濛濛细雨,夹着零碎的雪花,在空中盘旋。仿佛是谁的魂魄被化作了一缕烟,慢慢消散在夜空中。

喜罗直奔妏尘的寝殿,她岂能不顾这个三番五次搭救自己的人?

寝殿外红帘被拆,白纱取而代之。宫娥们一身素缟,头插孝花,跪在门前。

喜罗如脚下踩着一团棉,无力的迈了进去。

瞧见喜罗,燕烺灰暗的眸子,渐渐透亮了起来。他从地上踉跄站起,冲到喜罗的身畔,攥着她的腕,哽咽着:“你为什么要回来?”燕烺又惊又怒,将喜罗搂在了怀中,咆哮道:“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喜罗侧过头,见那榻上躺着的尸身,那身下流出的血渍和污块,险些昏厥了过去。

“燕烺,你还是不是人?”喜罗已经没有力气再同他嘶吼,那冷静的质问,试图对他的救赎,已濒临绝望。

燕烺松开怀中的喜罗,垂着头将身子转向了榻。妏尘那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已渐渐瘪了下去,那原本如桃花粉嫩的脸颊,也露出已殁之人的青灰。

是啊,他还是人吗?

燕烺撑着桌案,努力站稳身子。他失措的垂着头,神色有些慌乱:“我不能让你落入夏良苏的手中,他会杀了你,他要将你抽筋剥皮给我看。”可燕烺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夏良苏的一席气话罢了,但凡燕烺知道浪儿乃夏良苏之子,喜罗是浪儿的养母,今日的悲剧便也幸免了。

“我的死活与你有何关系?”喜罗上前给了燕烺一记耳光:“可她是你的妻。她腹中还有你未出世的孩子。”可说着说着,喜罗便失声痛哭,那揪心的自责,使得她不配再质问更多。

燕烺伫立在原地,侧着头,明明脸上的疼痛都已散去,他仍然没有缓过神。泪夺框而出,浸透了他那金黄的衣襟。

浮云**过,晴日隐出。

傀儡岛,众人口中肆养邪物的污秽之地,竟还生出了几株凌寒独立的梅。

林中,竹香四溢。这片翠绿和那几株红梅,给这荒无人烟的荒岛,添加了几缕生气。

那山洞前有岩石坠落积成了一小堆,宋司仁抬脚朝一旁踢了踢,毫无费力的将障碍物清除,可压在心头最大的那个障碍,任还逍遥自在中。

他燃了火把,带着亲信两人和一个道人。亲信中一人握着铁铲锦布,另一人拿着香炉祭香等物。道人则手握罗盘,四处寻着风水极佳的墓穴之地。

大石上的那具尸身已经枯槁,那已经辨不出颜色的衣裳下,已是薄皮包裹着的白骨。

“冯掌事,当年你殒命在我面前,丧事无能体面。只能石床代棺,树枝代香,洞穴为墓。我曾承诺,有朝一日,定会从新回到这里,将你入土为安。”宋司仁点了几炷香拜了拜,洞中烟雾缭绕,久久不散。

摆了香炉插上了香,亲信便跟着那道人出了洞,忙活着点穴挖穴。

宋司仁望着冯卿的白骨,低声道:“那日,你指点我去争那天下霸业,我不以为然。只觉得我不争,自然无祸。如今我才知道,人不惹祸,祸不由人。这最大的慈悲,不是不争而是为善而争。不是无所为,而是有所为。不争,百姓遭受疾苦,争了,反而造福黎民。”

宋司仁从怀中掏出了三枚令牌紧攥在掌,无奈道:“可如今我拿什么去争?还望冯掌事指点。”

叙说了好一会儿,宋司仁也有些口乏了。想想,又不自觉的笑了。他何苦对着一具白骨吐露心事。

“少伯主,穴已经挖好了。”那亲信跑回洞里禀告。宋司仁取下腰间的玉佩,塞进了那快腐蚀的衣衫斜襟中。

锦缎裹尸,怀揣美玉,神道点墓,冯卿便这样被宋司仁草率又不失节的入了葬。

宋司仁再回头望一眼那石床,竟愣住,他上前细看,见方才白骨所遮的下方,竟放着一块令牌。是宋司仁交给阮墨保管的那第四枚秘军令牌,怎会在这里?

宋司仁又惊又喜,顿时恍然大悟。他曾同阮墨说起过冯掌事一事,还说日后定要来将他入土。于是阮墨便将这令牌藏于了此处,她相信宋司仁言而有信,定有一日会重回这里,必然会重拾这枚令牌。

此时的宋司仁又不由想起当日在杏柳村,向刘婆打听了阮墨的身世。阮墨自称在杏柳村长大,而刘婆却说阮墨逃荒到这里,刚来村不久。宋司仁本不以为意,只当是阮墨随口瞎扯谎,可如今细细想来,她的异常,她故弄玄虚,又故作愚钝,其实心思缜密又巧言善辩,她明明是个城府极深又聪明的女子。一直以来她似乎另有所图,却从未得手。想到这些,宋司仁心更沉了,故人已去,一切都已来不及。

四枚令牌齐聚一事,乍然间纷扬传开。

向邑陪同宋司仁连夜召集了那支四万精兵的头领,得知乃宋司仁持着令牌,众将心中大喜。宋司仁西北一战,蒙眼胜西北舟师,可谓是家喻户晓。于是短短数十日这支精兵便聚齐在汉营中,等候宋司仁阅兵。

望着眼前这群世上最强的将最精的兵,宋司仁与向邑不禁感叹。

他们头绑布额,剑眉斜飞,眸中有鹰振翅,眉上有游蛇浮飘。他们时刻怀着警觉之心,犹如一只只待捕猎物的猎豹。每个将士都乃独傲群雄的姿态,看的人振奋人心。

“末将愿誓死追随少伯主。”

“末将愿誓死追随少伯主。”

“末将愿誓死追随少伯主。”

......

