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沐浴更衣毕,绾了半干的头发看天外的晚霞。阿如侍在一旁,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顺子说鬼故事倒也绘声绘色,日后出宫玩,定要带上他解闷。”我将檀香扇往汉白玉的桌上轻轻一磕,惊了一只无名小虫。

“小姐,我知道瞒你是瞒不过的……那日萧淑妃遇到的女鬼原是我扮的。”阿如的声音有些苦涩。

我浅浅一笑,半嗔怪地说:“故伎重演,谁都想不到平时里谨慎老实的阿如姐姐居然也会如此顽皮。”顿了顿,我收起笑容,“你这番动作是为了替子夜报仇吧?”

阿如别过脸,半晌才沉闷地说了个“嗯”字。

我心里早有疑惑,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你没留下什么让旁人起疑的蛛丝马迹吧?宫里可不缺心思缜密之人。”

“不曾留下什么。”她轻轻摇头。

“如姐。”不知为什么,一喊起这个过往的称呼,我心里就说不出的惆怅,昔日的单纯姐妹什么时候也尔虞我诈起来,“王皇后的病可与你有关?”

阿如的脸色惨变,犹豫了会儿,只咬住了嘴唇不语。

早年太宗的怪病和那些内仆局的宫人之死,我从没忘却,那晚诡异的燕窝羹和太宗临幸阿如后得的怪病,一直像条毒蛇般缠绕在我心头。

“袁天罡一进宫就去看了王皇后,开了药却不肯说是什么病,皇上再三盘问也未得结果。”我絮絮说着,“你说,该是种怎样的忌讳,袁天罡才不肯说出来?”

见阿如还是不肯招,我漫不经心地说:“不过王皇后是什么病,别人不知,但得了袁天罡一番耳语后,她不会不知。依她的性子,害她的人只怕会生不如死。”

阿如听到这里,身子一颤,跪倒在地:“小姐,你救救子夜……他还在王皇后手中,但……”

“你为什么确定子夜在王皇后手中?”

“这……”阿如嗫嚅了一下,“王皇后的病是在与人**时中了东瀛秘术,这种秘术,只有子夜懂得!”

我一惊,万万没想到是这样:“子夜他是?他不是太监么?”

“他并不是,他习的秘术可以在朔望前后两日形成子宫假象,蒙骗过去。”

“这么说,他真是小山口中的高桥。”

“是的,他自小便归化瀛川,从信浓派习忍术,后来有了旁的际遇,便改修从中土流传过去的秘术。袁上人见识不凡,大约识得这种秘术,因涉及宫闱丑闻,不敢宣扬出去,但王皇后只怕已知真相了……子夜只怕……”

“子夜是你的?”我垂下头,盯住阿如的眼睛问。

“他正是我的亲弟弟。”

听到这里,我方长吁了一口气,原来真是这样。那日她去拿药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后来的一些举动更看出她和子夜的关系不一般,只是,他们姐弟为何要潜入宫中,图谋的又是什么?多日的疑虑这会反倒清晰起来,可谈到图谋二字,我的心重重的一跳,我和阿如相识多年,并不曾看出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贸然问这话,只怕我们姐妹两人的嫌隙会更深。

但不问,我心里又咯的慌。太宗那莫名的怪病,我一直未能释怀。

“那真只是秘术吗?”我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中了那种秘术又会怎样?可否有救?”

“中了这种秘术,无药可救。先是精神委顿,然后就会体力不济,最后会产生幻觉,衰弱而死,再好的身体左右也拖不过三年。我也不知袁上人给她的是什么药,最多就是吊命,活不过五个年头了。”阿如冷冷说,“也好,当是给小山姑娘报仇,当日,原本就是王恩卿在舱底安的炸药。”

听到这里,我遏止不住心里的惊痛与震怒:“果然?”

“小山姑娘走的前晚,王恩卿去挽留过她,隐隐说过绝对不会让小山姑娘活着回去的话。小山姑娘临走前也同子夜说过这个,她说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回故乡的路上。”

我哑然了半晌,惟紧紧握了拳,寸许长的指甲深深地掐入掌中。

良久,我才有缓缓开口:“那你又可曾习过这种秘术?”

这才是我想问的关键。

“未曾。”阿如淡淡地吐了两个字。

“那么,当年太宗驾崩前的病症缘何与王恩卿的如此相似?”

