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昨晚没睡好,早晨起来头有些昏沉,心中烦闷不已。信手拈来一支青雀头黛,细细地画了起来。

阿如知道我的习性,但凡觉得我心情不好,就不再多话,只是静静地垂手伺立一旁。

我透过铜镜默默打量她,半晌才开口:“也不知道现在时兴画什么眉,你来帮我,但千万不可画成卧蚕。”

她安静地走上来,一股极淡极清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她动作麻利地将我散乱的长发结成髻簪上,方才在我眉上细细描绘起来。

“你画的这可是拂烟眉?”

我看了一眼,唐朝和现代不一样,画个眉也有些复杂的名堂,如今我身在皇宫,自然不能像刚来时那般随性。

“这么多年了,小姐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阿如一边给我贴花钿,一边淡淡地说。

“阿如姐姐也没变,只是穿得过于素净,且不爱说话,便显老成了。”我很满意那对蜻蜓翅描金的花钿,贴上去整个人多添了几分妩媚,“月色短襦,墨绿罗裙,又怎么是你这个年纪穿的?前日皇后送了我一幅淡紫纱罗,姐姐拿去做衣裳吧!”

“谢小姐了,那纱罗来得不易,我这样拿去了岂非糟蹋了皇后娘娘的好意?”阿如轻言细语地说。

“那又有什么稀罕的,说到底就是一块布,你拿去,明天我可不待见你这副老妈子打扮!”我佯嗔道。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传报说王皇后驾到,打断了阿如还未来得及出口的拒绝。

我有些没好气地起身,换上衣服迎出厅去。

“妹妹真是贪睡,这光景了居然一副慵懒样子。”

王皇后见我出来,笑着放下刚端在手上的茶杯,起身拉过我的手,打趣道。

“我这样胸无大志的人,早上不用来睡觉还干什么?”

“呵呵,妹妹真是直率可爱,无怪皇上喜欢呢!”

“姐姐今日来我这不毛之地做什么?”随她坐下,终于找到应该有的状态,于是打起精神应付。

“也没什么,前日高丽进贡了些明太鱼,我吃着觉得好,就拿来送妹妹尝些。”

王皇后说完,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奉上食盒。

“我听御厨说,就着香米粥吃很好,这时候妹妹也该传早膳了,不如我们一起过早?”

我瞧了眼那鱼,顺水推舟地说:“皇后肯在我这用膳,于我也是荣光。”顿了顿,“子夜,你去御膳房传膳,皇后喜欢清淡的食物,不必按我的喜好传太辣的,尤其选今日上好的粥传过来。”

一直低着头的子夜听得吩咐,低声说了声“是”便往外走。

“慢着。”

王皇后忽然叫住了他。

“这是?”她探询地看了眼我。

“这是我新要来的一个小太监,负责我膳食的,很是机灵的。”

“哦……”王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你抬起头来。”

子夜似乎有些害怕,一直犹豫着不敢抬头。

“这小奴才一向胆小,见不得娘娘威严,还是让他下去传膳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皇上寿诞上的那个‘绝代佳人’就是他吧?”王皇后并不搭腔,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我看着怪和眼缘的,不如妹妹做个顺水人情,将他送给我?”

王皇后话音一落,我明显感到身边的阿如身体微微一颤。

我并不回话,斜了一眼阿如,但见她面色苍白,满是恳切地望着我。

“我这里没办法和姐姐宫里比,统共就有这么个灵醒人儿。”我收回眼神,半笑半嗔地看着王皇后说,“姐姐也真忍心问我要。”

王皇后见我这样,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但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了。

她的脸色我可不待看,假装没瞧见,冲子夜挥了一挥手:“哎,说你灵醒怎么今儿个倒笨起来了,让你走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子夜一走,大厅里倒是静了一会。

我从来不喜欢做打破僵局的事,僵局既然是她造成的,那就让她打破好了。

“三娘初八便要回家了,前日专门使人进宫问妹妹要不要去送行。”

“送,当然要送!”

一听到这个好消息,我立刻激动起来,情不自禁地抚案而起。她,终于等到回家的一天了吗?那满墙梅花的怨怼终于有了烟消云散的一天了吗?

“阿如,今儿初几来着?”

我激动地拉着阿如的手问。

“回娘娘,今天已经初六了!”

