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冬的梅盛开了最后一波,冷傲冰霜。梅香扑鼻而来。厢房里暖意浓浓,有两人围炉交心。

“宋兄的伤总算大好了!”向邑淡淡一语,拿起铜钳夹了一块木炭于炉中。

宋司仁浅笑:“是邑弟请的医工医术了得!”

“能完全康愈,且无任何后遗之症,确实归功于我寻的医工。”向邑摊手在炉前撩了撩,像在邀功。宋司仁爽朗一笑:“邑弟说的极是。那不妨请神医过来坐坐,我也好当面一谢!”

“宋兄当真要见一见?”向邑愉悦。

半柱香许,便见戈淮领着一个翩若惊鸿身着蓝衫的女子,缓步进入。

黛眉淡淡,眸如秋水,唇如胭红,玉肌通透,俏美若仙。宋司仁愣了半晌,直到一阵刺鼻的焦煳味传来,才猛然收眸起身,扑打了几下衫角。衫摆已被熏黄,泛着薄烟。

宋司仁的脸色难看的紧,大步离了厢房。

女子静伫在房央,失措回头望了眼宋司仁的背影。

向邑已追逐上去,急促道:“宋兄何必如此动怒,天下如此动**,你让她去哪里?若落到燕烺手中,那更了不得了!”

宋司仁步履加快,不屑道:“只要不在你我身边,燕烺自然不会杀她,你我何必操心!”

向邑又说:“你和她都是我的朋友,何苦如此为难我?若宋兄对她已无情意,倒也可以当面说个清楚,何必闪闪躲躲。”

“你若真是把她当朋友,就让她离我们越远越好。”宋司仁绕过廊道,笔直进了房。“砰”的一声推上了门,将向邑置之门外。

房内传出那沉闷的话语:“向邑,我也曾如你这般,处处将她想在首位。而现在,我承认,我退缩了。我只想自己好过一些,我没那么慷慨,没那么大度了。我不想要她,不能要她了!”

整整一日,宋司仁未踏出房门半步,直到隔日清晨,宋司仁才推开了门。刚踏出门口半步,喜罗那张玉肌通透的脸堵在了眼前。

宋司仁退后一步,猛地将房门一阖,又回到了屋内。

转身来到雕花窗前,正准备跳窗,却见阮墨猝然伸出了头,将宋司仁着实吓了一跳:“公子,你为什么爬窗啊?”

宋司仁弹了弹袍上的灰,悠悠道:“开窗透透气,轮得到你来管!”话语刚落,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又窜到了窗前,喜罗痴痴望着他,并未说话。

宋司仁猛地一拍桌案,将雕花窗又关了起来。

窗外传来阮墨天真无邪的话语:“喜罗姐姐,看来公子真的不打算要我们了?”

可每日只要他一开房门,必然能见到喜罗的脸。

在庭中漫步时,必然见喜罗围堵拦截。

用膳时,喜罗必然坐在自己身畔。

日日如此,从无例外。

这日,宋司仁竟一掌拍垮了餐桌,吼道:“冬来,把她轰出去!”

冬来胆怯的望了望向邑:“公子,这不好吧。她是向爷的客人......咱们这住着的是向爷的宅子,你怎还嚣张起来了!”

“那你去收拾行李,我们走!离开这里!”宋司仁说完便转身准备回房。

阮墨行动如风,火速跟了过来:“公子,你等等我。我要跟你一起走!”

喜罗伸臂拦在了宋司仁面前:“你的伤未愈,伯爵府和华藏的宅子都没了,你如今还能去哪儿?”

“哪儿都一样,只要眼前清净。”

“别走,别走行吗?”喜罗怯生生的劝着。

宋司仁点头:“好,那你走!”

