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阳悬挂在高空上,蓝白才放开言卿卿的手,转身朝帐篷走去。没过几分钟,手里拿着一个垫子和一件衣服,又原路返回。

蓝白先把衣服递给她,再把垫子铺在地上,做完这些才望向言卿卿:“坐会儿吧,欣赏欣赏。”

言卿卿盯着手里的衣服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的?”

蓝白再一次拉住言卿卿的手,小心的坐下,又把衣服展开,给她披好。

“早就准备了,山上的气温低,怕你再感冒,反正也不占地方,就一直在小包里放着,不重,所以你才没注意到。”

清晨的气温,比深夜还要低一些,多少有些乍暖还寒的意味。

言卿卿裹好衣服,嘴角爬上了笑意,她从来觉得自己是个冷情的人,可是即便再冷情,面对蓝白的关心和在意,一股暖意随着衣服流向了四肢百骸。看着前方红彤彤的太阳,突然觉得好像一颗跳动的巨大心脏,炙热的整片大地都快被烤熟了。

“天际云根破,寒山列翠回。幽人当立久,白鸟背飞来。瀑溅何州地,僧寻几峤苔。终须拂巾履,独去谢尘埃。”

就着山间清爽的风,蓝白倏然吟咏。

言卿卿却是笑了。

“你这不过爬了一座小小的山峰而已,居然吟诵这样的诗句,未免……小瞧了人家诗人。”

蓝白怔然:“你又读过?”

看着他那呆呆的模样,言卿卿笑得更欢了。

“不可以吗?”

“齐己,唐朝晚年著名的诗僧。”

“有一段时间,对于僧人有些好奇,做了一些了解。你也知道佛教最为鼎盛的朝代,莫过于唐朝。恰巧,他也在其间。”

蓝白依然愣怔,这样的巧合,多少让人心生欢愉。

言卿卿继续说道:“既是诗僧,最终的向往必然是超脱世俗,齐己在这重叠的山峦间寻寻觅觅,不知踏过了多少山峰,直到步履留下的痕迹都悄然消失,才真正的找到出离尘世的路。”

“这说明他慧根不足,步数来凑。”蓝白终于找回了他的声音,回了铿锵有力的一句。

言卿卿内心腹诽不已:知道你慧根深厚,但是至于这么傲娇吗?还调侃故去的前辈!

“山里的空气就是清新。”蓝白忽而感慨。

言卿卿眼波流转,俏皮一笑:“帝都的雾霾是不是更严重了?”

“你在帝都待过?”蓝白有些意外。

“六年,我没说过吧,我是Q大毕业的。”

蓝白调侃:“高材生啊。”

言卿卿摇头自嘲:“真正的高材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蓝白兴致盎然:“说说?”

言卿卿叹息,眼神迷离的看着前方:“我一直想着,如果人生没有那么循规蹈矩,会不会有另一翻精彩的舞台?”

“如果不是那么安分的念小学,念初中,念高中,念大学,这十六年的时光,我是不是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呢?”

“中学学过的函数,大学学过的高等数学和微积分,到最后只用到了小学学过的加减乘除,有时候总觉得这是时光在对自己的讥讽,看吧,这是你懦弱和不懂抗拒的表现。”

蓝白一直看着她的侧颜,静静聆听。

“你呢?没有这样的感受吗?”

蓝白转过头,学着言卿卿的样子,看着远方的另一处山峰:“有。”

“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的话吗?”

言卿卿皱眉,回忆着这几天他们的对话,这一翻阅才发现,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聊了这么多。这几乎是她从前一年的话,她并不是一个好的倾诉者,也不是一个好的聆听者,但是在蓝白面前的她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变得愿意诉说对人生,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也愿意倾听他对人生的不同注解。

也许仅仅因为他们都有不与人争辩的好习惯吧,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见解,我们不互相强迫对方接受,我们也包容对方的一切观点。

仔细想了好一会儿,言卿卿才试探着开口:“演员?”

对于言卿卿的回答,蓝白意外又不意外,只是赞许的点头:“你说,我因为好好演戏,所以获得那些技能,只是那些技能后来我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那学习它是不是也算一种浪费呢?”