阿如往后退了一步,很自然地抽开手,并轻轻咳了一声。我这才想起此举动甚是失仪,于是笑了一声才回到椅子上。

这该死的皇宫!这喜也喜不得,悲也悲不得的皇宫!

“那就是后天了,明天一早我跟天行说说,让他准我出宫一宿,好好陪陪小山。”

我一激动就容易忘记敌我,对王皇后也就不设防了。

“天行?”王皇后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心想一时失语,也就不搭那个话茬,随便说点了东西就把话题支了开去。

一顿饭吃完,好不容易将王皇后打发走,我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拉住阿如往内室奔。

“当当当当,你看这个翠翘金雀玉搔头怎么样,这支四蝶嵌宝簪呢?多挑几样送给她让她带回去做个纪念,你也来帮我挑挑嘛。”

我一股脑把赏的,送的宝贝全倒在**,拿出两支我最喜欢的首饰伸到阿如面前。

“莫如那支没名头的珠钗,偌大一颗长成泪状的明珠,天下绝无仅有,如此送了过去方才显诚意。”

阿如脸上露出久违的俏皮样子,抓起那支单放在玉奁中的珠钗在我眼前一晃。

“这可不行。”我一把抢过那支钗,脸不由自主地有些红了,“这个是御赐之物,不兴送人的。”

话音刚落就想起那天天行给我描眉的情景,想起他惟有此钗堪配我一头青丝的温言软语,看来那天怕是被这丫头撞见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如果没记错,这玉搔头也是御赐之物吧。”她凑到我面前,明知故问道。

我懒怠回她,免得越说越错,于是就从那些首饰中挑了一支最细致的紫玉钗,轻轻插进阿如的发髻中:“再没有比这更衬你的东西了。”

灯光下,阿如瘦如莲萼的脸上,似是有种别样的清辉在流动不止。

也不知为何,两人居然沉默了起来。

“这钗……”阿如摘下它,“太过贵重,阿如怕是受不起……倘若小姐真有意,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戴上再说话,否则可没商量。”我撅起嘴,佯嗔道。

“我瞧子夜这小孩怪可怜的,命比纸薄却生了副倾城容貌,怕是不好。也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是疼着他,就收了他做义弟。今儿瞧王皇后指名要他,怕也是不怀好意的……我只请小姐答应,千万保他一个周全。”

看她神色凝重,我也不好打岔:“且不说你专门说好话,即便不说,我也决不会让我手下的人受半点委屈。王皇后要动他就先来动我好了,总之你别担心就是了!”

阿如见我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有些欢喜地陪我挑给小山的礼物。

也不知道为什么,挑着挑着,我心里忽然有些闷闷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氤氲在那一块儿,让人难受。也许,这是惜别吧。

初八这天早上,传说中的天高气爽,一溜马车跑到渡口,王皇后专门为小山备的渡船已经在岸边等待了。码头上已经戒严,来往的工人们不停地往船上运小山的东西,多是些大堂唐的特产,也有些是达官贵人们平素的赏赐之物,更多的是天行御赐的些经卷、香料、药材、金玉之物,这些东西是天行授意小山带回送给日本天皇的,不过在我的劝阻下,这些东西的数量已经大大减半——再怎么说也不能便宜了小日本。

一切都已就绪,只等小山一行到来便可扬帆直奔黄泗浦渡口了。

“看来我们来早了……”一向喜欢睡懒觉的我语气遗憾地说,“真不明白天行为什么不让我提前出宫陪小山一晚上。”

我一边无聊地玩着车上的珠帘一边不满地冲阿如和子夜抱怨。

“皇上自然有他的深意,小姐需得体谅皇上才是。”阿如一边为我打着扇一边安慰我说。

“你自然是帮着他的……”我没好气地转过脸,刚一回首就看见子夜低眉顺眼地跪在一边。

“这又不是春秋战国,不用时时刻刻都跪,小心膝盖上的角质磨厚,影响美观。”

我抓起一颗冰镇荔枝一边漫不经心地打趣他一边往嘴里塞。

他依然不言不语,眼睛中一片暝蒙,看不见底。虽然他是总是以最卑贱的姿势出现在我面前,但我依旧可以感觉得出来,他的灵魂高傲得像个高高在上的天神。

真不明白小山为什么那么喜欢他,说他像自己幼时的故人,连离别都要叫上他。小山也就算了,连阿如这样的人也居然将他宝啊玉啊地宠着爱着。

他听了不动声色地起身端坐在一旁,坐相非常的幕府,还说没去过日本,骗骗古老的中国人民也就算了,骗我这个来自21世纪的人精,哼哼……

“小姐,皇后的凤辇已经打南边过来了。”

“哦。”我把视线从子夜身上挪回,欠出身去观望,果然,皇后的杏黄缎帷绣凤礼舆已经往这边开来。

“铺张浪费!轻骑一乘也就过来了!”

