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林玉睁眼时高陌已经找老藏医换好了药。
他付清了钱,留下一些吃的用的算借宿的谢礼。
林玉起身,发现他已经为她将衣服妥帖地穿好了。
小腹有些痛,她慢慢走了两步,“咯吱”一声踩到了昨晚剥掉的焦肉碎上。
起先她还寻思这声音怎么像是在别的地方听过,而后渐渐想起了床板的声音,想起了躺下后发生的事情。
“林玉,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高陌站在后车门很大声地问,不带任何调笑,满满大男孩似的关心。
男人这种生命体很简单,吃饱喝足就能返老还童。
她懒得理他,摆了一下手。
高陌当她招呼自己,兴冲冲地跑过来将她搂住抱回车上。
“嘿,捉到一个小媳妇。”
他把她放在副驾驶,位置上放了一团分不出材质的坐垫,形状不算好,中空的。
“这是什么?”
他抿嘴笑了一下,红光满面地开车了。
林玉没有再追问,车辆驶过第一个路坑答案就出来了。
车一颤,身子跟着颠簸,左右摇晃的时候没感觉,上下一动她全身差点散架。她咬牙,臀部却坠在了垫子上,中空的那块使得某些区域几乎没感受到下落的撞击,绵绵软软。
她侧脸看他,精神饱满。
高陌嘴角抽了抽,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问:“林玉,你休息好了吗?”
“你怕把我玩坏了?”
高陌笑了笑,竟然点头承认了。
林玉慵懒地靠着车窗看他,许久之后才问:“高陌,你觉得一会儿见到榕声后她会说什么?”
他一怔,突然踩下了刹车,连笑容都悉数褪下。
林玉以为又要做什么,苦笑了一下:“不是吧,又来。”
高陌似乎没听到她的话,酝酿了许久,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说:“林玉,你父亲的案子,跟我有些关系。”
她显然有些吃惊,但并未做过多反应,昨晚她为了他几乎疼死过去,一点往事,总不至于比那还千刀万剐。
“也给我一根,你慢慢说,我听着。”
他给她点上火,将打火机收进夹克口袋里。
“你第一次见我,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天毕业典礼,我拦了你的车。”
“不,你第一次见我,是在法院门口。当时你十六岁,你父亲林秋白的案子一审判决结束,你坐在石阶上,没人领你回家,你哭得一抖一抖,不知怎的突然回头,肿着眼睛从我身上扫过。”
林玉努力回忆着当天的情形,她哭得很伤心,唯一的奶奶在身后叫着她的名字咒骂她是拖累自己儿子的丧门星,再然后她回头……没有,印象里没有高陌。
她摇了摇头,等着高陌往下说。
“惯犯李宵入室盗窃,意图强奸,未遂后暴露被受害者父亲连捅数刀毙命,林秋白构成故意杀人罪,现供词与案情相符,考虑到其犯罪动机为义愤杀人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零三个月。”
林玉听着,掸了掸香烟好大一会儿才说话:“他跟我妈没什么感情,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我妈就急着跟他离了婚。林秋白被判坐了牢后,他妈就觉得一切都是我害的,我只能死皮赖脸地跟着榕声,榕声……她还行吧,虽然不管我,好歹也借了第一年上大学的钱给我。你是我父亲的辩护律师?”
她问这个问题时脖子微微往后偏了点,露出了深紫色的吻痕。
昨晚他失了轻重,应该待她温柔一些的。
高陌没忍心开口。
倒是林玉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起来,林秋白还真是最疼我的人,不过,他杀了人,即便你辩护再厉害,法律就是法律,杀人坐牢,天经地义的。何况,你为他争取到了从轻处罚不是吗?硬要有人良心不安,也该是我才对。”
“不,林玉,你是受害者。”
“呵……”
“而且,我不是林秋白的辩护律师,恰恰相反,我是死者李宵的辩护律师,更准确地说,是李宵上一次犯案的辩护律师。”
“什么意思?”
