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见到本宫也不行礼么?”高阳公主秀眉微挑。
她一路行来威风八面,不想却到我这里碰了个钉子,脸色很是不好看。
她来的不巧,本姑娘今天心情不好,所以不决定给她台阶下。
“公主恕罪,武才人今日身体不适,言语不畅……”阿如一味地给我圆场子。
“哪里来的奴才,主子说话焉容你置喙,退下!”
高阳厉声喝道,把对我的怨气全撒到她身上。
阿如咬了咬嘴唇,起身往门外退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得房来。
是李书予,他怎么来了?是了,此事既是天象之异,定然也少不了司天监的提点大人。在他旁边的是个穿葛黄道袍,长髯飘逸的道人。看他仙风道骨,目光炯炯的样子,想必就是袁天罡了。
高阳公主看到李书予前来,脸上忽然飞起一朵红云,眉目含情地对他说:“李大人来了。”
阿如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慢!”袁天罡忽然发话,“这位姑娘且留下来。”
他拂尘一扫,拦下了阿如。
阿如温顺地说了声是,垂首走到他面前。
“袁上人,今日本宫叫你来是看看武才人的骨相。”高阳可以把“武”字加重,“漏掉了谁,父皇那里不好交代。”
袁天罡看了我一眼,“此女骨相清奇,如渊藏明珠,天地之灵气所生,际遇自当不凡。目光中静若含珠,动若木发,极为澄清,乃纯正之像,并非奸邪。日后际遇更奇,非我辈能窥,一生劫难,然后福不浅。”
他说的我大抵能懂些,听他最后一句话,我心里稍微安慰了些。
“袁上人,你可要瞧仔细了,对武才人我得要多加关照,你我二人共事时日不浅,我的心思你应该也是明白的。”高阳不阴不阳地说。
“怎么公主不懂?山人之意是这位武才人面相忠正有福,绝非灵石上所指之人。”他看了我一眼,微微向我颔首,然而转向阿如时,目光中却有凛冽之意,“这位姑娘的骨骼倒是让山人有了意趣,你让我瞧瞧。”
阿如颇为犹豫,但还是顺从地抬起头。
“够了,袁天罡,本宫让你看武才人的骨相,你纠缠一个小宫女做什么。你不要再与我作对了,前日那些人我便不和你计较,但今日此人我是势在必得。”
高阳的耐心终于用尽,俏脸一沉,口中再也不那么恭敬了。
看来袁天罡并不是很配合她的工作,已经违逆她多次。想来袁天罡只是按公道来看骨相,而生杀大权是在高阳手上。不过要是袁天罡不松口,程序上过不去,高阳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我。
我看了一眼跟在旁边的记述官员,想必他们也不敢在袁天罡的论断上做手脚,那么我只要装做楚楚可怜就好了。
“好,好,好。”高阳冷冷说了三声好,忿忿看了我一眼,目中闪过一道凶光。
原本她并不急于置我于死地的,只是不曾想我小小一才人处处得贵人相助,偏生克住了她,如此一来反倒激起了她的征服欲,非得要了我的命才肯罢休。
“袁上人处处与本宫作对,忠奸不分……”高阳面色阴沉,“我自秉明父皇,由他圣裁!”说罢,她广袖一拂,愤然离开。
袁天罡他们见此也只好作罢,一同走了。
李书予临走之前,回首瞧了我一眼,目光中有些焦虑,有些怜惜,但颇是隐忍。
我装作没看到。他一向如此,不敢爱也不敢恨,总是暧昧不明。我不想和他再有所牵连,于是就装作一切都不知道。
高阳果然没有放过我,明的不成就来暗的。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躺在南薰殿的地下室里面时,我就知道这是传说中的劫数难逃。
我揉了揉昏沉的脑袋,过了很久才想起来是那天回蕤廷宫的路上着了道,被人劫持走了。我强忍身上的剧痛,挣扎着起来,走到石门前,试图寻找打开的机扩。但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发现。于是我颓然退回密实中央坐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个密实布置奢华异常,光看我脚下的金丝地毯就已经很绚眼了,更别说那个玛瑙吞云炉,和密室顶上由近百颗大东珠制成的晓露芙蓉吊灯了。
闻闻这密室里面暧昧不明的甜腻味道和其他比较有情趣的装饰品就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用的了。