我嘟囔了一句,跳下车去迎接。

“妹妹今儿个倒肯起早了。”

帷幔里,王皇后人没露面,爽朗的笑声倒是先传了出来,“免礼吧。”

说话间,小山的车已经驶过来了。王皇后居然用皇后的仪仗将小山接了过来,幸亏这是在大唐,要是在小穿们老爱穿的大清国,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海棠妹妹……”

身着大红十二单的小山一见我,眼圈便情不自禁地红了。她拉过我的手,哽咽了一声,抓住我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看她这样,我也莫名激动悲怆起来,“傻瓜,可以回家了,惆怅什么?”

小山听了只是微侧了脸,不去看我,长睫不住地抖动,悲伤、不舍带来的凝重为她明艳的脸上更添了绝色风姿。

今天的她好美啊,美得有种让人心碎的力量。

我忽然感觉有些什么不对,她的神色里多了一分我说不出来的怨怼,少了一分回家应有的快乐。

良久,她才止住眼泪,勉强一笑,走到子夜身边拉起他的手,殷切地对他说着什么。因为她说的日语,且海上有风,我听得断断续续,半懂不懂的。但隐约听小山叫他高桥君,问他是否还记得她。但子夜看着她,却并没有回答。

小山见他不答,便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回不去,也要……在回家的途中……”

这时,子夜的肩头忽然一抖,骤然抬头,抓住小山的肩膀,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开不了口。虽然相隔甚远,但我还是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眼中的乞求、绝望以及隐忍的悲愤。

“没用的。”

小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将子夜拉到我跟前,把他的手放进我手中:“请妹妹代我照顾好高……子夜君,他从来都很孤苦,我很希望他能有幸福的将来,答应我好吗?”

我微微一错愕,托孤?

“姐姐尽管放心,我……”

“怎么,不共饮一杯吗,东归路上无故人呵!”

我话尚未说完,王皇后带着一抹我琢磨不透的笑意,款款走到我们身边。她的贴身使婢紧随其后,端着一描金托盘,奉着三杯清酒。

我接过酒,小山却不动,也不看她,只是看着船上的帆,眼神很是悠远。

“三娘,你我故交一场,我于你,心有仰慕,你于我,惺惺相惜,今日分离,天涯永隔,当真让人惆怅得很。”说完,王恩卿仰头干尽杯中酒。

这时,小山微颦了秀眉,表情决绝坚定地看向她:“在下很感激尊驾的高义,却断然未料人心始终看不透。今日与君诀别,烟水永隔,你自珍重。”

说完,她一仰首,爽快地干尽杯中之久。

“时辰也不早了,小山枝子就此别过!”

说完,小山阖上双眼,怆然转身。这时,王恩卿忽然探出手去,一把抓住小山的左手,眼神中闪过一抹陌生的阴狠之意:“你当真要走?”

小山站定,却不回头,冷冷抛下几字:“九死不悔!”

王恩卿这才有些不甘地收回双手。

“除了三娘,我平生还没有留不住什么。”她故作平淡地说,见没人回应,她自顾笑了几声,“当真憾煞。东风已起,我也不再强留,三娘一路走好!”

说罢,她松开小山被捏得有些淤青的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凤辇中。

小山见她松手,毫不留恋地往船上走去。

我总感觉有些不对,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于是跟着小山一直送她到船上,见起了锚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船的动向。

船已经起航,正缓缓地驶出港口。小山仍站在船头往这边张望,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仿佛什么都在看,仿佛什么都已经不在她眼中。

我回到车中,正欲让车夫赶车回宫,却见王皇后叫人摆了一沉檀椅在岸边,半含着笑看着海边,玩弄着手上的酒杯。

“怎么皇后还不回宫吗?”我好奇地让车夫将车停在她身边。

“不,三娘与我感情如此深厚,没看她彻底离开,我是不舍得走的。”王恩卿也不抬头看我,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小姐,你看。”

这时,阿如忽然指着远方激动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