“李宵是个惯犯,之前就因为与人合谋盗窃财物分赃不匀内斗致人重伤被起诉过。”
“内斗致人重伤被起诉?够不要脸的。”
高陌点头:“是啊,够不要脸的,可我一早就知道,律师拿着法律武器保护的远不止清白的受害者,而也有可能是纷争焦点之外的人渣,总之,出于职业素养,一上法庭就是委托人利益至上。
“那时候我年轻,什么委托都接,摩拳擦掌只想证明自己的实力。何况在故意伤人起诉的胜负之外,两者都会由于盗窃接受制裁。我以为,这样的案子本身就很滑稽,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场游戏。
“你知道看着一个盗窃主犯言之凿凿地要求法律严惩从犯有多搞笑吗?所以我偏偏抽丝剥茧为李宵据理力争。致人重伤,本该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可李宵最后不仅不用向起诉人赔偿,反而只需要坐牢一年零十三天,看着退庭后起诉人脸上那种愤恨的表情,我真的以为自己赢了。”
他说话的语气丝毫不急躁,平平静静的,像评价早饭的味道。
林玉不作声,也不看他,只是一口一口抽着自己的烟,又仰头将烟圈吐出车外。
高陌顿了一会儿,有些紧张,拉着她的手轻声说:“对不起,如果正常量刑,李宵那时候根本不可能出狱再次实施盗窃,那你就不会……”
“三年前,榕声就是跟你说了这个?”
他点头,又回想起那个下午来。
偶然撞见两人忘情拥吻的榕声指着林玉咒骂,她习以为常般面无表情,可身子在他怀里轻颤。
他叫她别怕,自己会跟榕声说清楚的。
可追出走廊后,他刚表明对林玉的心迹,榕声便问他:“你已经害她做了很多年害父亲入狱的丧门星,现在,你真的要让她再被指为勾引继兄的女人吗?”
“是我追求的她。”
“动手杀人的是她爸。”
“我……”
“不残忍吗?叫她担着骂名为害了自己一辈子的男人生儿育女。”
他不知道榕声何时发现他与李宵的关联,只是这负罪感叫他喘不过气……
“啪!”
一记热辣的耳光甩在高陌脸上。
“林玉,对不起,我……”
她抱头吻了他,近乎撕裂般疯狂啃咬在他嘴唇上。
面对面,高陌安安静静地承受着这痛与痒。
“啪——”一滴眼泪,从她眼眶里砸在他脖颈上。
(二)
她并不擅长过于激烈地接吻,不懂调节气息,时不时还会磕到他牙齿上。
可高陌舍不得打断她,只好一点点调整自己的角度,让她在发泄中能喘口气。
林玉发现了,离开他的双唇无所谓地笑:“高陌,你真是个王八蛋。”
他沉默,顿了顿,轻声说:“爱我吧,爱我这个王八蛋。”
她不想跟他接吻了,将两手伸过脖颈,贴着胸口挂在他身上,像只树懒。
高陌一瞬间眼眶微湿,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这份恬不知耻的情愫辩白。
林玉不习惯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对视,只说:“你替李宵辩护时根本不认识我,也无法预料他之后会做什么,后来发生的,高陌,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你不怪我?”
“恰恰相反,我恨不得你死了算了。”她抬起头,带着一点冷漠,“你记着,这辈子你都欠我。”
他点头,说:“我记着。”
“三年前你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就离开我!都给你亲了抱了你还要跑掉,什么德行,是不是男人了!”
高陌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一个劲儿亲她。
他亲一下,她便用手捶他,一下又一下,没劲了。
而后,她说:“开车吧。”
高陌看着她挪回自己位置上,一落座,眉毛皱了一下,身上还疼着。
他想,林玉,你说得没错,我真的是个王八蛋,这种情况,我还想着睡你一辈子呢。
越野车平缓地驶在大路上,八九个小时过去了,导航显示再开个三四十公里就能到丽江。
林玉中途吃了点速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高陌觉得有些累,停下车抽根烟歇歇。
林玉的电话响了,有些吵,她的睫毛颤了颤。
昨晚睡得并不好,不是要紧事,不该叫她被打扰。
他扫了一眼,是肖安。
本想挂掉,他却拿着手机下车了。
“喂。”
对方听到这个声音显然吓了一跳,稍后,便直截了当地说:“我找林玉。”
“跟我说就行。”高陌带着笑腔,话里俨然有男主人的味道。
“你们在一起了?”