“从前我也想过,日复一日的背书做题,究竟是为了什么?背了的书,做了的习题,最终真的能用在人生的答卷上吗?所以,最后我选择了电影学院,只是不想再继续中学时候的枯燥,想看看能不能走出另一条不同的人生。”

“可是怎么办呢?时代造就了这样的学习道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它可能算是人生道路上一个需要跨开的绊脚石,可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也许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言卿卿低声呢喃:“是啊,我早就明白,每一样东西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不管是好还是坏。”

而后两人互相对视,异口同声:“存在即合理。”

言卿卿浅笑:“你也看?”

蓝白点头,这样的默契好的让人舍不得打断。

“海德格尔和布贝尔你站哪方?”

蓝白挑眉:“一起说?”

言卿卿笑着点头。

蓝白和言卿卿同时开口:“无持方。”

两人相视一笑,而后言卿卿说道:“两方都太绝对了,我应该算是唯心主义,一切遵从心得指引。”

蓝白接了下去:“不觉得与人交往是个麻烦,但也不会轻易与人结交,若没有对的人,宁可孤单寂寞,如果心告诉自己就是他了,其他的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言卿卿对他比了个大大的赞,好难得,能如此畅快的聊天。

蓝白想了想,对于之前的话题又加了一句:“不过不到人生的最后,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所学是不是真的是一种浪费,不是么?”

言卿卿赞同:“我只是觉得可惜,这学习的时间太过漫长了一些,大好的年华全都拘在了方寸之间。”

“所以现在自由了不是么?生活总是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补偿曾经的不足。”

言卿卿感叹:“那位比丘果真是神算子,你确实六根清奇,悟性极高。”

难怪会傲娇,这大概是有实力者的通病。

蓝白无奈摇头,他也许真的如那位比丘所言,对于因果有自己的理解。只是,这六根唯一不清的地方怕是都用在面前这个女孩身上了。

蓝白收回远眺的目光,刚巧落到了崖旁一朵花的身上:“咦?”

言卿卿听到声音,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朵花。

仔细看了一会儿,言卿卿才惊呼:“居然是杜鹃!”

“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节早该谢了。”

“也许因为海拔高,所以凋零的比平日晚一些吧。只是在这崖顶看到还是头一遭,也算是一种缘分。”

言卿卿点头:“是有这种可能。”

“听过佛祖拈花一笑的故事吗?”

蓝白挑眉:“愿闻其详。”

“世尊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有何感悟?”

蓝白默然:“心有灵犀很重要。”

言卿卿扑哧一笑:“世尊大概能被你气活,正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蓝白浅笑:“过奖。”

言卿卿淡定的给了他一个白眼,谁在夸奖你!

蓝白继续说道:“如果世尊能被我气活,也不失为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言卿卿:“……”

她竟无言以对。

“你能明白世尊的意思吗?用你这清奇的六根和极高的悟性对接一下散落在这世间的雷达呗。”言卿卿好奇的建议。

蓝白无奈:“卿卿,我已经不清了。”

言卿卿一本正经:“我知道啊,你年纪好像是比我大些。”

蓝白:“……”

终于成功的让蓝白无语,言卿卿表示她圆满了。

“好了,不说笑了,我想世尊也许只是想表达一个生命的高度吧。”

“从始至终,不管是修苦阐也好,试探的割肉喂鹰也好,甚至从一开始修行的原因,都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而这一朵花,就是一个生命,娑婆世界里的每一粒尘埃都是一个生命。也许微不足道,但都值得尊重,也许在他的眼里,只要是生命都是同等重要。”

蓝白沉默须臾:“懒度庸人意,且拂明镜台。我自拈花笑,清风徐徐来。”

言卿卿诧异:“原来你知道啊。”

蓝白浅声解释:“只想听听卿卿的看法。”

言卿卿低喃:“和存在主义似乎不谋而合。”

蓝白轻笑:“有点意思。”

“这世间的宗教、哲学,其本源最终都是殊途同归。”

言卿卿看着他的眼睛:“心情好得有种爆棚的感觉。”

蓝白扬唇:“想唱歌?”

他记得那一次在客栈,她很开心的时候,就在哼唱轻快的曲调,应该是喜欢唱歌的吧。而他的心情,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很想发泄一番呢。

言卿卿眼睛顿时一亮:“不介意?”

蓝白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便。”

而后只听到言卿卿对着远山大声唱道:“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远处的山崖上似乎还能听到两道轻快的笑声,一道清澈,一道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