这不但是我的疑问,更是天行的疑问,当时因为各种原因,一直都未能问出口。

阿如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种我说不出的意味一闪即逝:“当年内仆局的那几个人确实是我下毒毒死的,这也是为了皇上和小姐的安危着想。至于先皇的病,和阿如并无半分关系。”

“你我姐妹一场,既然你说没有,我自相信你。你先起来吧,你弟弟我自然会帮你找。不过,不要再动王恩卿和萧淑妃了,她们不是你我所能动得了的。”

我且说着,一边将她扶了起来,探手处,方才发现她已瘦得不成样子,心中有些怜惜,最终也只能轻叹一声,别无他话。

渭水边的几家酒肆错落有致沿街排了开去,我着一身白色衣衫配上一顶玄色襆头,摇着柄雅致纸扇,感觉自己俨然成了一翩翩公子。

我一路闲逛着,确定身后没人跟踪,方才折身进了秦记。

“客人,请。”

小二哥见我风仪不俗,态度也格外的好些。

原来,凡是开门做生意,不管主子是谁,下人都一个德行。

我摆了摆手,径自走到柜台前,冲那个白发驼背的老掌柜微笑。

那老头自顾着打算盘,眼睛也不抬一下,仿佛不知道面前有人。

我也不和他绕弯子,掏出一块牙雕牌子,往他面前一扔。他这才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小心翼翼地拾起那牌子。

“公子,楼上请!”

小二是极有眼风的,立刻弯下腰,冲我吆喝了一嗓子。

秦记的二楼,一般人是不可能上得去的。

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先入眼的就是窗边那个白衣男子,正不紧不慢地喝着一杯酒,古旧的桌上,一把同样古旧的窄剑放在他的右手边。

偌大一个宽敞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不免显得空旷寥落。

“来了。”

他没有抬头,淡淡地说。

我将折扇一摇,大马金刀在他面前一坐。

“多年不见,肖老大气势不输往日。”他看了我一眼,眼中露出些笑意。

很久没听见人这样叫我了,游玩长安的日子随着这个称呼鲜活起来,禁不住也是一笑。

眼前的人显然成熟了很多,再不是以前了那个青涩却冷酷的“剑心”了。

“十万两的牙雕牌子,怎么,有人为难你么?”

“有,就是你们咯。”我端起他为我斟的酒,“十万两买一个小牌,未免太黑。”

骆飞呵呵一笑,眉一扬:“如果没记错,肖老大的那块牌子是楼主送的,并不曾花钱。”

这时,楼梯间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说话间,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女子便映入眼中。她看了眼骆飞,又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拣了个角落坐下。

“怎么,她也是杀手?”

见她坐的是主位,我不由一惊,真看不出这个娴静温柔的女子居然也是蜃楼二十四杀手之一。

“正是内子。”骆飞淡淡地说,眼底流过一层温柔。

“哦,原来紫衣白裳是她。怎么,她也有牌子要接?是牙雕的还是赤金的?”

“玄铁。”

蜃楼一年只发出二十四面牌,三牙雕,九赤金,十二玄铁,分值十万,八万,五万,买到牌子的人可以找蜃楼的杀手帮他做相应价位的任何事。

我递了卷丹青给骆飞:“画上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挫骨扬灰也要帮我把那飞灰找到。”

骆飞接过画卷,扫了一眼:“十日内来此处。”

“那就好,告辞。”

正欲离开,骆飞又续了一句:“楼主昨天飞鸽传书回来,回去转告爷,那个人果有异动。”

但见他神色颇为凝重,我心一沉,点了点头,就此与他别过。

策马回宫后,天色已经渐晚,刚进我住的天香殿,就看见门外停了皇上的龙辇。此时正值晚膳时分,看来天行要在我这里用晚膳了。

我继续扮足了我的公子相,款步踏了进去,粗着嗓子说:“皇上又到臣这里蹭饭吃来了?”

话音刚落,几个下人已经掩嘴葫芦了。

一直跟着天行的李公公见我到了,才尖着嗓子喊道:“传膳!”