“是,昨晚她还把我睡了。”
“高陌,你是她哥!”
“嗯,挺巧。”
“你根本什么也给不了她,为什么非得这样?”
高陌收敛起笑腔,带着一种狠劲儿:“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她除了我其他男人都不想要,人就活一回,这么好的姑娘,我得让她死的时候都带着笑。”
“我……”
“我女人,你再惦记一个试试?”
他挂断了电话,丢下烟头用脚踩熄了。
林玉趴在车窗上,睡眼蒙眬地问他:“跟谁说话这么骚?”
他板着脸向她走来,一弯腰,她很自然地将额头往上凑。
“林玉,你不能整天想着叫我亲,我就是一个开客栈的,你这样叫我工作压力很大。”
“滚蛋!手机还我!”
他将手机放回她手上,顺势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林玉不领情,拿手擦给他看。
高陌笑了笑,找了水给她喝。
“拧开。”林玉说。
“开车胳膊酸,你自己拧一下。”
“这么不中用那我今天晚上不睡你了,反正马上就能到丽江。”
“你敢!”
高陌咬了一下牙,半眯着眼看她。
林玉肯定是将他们的对话原原本本听到了,得意坏了,故意硌硬他。毕竟那样不要脸的话,警示别人说的,叫她听见就不免太腻味了。
他不再理她,可她正在兴头上,一会儿拿手摸他的脸,一会儿用水瓶戳他的脚。
眉飞色舞的,小姑娘一样。
高陌被她闹腾得没办法,举起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
“你看看,现在这样子最多三岁,有男人敢搭理你吗?”
座椅上蹭乱的碎发,未施粉黛的红脸蛋,连同眼睑中那一抹小狐狸般的狡黠。
她接过来看,说不错,自顾自地给出了十多条宜室宜家的评价。
高陌撇嘴,她偏还打算发到自己微博上,定位丽江。
“叮咚——”
高陌的手机响了一声特别提醒。
林玉更高兴了,非孩子般叫他给自己点个赞。
“粉丝几百万,差我这个?”他假装嫌弃逗着她,却麻利地将手机打开了。
高陌觉得,自己从来就无法真的拒绝她,正经的也好,胡闹的也罢,只是——
他划到那张照片,新跳出的一条评论留下了一个笑脸表情,ID的头像有点眼熟,再想去看时爆发式的评论转发将那一条刷了下去。
“我看看你叫什么?”林玉兴致勃勃地掰他的手,页面上方竟然只显示了一串夹杂字母的随机数字。
她能想象,离开她之后他不得已的冷漠,依然不能阻止他以这样不留痕迹的方式关注着她好不好。
或许她想他的时候,他也会对她新发的动态傻笑。
“走了,天黑了。”他抵着她的脑袋坐好,关了手机系上安全带。
他从前总以为爱情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呵,怎么会这么简单呢?他的林玉,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是一个果敢无惧的女人,偶尔,还会是一个淡泊居家的老太。
(三)
再次来到Hell客栈是夜里,因为假期,街面上人多了好些。
还没见着榕声和陈沈丁艺,林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坐在门口的吊灯下弹唱《南方姑娘》。
几个文艺青年在旁边听着,时不时趁他得空搭句话。
“来都来了,住这儿吧,心里安静人热闹。”他撩一撩长发,帮忙揽客时眼神很迷茫。
林玉撇了撇嘴:“他从前也这样?”
高陌笑:“最近疯的吧。”
有一天早上,陈沈丁艺刚开门就看到南淮在外面站着。
对视了很久,她问他是不是还卖唱,他却给她弹吉他。
没有歌词,只有曲调。
她听完了给他续了之前住的房间,两个人不亲不疏嬉笑打闹又跟从前一样。
高陌喊:“丁艺,来搭把手。”
越野车进不了城,贴身的东西他都手拎着。
门里没回应,南淮一扫弦,放下吉他给他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高老板!义气,兄弟忘不了!”
高陌知道他说的是将他送医的事,咧了一下嘴开玩笑:“别,有钱药费得还啊。”
南淮用眼神瞥了瞥听歌的那堆小姑娘:“放心,分期付款。”
高陌往后伸手去拉林玉,还没够着,南淮又夸张地张开双臂朝林玉扑去。
“好久不见!”
