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丁蒙擅自离府不知去向,宋司仁心中焦躁难安。

冬来这才将丁蒙对阮墨有意一事向宋司仁透露,还猜测他定是趁着燕烺出行接风前去刺杀。宋司仁许久未应话,悔恨自己竟没有看破丁蒙对阮墨的情意。

宋司仁那一贯浮夸慵懒的脸,瞬间变得肃严而忧沉。

他朝着丧亭的方向,驾马腾飞而去,手中的金乾矛早已抽长在侧。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坟幡压的沉甸甸,望着丧亭中的金色身影,宋司仁的马才缓下步来,他朝亭外望去,那地上躺着的尸身已快被大雪覆盖。单膝跪地的那具,睫上都已沾了羽。

宋司仁跳下马,鹿皮长靴踩在那厚重的雪地中,一步一步朝丁蒙的尸身旁走去。他动作迟缓,仿佛脚步重了会惊破丁蒙那缕冤魄。

亭中的燕烺似乎已等候多时,他解下了身上的貂裘,握起石桌上的龙雀剑,转身走出了亭,碾在了那雪地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任由大雪飘落在身,顾不得自己单薄虚弱的身子。

宋司仁的眸子如墨玉般,幽黑又透着润泽。泪模糊了视线,无数虚影在他面前叠加,他望着燕烺,手中的金乾矛握的更紧了。

“你我不可同时苟存于世,必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龙雀脱鞘,剑光冲破雪雾。

宋司仁嘴角一斜,咬牙道:“要么我一人独活,要么你给我陪葬。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你想独活坐拥天下,根本异想天开。”

宋司仁的腕使劲一扭,那金乾矛在掌中转了几圈,从左手传到右手,平整洁白的雪面被划下了一个圈,将他圈在其中。

燕烺断臂负累,宋司仁也旧伤未愈,两人不分伯仲,几个回合均不见胜负。

雪越下越大,已将两人的视线遮的模糊不清,宋司仁只能闭目闻声,燕烺则靠着鼻,嗅出杀气,确定宋司仁的所在之位。

燕烺削出一剑,直接刺落宋司仁腰上的玉佩,那玉佩掉落在雪中,瞬间没了踪影。宋司仁的矛不偏不倚,正刺燕烺的断臂肩头。

燕烺吃了疼,将剑柄在掌中一旋,倒持龙雀,横划而过。宋司仁避之不及,脚下一滑,从左胸到右膛,一条长长的血口印在了身上。

白雪被染成红梅之色,燕烺咄咄逼人,招招紧逼,快剑如闪电,剑声如雷鸣。宋司仁臂力能拔柳,足下踏飞轮,不给燕烺任何脱身之机。

一声巨响,金属碰撞之声划破寒气,惊破冬风。剑与矛打磨激起的火光刺得两人双眼一涩。再一声肌肤撕裂之声传来,浓烈的血腥味夹在着刺骨的寒,灌入鼻中,如喜罗做的那道薄荷煲鱼汤。

宋司仁的肩、腹、胸膛均受了伤,那浅蓝的袍子,已被血侵透。燕烺的剑和腿也被动了骨刺了筋,连站立都已吃力。

两人只喘了两口气,便又准备上前临敌。霎时,竟听见远处一阵马蹄声疾步而来。

一个少将跪地,急促道:“禀驸马,西肃旧部在坟山外被向邑拦载了下来。”

燕烺血渍斑斑的脸一转:“你说什么?”

“那群西肃旧部本是打算越过坟山与驸马会面入朝效命。可向邑突然杀出,将他们全部遣返了。”那少将怯怯道:“西肃军曾随穆玉郡主一同抗烈,郡主临终前吩咐他们归顺向彻侯。他们对驸马当日弃肃投奔周昭王颇有微词,被向邑随意煽风点火了几句,便又回去了。”

燕烺来不及震怒,又一阵马蹄声渐近,两匹马并肩而来,一个是华藏城驻守兵,一个是宫中的信差。

“启禀驸马,夏良苏亲率烈焰军,有攻华藏城之势。”

“昭王自缢,群臣**,宫中大乱。请驸马爷速速回宫。”

燕烺剑柄已被血染透,黏在掌中很是不适。他回过头扫了一眼宋司仁,他也强不到哪去。情况所迫也顾不上与他生死较量,将剑插回剑鞘,驾马而去。

他现在迫切的想去惩治他的另一个仇人,哪怕只是一具尸身。过往如同出鞘的匕首直戳他的心脏。他竟然没有手刃这个屠他百姓焚他家宅分尸了他妹妹的人,这个为了铲除权臣不惜将女儿嫁给他,再纵容他成为复仇利刃的人......

燕烺清瘦的面容变得凄怖而惨白,他曾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可此刻骤然间察觉,什么都来不及了,连仇人也都来不及死在他的刃下,更何况爱人的回心转意。

他燕烺,与宋司仁同样的血肉之躯,同样有一颗生了毒牙的复仇之心,可为何他的血液是热的,自己却是冷的。他仰首,雪花落进眼中,只能将眼中的冰冷化作温热。

宋司仁浑身负伤,无力追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望着燕烺消失在雪雾中。

羽絮天降。血染一地芬芳。

帝王霸业,万骨铺就。一人执念,到底还需要断送多少人的性命。

宋司仁手臂垂在身侧,血渍顺着他的臂膀涔涔落下,他身骑白驹,背后还跟着一匹老骥。老骥拖着丁蒙的尸身,一步一步踏破雾气,慢慢朝梅园的大门靠近。

众人迎了上去,询问宋司仁的伤势,转眸朝后方的老骥望去,见其背上驮着的竟是丁蒙。

冬来哭嚎道:“谁干的?”

