫无关,这龙床底部有暗阁,下面必有暗道。我看早在修建东都之时,已经有人混进工匠队中,做了手脚。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势必大有来头!”

说着,他凝神在窗边寻找,不到一盏茶工夫,他便找到了机括。他拍了拍一处床底龙凤呈祥雕花,龙**果然裂开了一道一人宽的裂缝。

“啊?这……”长孙无忌一惊,指着那道裂缝半天说不出话来。

“丫头,你太大意了,依你的功夫,这点动静早就能察觉了!”师父责怪道。

我很后悔昨晚和天行喝了太多酒,以致睡得太死。

“我们进去看看。”

骆飞翻身跳了下去,我和师父尾随而下,长孙无忌略犹豫也随着我们跳了下去。

龙床底部虽然宽敞,但容下我们四人,便显逼仄。

骆飞不愧是走江湖的,不一会便寻到暗道的机关,随着一声闷响,地底一道石门缓缓打开,一股湿潮之气迎面而来。

进了暗道,里面虽然简陋但很宽敞。骆飞点燃沿路的灯,一直往前走。这暗道修得很长,走了几里路才走到尽头,尽头处有两个闸门。我们便在这闸门外止步。

“到底选哪一个呢?”我问骆飞。

“两个都不选!”骆飞在一张石桌边坐下,“我已经知道他们的路线了,地道出口在凝碧池。当初修建宫城时,为了保证凝碧池中是活水,便引了洛水进来。皇宫守备森严,除了走那条水路以外,别无他法。”

长孙无忌一听,急忙道:“那赶紧追上!”

“不可!”骆飞阻止道,“已经追不上了,这两道门不能随意打开。”

“那又是为何?”

我摇了摇头道:“凝碧池中既然是活水,活水就要有进有出,进池的水是洛水,这大家都知道,出水口却无人知晓,你道这是为什么?”

“老夫正有此困惑!”

“自然是从地下引走了,这两条路只怕一条就连接着凝碧池的出水暗道,一旦选错,水就要涌进来了。”我淡淡地说,说罢就随着骆飞往回走。

“苏将军,你看是谁如此大胆,敢掳劫皇上?”长孙无忌问出了关键问题。

“是啊,若能得知是谁掳劫了皇上,我们才能有方向去找啊。”我亦附和。

师父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见师父也无头绪,我们都有些失望,于是各怀心思往前走。

这时,走在前方的骆飞忽然顿住脚步,蹲下身去,从地上拾起一块白色的东西。

他细细一看,然后把东西递给了我师父。

我师父接过来,才一打量,眉宇顿时舒展开来。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一看,只是一块呈三角形的白骨。

“如果没猜错,是突厥人劫持了皇上!”我师父用力握住那块白骨,若有所思地说。

听师父如是说,我又细看那块白骨,这块骨头被打磨得很细滑,触感不错,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之处。

“这是什么骨头?”

“这是羊肩胛骨。”师父答道,“你没去过突厥,所以想不到。突厥人信萨满教,他们那里的萨满都用羊肩胛骨作为卜具,通过观看羊肩胛骨就可以预测吉凶。近年来突厥战乱连连,有人为了保平安便带上这象征吉瑞的羊肩胛骨上战场,希望能得到主神腾格里的保佑。”

“噢,这是突厥人的护身符啊!”我松了一口气道,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

出了地道,长孙无忌仍然满面愁云。

“天子一日不临朝尚可,可如今……”长孙无忌对着我师父叹了口气说。

“苏大人,你怎么看?”我问道。

“惟今之计,先命人封锁住参天可汗道和居延道的各个关卡,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卡住突厥人出关的要道……”师父顿了顿,“臣则带兵再征突厥,务必早早迎回皇上。”

“不妥,刚刚收兵回朝,又大举出兵,只怕会引来将士的不满,况且皇上不在,你擅自出兵就是死罪!”长孙无忌道。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只怕在两兵相接时,突厥人会用皇上牵制我军,到时情况就不妙了!”我凝眉道。

“这仗一定要打,如今草木凋黄,突厥人粮草缺乏,马疲人倦。况且他们现在正在窝里反,各部人心不齐,正是一举拿下的好时机!”我师父志在必得的说,“为防他们以皇上胁迫我们,在开战前一定要救回皇上。不若骆常侍先带一队精兵化装成商队先入敕勒川,打探皇上下落,侍机而发。”

骆飞点了点头:“领命!”

“至于皇后……”师父看着我,略一沉吟。

“我随骆飞一道前去敕勒川!”我连忙说出自己的想法,继而看向长孙无忌,“朝中之事就全交由长孙大人主持,对外则称皇上龙体抱恙,御医说要长期静养,暂罢早朝一月。我们则竭力将皇上迎回!”

“这,皇后乃大唐国母,怎可在外抛头露面,和莽夫厮混一处!”长孙无忌提出异议。

“长孙大人,你白糟蹋了无忌这个好名字!”我冷笑道,“除了皇上,我便为尊,我说的就是旨意,尔为臣子要做的就是遵旨。”

长孙无忌神色颇不好看,铁青着一张脸,不发一语。

“再无异议就这样定了,我们分路准备。骆飞,我们今天就出发!”

“是!”

三人微一拱手,各自退下。

他们一走,我就开始收拾东西,换上久已不穿的贴身防弹衣,带上闪光球和陈风给我的特效药,一个简单的包裹就把一切搞定。

出宫前,我简单地把一切事物交代给阿如,让她留守宫中,不料她却执意要和我一道前往敕勒川。

“小姐,你独自在外,没个体己人照料怎行?再说阿如懂些粗浅功夫,不但不会拖累大家,更能保护小姐!”

她说得有些在理,再说她见识不凡,关键时或许能为我分忧,于是点头答应,转将事务交给小顺子。

一路轻车到了洛阳秦记分舵外,一队车马已经整装待发。

我和骆飞拿着地图商量了半天,决定沿着参天可汗道进入丝绸之路北道上阿史那贺鲁的核心领地——孛罗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乐、温泉县境内)。

在我的要求下,骆飞临时找了一个精通突厥话的人给我。我认为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和突厥人打交道,如果听不懂他们的话,不懂得他们的习俗就很容易错失很多机会——这是地道里遗失的羊肩胛骨给我的启示。

拉车的马匹匹都是良种,赶路也格外快。我每天待在马车里,不是学突厥话就是看一些兵书,虽然有临时抱佛脚的意味,但我认为临时抱佛脚也总比不抱得好。

突厥语和英语有些共通之处,语法也颇为相似,由于有在现代被英语摧残的经历,学起来倒还顺畅,数日后,当我们抵达突厥边界一个不知名小镇时,我已经能听懂突厥语的日常会话了,只是还不能顺畅地说。

我们在这个小镇休整了一晚上,补充了粮食和水源。由于此去孛罗城要经过一片大沙漠,我们只好托客栈老板为我们联系到骆驼贩子,购置了一批骆驼代步。同时,为了适应这里的环境,我们换上了突厥人的秋装。出发前,善心的客栈大妈给了我们一些干地椒草,她说沙漠里很多水源都是盐碱水,不能饮用,但用这种草煮过后不但可以除去水中盐碱,更可以防止一些热病。

我感激地同淳朴的客栈老板夫妇道别,随我们的驼队进入了危险的沙漠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