“今儿玩的可还尽兴?”天行眼中带着笑意看我在他旁边坐下。

“还好。”我举起袖子擦掉额头上沁出的细汗,“长安城还有个**展,我策马过了,并未瞧得太仔细。不过我当时就想,这会子怕是又可以吃螃蟹了。”

就在这时,第一道菜已经上了上来,李公公将盖子一掀,顿时异香扑鼻。

“阳澄湖的蟹,你的心思,左右不过这些。”

“武昭仪,这可是刚快马送到京城的上等好蟹,统共就一篓,皇上想着你看吃,就特命厨房按你喜欢的口味做了。”

李公公习惯性地彰现皇上对我是多么恩宠,听得我有些不耐烦。

“你们都退下。”

大约是瞧出我不开心,天行将所有奴才都摒退了。我这才舒展了眉头,伸手拎了一只满黄的肥蟹,飞快的剥开,将蟹黄放进大银勺中沾了酱,在自己嘴边虚晃了一下,递到天行面前。

天行正看着我,被我冷不丁的举动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一脸幸福的样子吞下了那勺蟹黄。

“好像看不够似的,时刻盯着人家,也不害臊。”

我低下头,认真地用银勺挖蟹壳里的肉。

“总觉着心里不安稳,不瞧着你,就感觉你时刻会飞了似的。”

“典型的葛朗台,整得我跟个国家宝藏似的。”我就了**酒吃了口蟹黄,只觉得口齿生香,忍不住食指大动。

“孩子气,小馋猫似的,既然喜欢,天天吃也都有的。”

“别,我不当杨贵妃,不连累你做个昏君。”

“杨贵妃?”天行停下筷子,“这是哪朝的妃子,怎么未曾听说?还有那葛朗台,又是什么?”

我一听,顿时后悔自己口快,把不该说的说出来。见他问起,我就胡乱编,说是家乡的故事,那葛朗台原是个西域地主,而杨贵妃则是故事里面的妃子。

天行饶有兴趣地听我把两个故事简单说完,方才感叹:“怎么沫的家乡有这么多奇怪的故事么?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

我心里一咯噔:“这个……小地方,你肯定没听过,喝酒,喝酒!”

天行见我不想说,也就没再追问,把话题扯到今天的出宫的事上。

“骆飞,他说了些什么?”

听天行提起,我才想起,忙把一个小纸筒递给天行:“先前阿如她们在,没能说,这会儿才想起来。”

天行接过纸筒,一边拆一边说:“今日传来捷报,苏大将军出了奇策大败贺鲁那逆贼,这可是件大功啊!”

“我就说我师父拽嘛,有了他,不愁西突厥不平!”我一高兴,仰头灌下一杯酒,“可惜现在他不能出面,只能出谋划策,上了不战场,否则,那贺鲁的首级就是自家园里的西瓜了。”

“真是委屈他了,待局面定下来,我自然命史官记下他的功劳……”说到这里,天行已经将那个纸筒拆了开来,他只看了一眼,唇边的笑便僵住了,但见他眉越皱越深,我的心也随之紧了起来。

“怎么?”我虽然知道点大概,但不知道确切内容。

“那王镇远果然有不臣之心,我原以为是尉迟晦冤枉了他……”

我接过他手上的纸条一看,上面是程知节的笔迹。

“怎么,三位大将军兵分三路出征,王镇远为何要钳制程大将军,甚至连粮草也不及时运至?”

“食无宿粮,每月火食杂用,皆临时东凑西挪,拮据度日,我堂堂大唐将士,居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天行一向静若寒潭的眼中泛起了阵阵狂澜,他仰起脸,下颌微微抽搐,显是忍又再忍。

我且心疼着且害怕着,这样的天行我从未见过,以前,他永远是那么疏懒,那么波澜不惊,如今,这天下在他心里,原来也怎么重要吗?我心中莫名一恸,走近他,轻轻伏在他胸口:“至少我师父那边还算安康……”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师父那边的安康并不是真正的安康,但此时只想找点话安慰他。

“苏爱卿那边……”天行轻轻推开我,示意我他心情已经好转,“只怕王文度那厮要多方阻挠作战计划了。”

我一听,心里微微一惊,看来天行当真明察秋毫得很:“那?”

“之所以任王文度为副总管,也只是安抚王镇远,让他以为我不曾怀疑他,局面尚在他掌控之中……”顿了顿,“他自然不知道,此次出兵意图就不在贺鲁,而是先平他这内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