高陌往后一撤步,挡在两人中间。
“别,老板娘了,你还是安心唱歌吧。”
“小气劲儿。”他冲林玉做了个鬼脸,拨了两下琴弦说要唱首自己原创的《客栈老板的情人》。
高陌想听一听,林玉一脸黑线,拽着他往门里走。
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院子里还算安静,门口南淮的弹唱声漏进来,歌词唱的是“围在火塘边,她偏偏就要听蓝调。姑娘啊,你再这么磨人,今天就只能为你关门了”。
林玉停下,摸出一根烟来,没有点燃,平白立在院子里看了看楼上亮灯的窗子。
高陌说:“要火吗?”
林玉把烟拿下递到他嘴里:“你抽吧,我想单独见见她。”
“休息一晚,明天我们一起去,她还不知道你也回来了。”
高陌看林玉,她勾了一下嘴角,给他点上火,独自问了陈沈丁艺上楼。
高陌不放心,跟着她到了楼梯口。
林玉冲他摆摆手:“去吧,你先洗澡。”
他不愿走,她说:“你信我。”
他信她,提着两人的行李往自己房里走。
进了门,高陌翻开了包。
两人的衣服挂在一处,穿过的丢进脏衣篓。还有那条婚纱,他看了看,明天最好买个新的防尘袋,暂时只好挂在床头。
做完这些,林玉还没回,他嗅了一下领口先去洗澡。
开车的时候一直没关窗,头发里落灰了。
他弯腰洗了一道,想起林玉,冲干净了又往头上抹了点洗发膏。
“也不关门,不怕别人进来了?”林玉拿毛巾递给他,语气认真,“你捂着眼,我帮你洗头发。”
“你们聊完了?”
“嗯。捂好,我要浇水了。”
高陌没多问细节,将身子往她的方向弓,才洗过澡,腰背上的肌肉沾着水珠子。
浴室温暖,林玉将鞋子甩到一边光着脚。他又看到她脚踝的那颗朱砂痣了。
“今晚在这儿睡吗?”
林玉用手盖住洗发膏给他搓了搓头发,有些好笑:“嗯,不过你不许碰我。”想了想,又补充,“不许那样碰我,不过要抱着,我一个人睡不暖和。”
他说:“好。”
安安静静地让她给自己洗头。
“抓疼了你要说。”
“没事,小猫爪挠得舒服着。”
“你说我洗得不好?”
“不是,你手劲儿小,抓不疼我。”他微微抬头,头发上的水溅出来,飞到林玉脸颊上。
她抹了一下:“皮厚还好意思说,别动,我要淋水了。”
他笑,将手心凹成小碗状,接了流下的水沫去淋她的脚趾头。
林玉将花洒斜了斜,俯下腰凑到他脑袋边。
他当她要说自己幼稚。
林玉却盯着他下身的浴巾瞧了瞧。
高陌拿毛巾捂住她的眼睛往旁边推:“女孩子家瞎看什么,好好淋水。”
林玉拿掉毛巾又往那里瞧:“你在洗澡之后才洗头?”
高陌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忘了,一会儿我再冲冲。”
“我也没洗,一起吗?”
“……”
她说今晚不许碰的,现在攥根火柴到处给他点火。
高陌说:“不一起,我洗好了叫你,不然你先洗,我等你。”
林玉抬起头继续往他头上淋水:“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今晚睡觉也没打算穿衣服。”
高陌抹着额头将淋好的头发往后甩,直起身,看着林玉衣服被弄得湿淋淋的。他说:“出去把睡衣找好,我随便冲一下很快。”
“哦。”
剩他一个人在浴室了,高陌想着她的话,解开浴巾压了压,调大水量准备冲洗。
入夜客栈也不是很清静,院子里来了个敲鼓的用秦腔唱歌。
隔着浴室里的水声,高陌只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他照了照浴室的镜子,雾蒙蒙的,但能看到肩胛骨附近有一些洗发的泡沫。
他浇水冲,又顺手擦了一把镜子。
他胡乱划了两道,看到浴室的门多了一条缝,有一点隐隐的火星子。
“林玉。”
她不躲,只穿了贴身的一点衣服走进来,一手抱着睡衣,一手夹着烟。
“掐了,以后少抽。”
“好。”
她将自己的睡衣盖在他衣服上,薄薄的一件,布料少得可怜。
高陌当没看见,她光着脚在淋浴之外的一点地方看着。
“过来吧,别冻着。”
“你肯跟我一起洗了?”