众将士持枪指天,宣示着立场和决心。宋司仁抬手示意将士们止语,道:“宋某今日能与众英杰聚首,乃是三生有幸。如今与兄弟们刚刚相认,便就有任务压身。”

那秘军领头道:“少伯主请吩咐,吾等愿以命相搏,辅佐大业。”

另一少帅则揣测:“少伯主莫非是想让我们擒了那燕烺,还大周安宁?”

宋司仁摇了摇头,提声道:“夏良苏制了千余震天雷,企图火攻华藏城,今日召集众兄弟,最首要的任务,是同我围困夏良苏的烈焰军,阻止他攻城。”

秘军领头不解:“若如此,吾等不就是助了燕烺的士气?何不由夏良苏攻破华藏城,杀进王宫,除掉燕烺,我们再与他一决高下。”

向邑道:“震天雷威力甚大,三千余颗能将华藏城炸了个翻天覆地。必然会殃及百姓。我们必须解救华藏城的百姓于水火。”

众将士一听此话,更是被宋司仁的仁义所折服,点头应允了下来。

三日整装,蓄势待发。

时刻窥视着夏良苏的一举一动,当夜夏良苏便已有攻城之势。

待宋司仁带兵将其围困再也动弹不得,便打算缴获震天雷。可发现夏良苏根本就没有制什么震天雷,不过是虚张声势。

夏良苏望着宋司仁一脸困惑,不禁发笑:“我夏良苏也乃贤臣之后,伤天害理之事,从未为之。如今更不能为了剿灭燕贼,殃及华藏无辜百姓。”

“那你当日为造火器,为何残忍杀害言氏父子?”

听宋司仁这一问,夏良苏竟有些无奈:“言氏父子乃自杀身亡,并非我所害。不过虽非我所杀,却因我而起。我不由分说。此后便只能善待龙言,以恕罪。”

夏良苏将手朝宋司仁伸去:“你既已来了,不如你我再续同盟之意,一起攻破华藏城,杀进王宫,拿下燕贼。”

宋司仁将手攥了上去,扬声唱道:“好!”

和衷共济,众虎同心。

华藏殿中,传信官络绎不绝。

燕烺瘫在那龙椅上,撑着额,饮着酒,神色游离,竟有疯癫之态。

“报!夏良苏和宋司仁两军合一,正有攻城之势。”

“报!华藏城已攻破。”

“报!华藏城已扬起汉旗,汉少伯主已封城。”

“报!汉军已朝着王宫方向入侵。”

燕烺无动于衷,只顾疯饮着手中的酒,不时昂首凄笑,那权倾天下的气魄**然无存。

宫中顿时乱作了一锅粥,禁卫军见势头不对,也纷纷弃甲投戈。与其效忠一个被宋司仁和夏良苏逼疯的毒禽驸马,为何不弃暗投明?

喜罗伫立在燕烺面前,冷冷道:“归降吧!”

“降?他不是说,在你跟他回伯爵府的那时起,我便已经输了吗?”燕烺被呛了一声,眯着醉眼望着喜罗,嗤笑道:“邱喜罗你看看我......”燕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高声喊道:“你看我燕烺怕死吗?”他狠狠将手中的酒盏投了出去,咬牙道:“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你们为什么要逼我善良?”

他踉踉跄跄走到喜罗身畔,攥着她的肩,凄楚的笑道:“你处心积虑让我爱上你,你只教会我如何欺骗,如何恨你,你没有教过我如何善良。”

燕烺广袖一挥,昂首道:“我做过好人,可是你一样不爱我。”

“你心中的善恶不能持平,恶大过善,即便没有我的出现,你也一样会变成如今这样。”喜罗蹙眉:“你待我的好,我承受不起。但因我而起的恶,我愿意去赎。”

燕烺咯咯凄笑着:“善?恶?”

华藏殿宫灯摇曳,殿前的花束再也无人问津,凌乱摆放着。此处早已人去楼空,唯有燕烺斜靠在金銮龙椅之上,举盅而饮。不时自嘲凄笑,将龙案上酒盏中的烈酒,一口一口饮尽,再懒散的将酒盏一个一个抛在了殿中央。

“驸马,你就听老臣一言吧。莫要再饮酒,你的身子已经......”那老医是燕烺身畔旧人,曾受过他不少恩惠,即便此刻人去楼空,只有他服侍在侧,为燕烺调理身子。

燕烺又斟满一杯饮下,笑道:“不碍事。不就是还有两年寿命罢了,还早着。”

那老医躬着身子,无奈摇头:“再这样下去,怕是连两年都熬不过。”

“来人,赏!”燕烺广袖一挥,指着那老医,痴笑道:“重重的赏。”

可并无一人上前赐赏,如今这宫中的所有人都暗自逃命,殿里除了喜罗和龙言,再无旁人。

喜罗取下腕上当年向邑所赠的玉镯,搁在了老医手中,托着他的臂将他送出了殿。殿外,喜罗终于忍不出问出了口:“太医,驸马的身子......”

老医唉声叹气,道:“驸马体弱已常年之久,咳疾不愈伤了脾肺,蛮辽之时食生物,又伤了胃脘。断了臂膀伤了筋脉,血筋皆有阻。再加上在寒狱那冰冷之地,待的时日过长,全身上下大小病由不计其数。恐怕......”

“多谢......太医。”喜罗强忍着泪,将他送出了宫门。

两年,便只有两年了吗?

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