过了好一阵,地下室中石门轰然一响,我转过头,故意不看她。高阳公主绕到我面前,我才见她赤着一双脚,云鬓飞散,仅穿了件暗红露肩半长睡裙。
她咯咯娇笑着,手上玩弄着一把匕首。
看她的样子和眼神,她肯定和某个情人幽欢过,此刻心情不坏。因此我暂时死不了,她会像猫玩老鼠一样玩弄我一阵子再说。
她蹲下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你不是一向都很厉害的吗,今天却不说话,也不挣扎了。”
“公主。”我故作正经的说:“小的想提醒你,你走光了。”
她一怔,“你胆子倒还真不小。”
“你的胸围也不小啊,36D哦,要是在我家乡,凭你的身材样貌,再加上惊人的气质,只怕叶子媚也混不过你啊。”我不惧怕她,继续无厘头。
“你胡说些什么。”
她似乎听得出我是在夸她性感,也不怎么恼怒。
“说实在的,公主不去做A片女皇,真浪费人才啊。”
“什么女皇?”她脸色一冽。
完了,看她的样子,我这回是说错话了,她肯定是把我的话和她勾结李恪谋反的事给联系上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把匕首往我面前一送。
我还知道什么,我什么都知道啊,我来这里之前什么都背下了。你那点事情我什么不知道。但我现在可不能说错话,不说话的最好方法就是装晕。
于是我“啊”了一声就扑到在地。
“好,你大可以给我装蒜,看我先毁了你如花似玉的俏脸蛋,看你还怎么勾引男人。”
她话音刚落,匕首的寒气就已经到了腮边。
我心里一惊,这疯女人被激怒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要是真让她毁容,那可真是……
就在此时,暗道上面传来三声低沉的敲门声,高阳一听,狠狠瞪了我一眼这才收起匕首,丢下我就出去了。
我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看现在的情形,天可能快亮了,阿如见我一夜未归,一定会告诉天行,天行知道了就一定有办法来救我。所以我还不担心。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不要激怒她,免得这个疯婆子对我下毒手。
我挣扎着起身,也不知道这个疯女人给我下了什么药,难道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十香软筋散?好厉害好厉害,我一起身就啪的瘫地上了。看她刚刚衣衫不整的样子就知道这里一定和她的内室相连,要是这样就麻烦了,天行应该没办法仔细搜查她的卧室就更别说找到这里了。
那就真是天要亡我了。我颓废地闭上眼睛。
天行果然没能很快找到这里。
这都已经三天了,我困在这个斗室里面三天两头被高阳折磨。她耐心好得很,不是削了我的头发就是用竹签子刺我的十指,有时候她玩性起来了,就按照一本册子上记载的酷刑对我施暴,拷打、针刺、火烙之类的,我一样都没有逃过。不知道她是忌惮什么或是想拿着我做一个筹码,她对我只是折磨,并没有下杀手。
如是几天,伤痕累累的我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有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楚在我面前的是谁,他在对我做什么,身上似乎又在受刑,但似乎也不那么痛了,一切就像做梦。
我梦见了我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们在我身边忙着自己的事,我叫他们他们也不理会我,我梦见了天行,他总是和我擦肩而过。有时候我又清醒着,起先觉得饿,但渐渐也不觉得饿,只是口渴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苦涩的**忽然流进我的口中。
我涣散而干涸的意识在这滴苦涩**的滋润下复苏。
我感觉自己在一个人怀里,他的怀抱有些陌生。我想看看他,但却无力睁不开眼睛。我知道想他是谁,但脑袋里却是一片混沌。
我在他怀里,感觉他的心跳。他抱着我一路狂奔,我在他的怀里颠簸得有些不适。
过了好一阵,一股清新的空气灌入我的鼻腔中。
周围的微风告诉我,我自由了,我还活着!