他转手将水调热了几分,腹部的肌肉绷着,从置物架上挤了一点洗发膏:“还不来?”
林玉笑着过去抱他的腰,紧实的肌肉有极好的触感。
“流氓。”高陌笑她,将洗发膏反手往她头上放。
林玉把头放在他肩上,跟他说:“以后我们都一起洗吧,好不好?”
他笑了笑,因为手上揉搓的动作带动肩膀,她的脑袋随着蹭来蹭去。
“不好,太浪费水了。”
“怎么会呢?两个人抱在一起淋只要一半的水就好。”
搓出满头的泡沫了,高陌调大水量准备让她冲洗。
她淋着水,歪着头追问:“嗯?”
高陌将花洒拿下来,避开她的眼睛。
“一起淋容易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什么?”
林玉眼眸湿润故意问他。
高陌看着她,被热气熏蒸过的脸蛋如孩童般红润,配上那一双眼睛,倒像是自己想入非非不正经,于是他只是挂好花洒替她擦干头发。
可她偏要以问询的眼神盯着他。
院子里的鼓点又响,她弯腰挤了点沐浴乳涂上,洗完头洗澡,多正常。
高陌背过身准备往外走,她叫住他。
“你站这儿,一会儿给我递毛巾。”
“行,头都给你洗了,这活儿也让我来吧,全包干,好清账。”
他当真没走,叉着腰站在原地等她,毛巾搭在自己肩上。
她爱玩沐浴露泡泡,手指圈成圆形吹给他。
“啪嗒!”
炸裂带着靠视觉脑补的声响,像一个小礼花。
高陌看着她的表情好笑,将她扶正,将浴巾丢给她。
她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踮脚去吻他。
还没擦净的泡沫粘了他一身,头发,脸颊,肩膀。
“林玉,你故意的。”
她笑:“对啊。”
她裹着浴巾抱着他不放,鲜活明亮,像一尾鱼。
他一把将林玉抓住,单手便紧紧地扼住了她两个手腕。
“那就一起冲干净好了。”
高陌咬了一下牙,将水温调到了自己惯用的温度,不刺骨,却是凉凉的。
林玉一下感觉到了区别,被热水浇得泛红的手臂一碰冷水自然松下,她往淋浴外躲,他偏将她身子往回拉。
“还闹不闹?”他看着她,有几分危险。
楼下的鼓点杂乱,林玉却突然乖巧:“冷,不闹了,擦干净了抱着我睡觉吧,我困了。”
他怕淋坏了她,赶紧取了干浴巾替她擦了擦,抱起她往卧室走。
头发上残余的一点水滴都往地板上落。
“啪嗒,啪嗒……”声音莫名其妙跟楼下的鼓点合拍。
“高陌。”
“不困了?”
“困。”
高陌单手熄了灯,扼住她的脚踝往边上拉了一下。
林玉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嗝。
高陌笑了笑,身子往下一俯。
林玉没觉得疼,倒是小腹突然温温热热的。
她想伸手摸一下,高陌将她抱进怀里,拽着被子盖好了。
“高陌。”林玉唤他。
他捉住她的手往腿边放。
“不穿睡衣起码穿条**,好了,睡觉。”
林玉用手摸了摸,还真给她穿好了。
她想看看他穿没穿,一伸手,手又被他捉了回去放他怀里焐着。
高陌身子暖和,转眼林玉身上的水汽就蒸发干了,只留下皮肤与皮肤之间的磨蹭,暧昧且温馨。
“高陌。”
“嗯?”
“你困吗?”
“困啊,开了一天车。”
“那你放开我,我给你按按腰?”