喜罗垂下头:“我走不了,我还有浪儿,他不能让他落入贼人之手。宅子这么大,多我和浪儿也不打紧,你若不想见我,我以后便躲得远远的就是。”

宋司仁的眸子愈加幽深,嗤笑道:“你缠定我了是吗?”还不等她回答,扭头就走了。

喜罗追过去,紧抱着他的臂膀:“宋司仁,我不介意的。你收了阿墨也成,或者......或者你娶她,收了我也成。”

宋司仁止步,回过头望了眼喜罗,又扫了一眼远处的阮墨。眼中是那不由心的厌倦,他牙一咬,冷哼道:“一个阮墨还不够,又来一个揭不掉的膏药。”说完疾步离去。

冬来愣了愣,忙跟了上去,不知轻重道:“公子,没想到你还是个香饽饽。我觉得这两个姑娘都挺不错。不如......”

宋司仁爆栗砸向了冬来的脑袋,怒道:“我不要,一个都不要。”

雪从秃丫上脱落,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阮墨的肩上。

丁蒙抬手,本想替她弹去那团雪,可手刚伸向她肩边,便又缩了回来。

阮墨回过头,正巧对上的丁蒙的眸子,他别过头,有些局促紧张。

“丁将军,你是不是很后悔没有向我早些表明心意?”阿墨不懂矜持,自来也不扭捏。

丁蒙垂下头,失措的抱着剑:“阿墨莫......莫要说笑。你将来是要成为宋府姨奶奶的人,万不可与别的男人私聊这些。”阿墨的不扭捏,正巧克上了丁蒙的实在性子,从不会伪装的他瞬间涨红了脸。

阮墨涩涩笑着:“看到我为他难过,你也为我难过吧?”

丁蒙握剑的手,骨骼都白了。

阮墨走到丁蒙的身旁,望着他的眼睛,道:“将军,若那日被我从湖里捞起来的是你,若我第一眼瞧见的男人是你,我想......我想我也会爱上你吧。”

“若我比公子先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爱上我?”丁蒙终于斗胆问出了口。

阮墨自嘲的笑着:“我在毒窟长大,在遇到公子之前,我哪亲近过什么男人啊。我不懂男人,只远远瞧着他们色眯眯的神态,便觉得恶心。可是公子,却像一面镜子,落进水中,那般透亮清晰。即便落入泥中,拿起擦擦,也是那般干净。”

或许这个世上她只有丁蒙这一个聆听者,于是说着便又忘了形:“我爱他爱的这么蹊跷,这么莫名其妙,我时常在想,若我那日遇到的是别的男人,比如你,是否也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爱了?”

阮墨回过头望着丁蒙,许久,又道:“那日,我说在我眼中,将军就同这秋菊一样孤标独行,此话并非是为了接近你套近乎的违心话。在我心中,你忠义,勇敢,与公子不相上下的好。”

阮墨仿佛吃醉了酒,抹了一把泪渍,又道:“你三番五次的助我护我,我心中也有数。可你晚了一步,将军,你为何不早来?为何不能在我心中还没被公子填满时就来?”

丁蒙抱剑的臂垂了下来,一时没了言语。

“将军,往后再有中意的姑娘,莫再等了。”

对宋司仁的那份忠诚,不允许他追上去,不允许他为爱争取。

方才本是想跟她来道别的,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第一次那么渴望活着回来!

阿墨,保重。

翌日一早,宋司仁带着丁蒙便不辞而别。

向邑和戈淮,也相继赶到了营中,府中除了喜罗,阮墨清儿等女眷,唯一能管事的男人也只有冬来和小楚了。两人遇事总是商量妥当,也算是将府中的事宜打理的有条有序。

得知宋司仁没死,燕烺那原本缓和的仇意又扑头盖脸的砸来,他一脚踹翻了桌案,那浓墨泼洒了一地,透着神秘的黑。

“末将听闻,宋司仁四处打听三枚令牌的下落。”黄达道。

燕烺眸光一聚,道:“难道他找到第四枚令牌了?”

“末将估摸着也是。否则他怎突然对其他三枚令牌感了兴趣。”黄达接着又道:“据说当日是戈小公子将那金乾矛送给那冯掌事的。”

“原来是他。”燕烺从袖间抽出了锦帕,擦拭着手中的墨渍,若有所思道:“那这么说,宋司仁也已经拿到火器制作图纸了?”擦完将手中的帕子又抛了出去,喃喃自语道:“若是如此,他那日为何又放龙言回来了?”