我渐渐有了知觉,这时,我觉得身上有点冷,于是就喊了出来:“天行……我好冷……”
那个怀抱的主人微微一颤,然后牢牢抱住我,用他的体温温暖我。
又有一滴**滴在我面颊上,热热的。
啊,是那个人在流眼泪么?
不去想那么多,他的身体好温暖,像个很大的壁炉,让人沉沉想睡,于是我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安稳地躺在自己的**,手被紧紧的攥着。
我侧过头,就看到仿佛千年未见的天行。
我张开口想喊他,但嗓子哑哑的,没有声音。他睡着了,伏在我肩膀旁边,露出的侧脸有些苍白了,但依旧是我最爱的那个样子,那深刻进骨髓中的样子。
天行,你可知道,我好怕失去你,这世界就你对我最好,就你宠着我,纵容我,没有瞧不起我。可是,我差点就要死了,你知道吗,死了我就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的你了。所以,就算是下了十八层地狱,我也会一步一步地爬回你身边。
我的脸抽搐着,控制着不要哭出声音。
我早就学会这个技能了,没人知道我在哭。
“沫。”他含糊地叫了一声,眉深深地皱着,“不准离开我。”
嗯,我使劲想要点头,但头似乎也不听使唤。
我收拾好脸上的残局,等他醒来,我要给他一个最灿烂的笑容,不要他为我有丝毫的担心。
但当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天堂的门为我而开,万道光芒将我包围其中,我扯开嘴角,终于哭了出来。
候在一旁的太医见我醒来,上前搭脉的把脉,看舌苔的看舌苔,我想这回我吃的苦算是吃大了,身上手上到处都是伤。
入夜,我的伤势才有些好转,隐藏在骨头缝中的那些疼痛才显了出来。
天行一直不肯走,守在我旁边,阿如多方劝说也不抵用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让我宫里的人把好口风。
如是半月,我的身体才见了些起色。这时,我才想起问天行是怎么找到我的。
正在为我剥荔枝的天行愣了一下,神色有些黯然地说:“对不起,沫,不是我找到你的。”
我怔住了:不是天行,那?那是谁抢了我家天行的功劳。
我忽然有些紧张起来,那个人的怀抱,那个人的温度,还有他涩涩的眼泪,并不完全是一派陌生。我当时就知道不是天行,只是隐隐排斥这样的意识。
我不需要别人拯救,我只要我的天行。
“是李书予。”
是他?听到这个答案,心中的猜疑落到了实处,却生生在心头砸下一个无法弥补的坑印。我苦涩的笑了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人呢?我们要去谢谢他。”
“他辞官回故里了。”
辞官?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刻意地想去回避什么,但已经猜想到的种种在慢慢将我凌迟。
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哦”字。
“是阿如找他帮忙的。没想到他真的把你救出来了。”
“别说了,别说了!”
我忽然没来由地大叫了一声。
李书予,你这个浑蛋,为什么要我欠你这么大的情?你好恶毒的用心,你要我以后一直都不能快活吗?我不要你救,我死了,也不要你这样救我。
他早已模糊的样子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他在水边吹箫呢,一身白衣。他清清瘦瘦的,冷冷淡淡的,孩子般孱弱却想着怎么独当一切。
我想起他的笑容了,有点凉,但很干净。
是啊,他就是很干净,我曾经打算要一辈子保护他的干净的,甚至他不爱我也没关系。
可是他现在为了我竟然去像高阳低头,屈服于她的**威,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我恨恨的压抑着眼泪看着阿如,一字一句地问:“谁、让、你、找、他、的!”