下人们拿来了木板,将丁蒙的尸身抬进了园子,望着自幼一起长大的丁蒙这副残相,冬来已顾不上什么主仆之分,揪着宋司仁的袍子,问:“你有没有杀了燕贼?他有没有死?”

宋司仁如木偶般直挺挺坐在马上,额前的发丝已结了冰泛着银白。他的唇冻的乌青,身上的血渍已变色成褐,麻木道:“没有。”

终究是凡体肉身,宋司仁体力不支,身子一倾,从马上跌落在地。他昂面躺在地上,乏力的扇着睫,雪花漫天飞舞,落在他的脸上,又被他肌上浅浅的余温化作一团水渍。他阖目,沉沉睡了过去。仿佛又梦到了小时候,河里捉虾捕鱼的情景。

这一睡,便是两天。

浑身被包扎的严实,抬臂都是妄想。他扭头一望,喜罗正攥着自己的手,那泛肿的眼布满血丝,卧蚕下的烟青,是两日未合眼的最好证明。

见宋司仁睁目,喜罗一滴清泪落下,她忙起身将身子朝宋司仁面前探去,却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

宋司仁竭力缩回手,将脸转向了床榻里侧。

“你伤的很重,身子很弱。”喜罗的声音不稳,也不知是喜悦激动还是委曲心酸,忧忧道:“向邑已将营中的事全盘接管,打理的有条有序。托我转告你不必挂念。”

“有劳了!”宋司仁应了一声,那冰冷的语调,瞬间凝固了喜罗的那份炙热。可喜罗还在试图讨好,她轻笑着道:“我又缝制了一个布囊,将那些碎玉片分开来装。以后......你一个,我一个,不必争我的。”喜罗说着,便从袖间掏出了两个布囊。

宋司仁这才回过头望去,喜罗欣喜的将布囊朝宋司仁面前递去。宋司仁吃力的抬手,接下了布囊在掌中攥了攥。

“你看,这个蓝色绣有龙纹的给你,正配你那几身袍子。这个红色绣着牡丹的我留下,过日子我再......”喜罗话未完,惊住。

宋司仁掌一松,布囊从他的手中掉落在地,这这么一瞬,他仿佛卸了千金重担,心中轻松自在了许多。

虽有布囊包裹,那碎玉片落地,任由轻微的响声,刺痛了喜罗的耳。

宋司仁将手缩进了被窝,哑声无力,却又字字清晰无比:“喜罗,若你真想为我做点什么......就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了。”

喜罗忙揉眼拭泪,怕那豆大的泪滴沾湿脸颊太狼狈。

宋司仁浅浅笑了笑,是那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冷冽语气:“让我忘记那些,让我心无旁骛的静心疗伤,让我伤好之后杀了燕烺......让我重新活一次。”

望着喜罗垂头不答,手背已被抠出了血痕,宋司仁轻柔的又问了一句:“好吗?”那好声好气的商讨,那似乎是乞求的语调,比粗鲁惨烈的刨开她的心还要残忍。

喜罗终于鼓足勇气抬了头,如画的面颊犹如皑雪,她吸了吸鼻,哽咽着:“今日这一幕,往日也有过。而我知道,那时只是为了护我周全的无奈之举。唯独此次,我真真切切感觉到,你弃我与护我无关,只是由心的厌倦。”

“是。倦了!乏了!”宋司仁侧过身子,将脖间的被褥裹的更紧了些。

喜罗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用疲倦又沙哑的声音,温温热热地说着最残忍的话:“你就看在我毕竟拿命爱过你,莫要埋怨莫要憎恨。如今我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可为你付出的了,我只有这一条命了,我不能把它给你。所以......你走吧!”

喜罗深深吐气,脚下无力的朝后挪了一步:“浪儿交给你了。”抬脚转身便想逃离这里。

宋司仁惊喊道:“带走浪儿,他与我无关。”

只有浪儿在她身边,她行事才有分寸,必然懂得自保且好好活着。若她连浪儿都不要了,还有何顾忌?还有何傻事不敢为?

宋司仁惊出一声冷汗,挺起了缠满纱布的身子,朝床沿边倾了过去,喊道:“邱喜罗!”

喜罗已孤身而去,根本未将宋司仁的话听进。

冬来忙冲进去,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顺气,宋司仁胸脯高低起伏喘着大气,那散落的发丝在自己眼前**悠。

冬来嘀咕道:“我不明白了,喜罗姑娘有何错?燕贼的过错为何怪罪于她?那日她即便听了你的话不离府,你一人能应付得了燕贼的禁卫军吗?说不定还会白白搭上性命。还有那日,燕贼屠了杏柳村,若不是喜罗姑娘及时赶到,隔壁西凉村也会被屠。还有......”

“出去。”宋司仁推开冬来,吃力的半撑着身子,吼道:“滚出去。”

冬来嘀咕着,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了出去。

宋司仁瘫在榻上,眼角温热。他将头埋在被中,咬着牙关,直到牙龈充血双腮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