他搂得更紧了,贴在她耳边说:“林玉,你个小骗子。”
林玉动弹不得无可奈何,用腿蹭了他两下没反应后才说:“那你睡吧。”
他说:“嗯,晚安。”
林玉睡不着,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想起了南淮那首《客栈老板的情人》。
她轻轻哼唱那句:
“围在火塘边,她偏偏就要听蓝调。姑娘啊,你再这么磨人,今天就只能为你关……”
“门”字还没出来,高陌猛然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四)
外面响起游客脚步声的时候,高陌醒了。
夜里折腾了几个小时,可他知道林玉依旧不快活。事后,她全身汗涔涔的,气息却压得极低沉,是为了他在一直忍耐着。他抱着她在怀里,分明是贴着睡的姿势,可没多久,她便慢慢在褥子里缩成了一团,跟孕育在子宫中的胎儿一般,很没安全感。
他慢慢将她挪回怀里,一会儿又是这样,忘了来回几次,他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精神极好,容光焕发。他不知道林玉什么时候起身,怀里给他放了个枕头。
“林玉。”
他唤了她一声,翻身看到一旁的方桌上放了一份早餐。
窗子开着,空气流畅,懒洋洋的阳光里还有食物的热气散着。
高陌下了床,发现昨日丢在洗衣篓里的衣物已经挂在了窗外的杆子上,床边的婚纱也用新的防尘袋套着。
餐盘里有两个鸡蛋和一些撒了芝麻的馒头片,有点焦了,摆盘形状也跟一整套内衣裤一样。
他勾起嘴角,走到洗手间,洗漱好后将早餐一点点吃完。
味道不够好,但这点烟火气叫他心里温暖,
他猜她正在柜台里算着账,很臭屁地跟客人说,一千一百八。
想到这儿,高陌迅速擦了擦嘴下楼去。
“林玉。”
正在柜台收拾的陈沈丁艺抬头看他。
“见着林玉了吗?”他眉眼里带着笑。
陈沈丁艺不太适应,如实回答:“早些时候说要用厨房,又来问了一次南淮在哪儿,然后我晾完床单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高老板,回来了就帮帮忙,我……哎,是不是你的店了?跑这么快干吗?我要求加工资啊!”
他听到楼顶南淮正弹着那首《客栈老板的情人》,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蹿。
“客栈里住进了一个姑娘/点了杯樱桃酒泼湿我的主唱/
“围在火塘边/她偏偏就要听蓝调/姑娘啊/你再这么磨人/今天就只能为你关门了/
“姑娘说/那就关门吧/我的衣服放在你楼上/有空你帮我晾晾它……”
简单的几句词,配合着吉他用低沉的嗓音吟唱。
环顾四周,高陌只见到南淮一个人披着外套抱着吉他,一瓶风花雪月空了一半。
“高老板,你找林玉?”
“嗯,人呢?”
“听完歌就走了,还给我买了瓶酒,挺好的姑娘。”
“我知道。”
高陌一摸兜,这才想起给她打电话。
“嘟嘟嘟……”
两三声,都是忙碌音。
“坐坐吧,你追得上。”南淮将酒瓶递给他。
高陌走过去,没接:“她去了哪儿?”
南淮摇头:“我总不能拐走老板娘吧?不过听完歌有个女人在楼下叫她,有点年纪,穿得怪好。”
是榕声,高陌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是她妈吧?”
“嗯。”
“我能帮你找到她,不过,问个问题行吗?”
他看着南淮,眼神里有警告。
“得得得,我先说,叫她的女人一口上海腔,我替你留意了,她们走的是机场方向,去上海最近的航班还有好一会儿,你骑车肯定能赶上,现在我能不能问了。”
“说。”
“她跟你是这种关系的话,结不了婚吧?”
高陌指了指天台上晾的床单:“你一个流浪歌手,长在我客栈里了吗?”