阿如慌乱地退了一步。
你好聪明是不是。长安公子,名冠长安,岂能不被人觊觎。那日你低眉顺眼却早已发现高阳那疯女人眼角眉梢对他的欲望了不是?所以你想到了他,只有他才有可能晋身为高阳的新宠,然后把我从那肮脏的地方解救出来。可是,可是,脏了他,拿什么来赔偿,我的命吗?
心中的愤怒在咆哮,但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凭什么责怪别人。
我颓然坐下。似乎看到他是怎样蓄意接近高阳,怎样在她卧室内找到密室机括,怎样在夜深人静时冒险将我救出,怎样带着我逃跑,又怎样让疼惜的泪水流入我口中的。
步月,为什么,为什么你偏要在我不爱你的时候才让我知道你爱我呢?
步月走得那么急促,连点念想都没留给我。不知道是心伤还是经历那段幽闭岁月,我忽然变得哑口无言起来,整日里恹恹的,连外面的人士嚣沸也全然进不了我的心,只隐隐从阿如口中知道,外面的天日又换了。
太宗的病越发严重起来,立太子一事再度被提上议程。就在这个当口,色迷心窍的高阳公主在刚出嫁不久后就与高僧辩机私通,这事被长孙集团的人设计揭露出来,太宗当下大为震怒,命人腰斩辩机。不料高阳公主对这个高僧用情至深,消息传到高阳公主处,她先是哀伤,然后,就是愤怒!她打算报复,报复不再恩宠他的父皇。她开始结交江湖游侠,甚至暗中操练兵马,使人用巫蛊诅咒太宗。
病如沉疴的太宗对这些也有所察觉,为了稳定长安的局面,不久后,太宗下令封天行为太子,奉旨监国。长孙集团的势力也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一切都按照历史的轨迹前行,毫无差池。
刚登上太子大位的天行忙于政事,再不能像往日那般时常和我腻在一起。偶尔得闲了,他也会悄悄趁夜来我这里小坐,或喝一杯茶,或对弈一局便走。虽然时间短暂,但是我知道哪怕这短暂的一点时间,只怕也已经消磨掉了他的所有闲暇。
他虽然从不和我说心里的抑郁,但是我对他的境遇心知肚明。
他正如自己预想的那样,成为了长孙无忌的傀儡,非但没有享受到太子的尊严,反倒处处受长孙无忌以及褚遂良等人的牵制,展不开手脚。
但是,经历过数度的权利斗争,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心与我逃去北疆的他了,他将一切隐忍藏匿好,不在眉梢眼角流露出一丝半点的痕迹。
只有我知道,在未来,他一定会按照历史的轨迹,步步为营地将身边这些牵线的手全斩断!
就在我身体将将好转,可以下床行走不久后,宫中就传来了大选太子妃的消息。
起先听到太子妃,我刹那间还没明白它的具体含义,然后才从戴安娜身上转回来,哦,太子妃,太子的老婆,也就是天行的老婆!
这个该死的皇宫,要将人的心神全毁了才善罢甘休是么?
我简直无力抗拒了。
我知道他绝对不会爱别人也不会娶别人的,这点我很有信心,我和他的感情坚贞都跟杨过小龙女似的,任谁也没办法破坏的。
于是我就安静地等着,等天行的决定。他如果要离开,我就陪他一起走,从此浪迹天涯便好。
但我也有些忐忑,天行这回表现得有些反常,他已经有两天没来我这里了,他难道不知道我在等他的答案么?
就在这样的忐忑中,东宫那边传来了消息,太子选中并州王氏为妃,婚期就在这个月初八。
这个消息传来时,阿如手上的针一偏,扎中了自己的食指。她胆战心惊地看着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样的反应。
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大哭,大笑,还是大闹。
我忽然想到,来唐朝已经两年了,是时候回去了。
这世界原本全是背叛,只余我一人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