燕烺猛地转过了身子,望着黄达,一脸不容置信:“他难道就不想铸火器?宋司仁是不是疯了?”

“驸马难道忘了吗?龙言发过誓,决不制火器的。”

燕烺的袖子又滑出了三根陨星针,在指中来回搓着:“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制。”

宣了龙言,还未见到燕烺的面,龙言便已心里有底。

得知燕烺想制作一千颗火流星,龙言一口回绝。

燕烺将三根陨星针取出,一针一针扎进了一旁的烛中,叹了口气道:“可惜了,你这么好的手艺,就这么白白荒废了。瞧这陨星针,打磨的比头发丝还细,真是鬼斧神工啊!”

龙言双眸瞪大,迈上前拔下针来瞧,可只瞧了一眼,便看出这果然是凤言的防身陨星针。

“凤言在哪儿?”龙言焦急问道。

“别急。”燕烺轻笑:“只要你制了火流星,我便放她与你团聚。”

龙言实在为难,道:“这火流星烟雾有毒,火星能腐蚀人身。这种惨无人道的火器,末将实在制不出。”

燕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应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强人所难了。”那毫无波澜的笑意,不带任何怒气的话语,让龙言不安。

龙言极力说服着:“何况,这火流星的制程,只有父亲和祖父知晓。龙言不曾学会,实在无法为驸马效劳。”

一听此话,燕烺那原本和煦笑意瞬间敛住,他猛地一拍桌,喝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真当我燕烺是个糊涂的主?”

龙言一惊,俯身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燕烺收了些许怒气,绕着龙言的身子,缓步走了一圈,道:“前些日子你去了宋宅,宋司仁将图纸还给了你。你以为你闭口不提,就能瞒天过海?”燕烺本只是试探,竟没想到龙言一惊豁了出去,道:“是,少伯主将图纸归还给了龙言,但已被我一把火给烧了。”龙言起身,握起了一旁的九曲鎏金镗,朝案边走去。

龙言将胳膊朝桌上一放,将镗朝燕烺面前一丢,坚定道:“若驸马爷不信,便尽管来搜。若搜不出,龙言愿用这镗刺落一臂,替驸马降火解气。”

那理直气壮不容猜忌的眸光,平息了燕烺的一丝怒气。他了解龙言,是个说有血性有担当的男人,定不会编些假话蒙骗他,而火烧图纸这一招,他绝对干得出来。而宋司仁之所以会送他回来,自然也是认定他没了图纸,制不成火流星罢了。

而燕烺又岂会罢休:“我不要你的臂,我只要火流星。至于如何铸,你自己想办法吧。若一个月之后,还让我这么失望,我就只能把凤言的臂剁下来降火解气了。”

“驸马,若想赢的汉少伯主,可有千万种法子。为何置百姓不顾,偏要制那火流星?”

燕烺转过头,望着龙言,反问:“你是觉得我残忍吗?”他昂面哈哈大笑:“若宋司仁放弃反抗,若他安稳归顺,何来战争?又怎会殃及百姓?”

燕烺夺下龙言手中的镗,朝一旁的博古架刺去,博古架一倒,玉器古玩掉落一地,燕烺漫不经道:“你瞧,若不是你向我提供了镗,这博古架又怎会塌?有因必有果,这恶而非我一人所为。一个巴掌它是响不了的,若宋司仁束手就擒,哪来这么多事?”

龙言冷笑:“立君当立贤,驸马如此暴戾,即便成了帝君,也难获人心。”

燕烺瞬间哽住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气,道“若宋司仁死在我面前,我便罢手,百姓便免遭疾苦,可是,你不妨问问,他敢吗?”燕烺嘶吼道:“你问他敢吗?”

他不敢!他不敢比我早死!

燕烺捂着隐痛的臂,猛烈咳嗽了起来,惊飞了窗前那两只鸩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