南淮大笑,提起酒瓶又往嘴里灌了一口:“追她回来吧,晚上关了门可以叫上丁宝一起喝酒。”
他扫弦,他骑车,他喜欢的姑娘结酒账,他喜欢的姑娘正等着他,有些感情在哪里,还需要证明个屁啊。
风声呼呼响,从高陌袖口灌进外套里,来到机场外厅时,林玉与榕声果然还在那里。
她穿着他送的那双鞋,坐在凳子上。
高陌飞奔过去,无视榕声径直将林玉扛起往大厅外面走。
“高陌,你放我下来。”
林玉有些难为情,许多双眼睛看着她。
可他像是聋了一般,步子迈得极嚣张。
很快,他将她扛到了大厅前的停车区,放在自己的摩托车上。
林玉正伸腿往下爬,突然被他一把按下了。
他用胳膊肘顶着她的背,顺势用车尾的拉力绳将她的双手合掌绑在了车头的直杆上。
不算勒,但挣脱不了,这些年捆酒桶的结绳手艺练成绝活了。
“高陌,你干什么?”
他跨上车,一言不发往前推了推她的屁股将车开走了。
“高陌,你是不是疯了?
“哪根筋又不对了?”
无论她如何喊叫,他就是不理她,四十来分钟的路,硬生生被他二十分钟开回家了。
下车,他依旧将她的手绑着往屋里扛。
陈沈丁艺在门口晒太阳,见这阵势手上的瓜子都给吓掉了,林玉觉得尴尬,南淮偏还站在院子里拍手叫好。
高陌扛着她四五步上了楼,开门,往自己**一丢,褥子里余温还没退散。
林玉睁着两只眼睛看着他。
一个大男人气呼呼的,怪可爱。
“高陌,我手疼。”
“疼死你算了。”
虽然这么说着,他却还是给她麻利解下了绳子,握着手腕左右翻了翻,确认没有一点伤。
他坐在床边,离林玉远远的。
林玉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这才说:“生气了?”
“一觉醒来清白没了媳妇跑了,你猜呢?”
他眉心蹙着细细的“川”字,林玉凑过去,用食指轻轻摸一下。
他躲开,她也不恼,见他用余光瞟她,她煞有介事地在兜里掏了掏,摸了些钱放他口袋里。
“做什么?”
“为你的清白买单呀。”
他一咬牙:“滚。”
“那我滚了。”
林玉真爬起身往门外走。
刚下床,高陌一把抱住了她,扑小鸡似的,罩在了身下。
“你敢?”
她“扑哧扑哧”笑个没完,累了就将手圈在他脖子上。
“高陌,我不走,我只是去送送她。你在这儿,我舍不得走的,这辈子,我都想跟你抱着睡觉。”
高陌第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煽情的话。
他本打算捏捏她的鼻子,教训她一早看出来自己误会了还偏叫他一个大男人跟个醋坛子似的干生气,可一抬头,发现她脸色不太好。
“你知道吗?榕声是特意来跟我道歉的。昨晚我还没开口,她就哭着跟我坦白了自己所有的错处,从前对我的不管不顾也好,挑拨你离开我也好,她都认下了,求我原谅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陌顿了顿,摇了摇头。
“因为她怀孕了。她认为如果她不这样做,她做的这些亏心事会报应到她的孩子身上。高陌,她没有给我取过乳名,也没有给我梳过小辫,哪怕一个玩具,一支儿歌她都没有给我唱过,我从来就不是谁的小女儿,以前我是她的枷锁,是她的丑闻,现在我是她的报应,是她的顾虑,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看我的。”
高陌起身,抱着她放在自己腿上。
她头发有些乱了,表情却没有多难过。
他心疼,“嗯”了一声,温柔地用手理了理她的头发。
没有人能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但陪伴,无时无刻都能叫她好受一些。
“林玉,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她缩在他怀里:“好。”
“说在一列跑高速的客车上,坐在最后排的一个人肚子难受得厉害又找不到坑,只好打开窗子将屁股塞出去拉,没想到刚出来一半,司机就开着后视镜喊话了,哎……”
林玉顿了顿,接道:“叼着雪茄的那个胖子,别把头伸出去。”
高陌用手勾过她的脖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傻子,哪有那么恶心。那个司机喊的是,哎,别吐了。”
林玉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高陌笑起来:“傻姑娘,别人怎么看,你怎么可能管得着?要是那司机眼睛里长痦子,没准还会喊,哎,黑屁股那小子,别在外面吃火腿肠。”
林玉眼眶有些发酸,好久,她挪回目光,轻笑了一声:“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