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达心中疑惑,这戈淮为何挑了宋司仁陪战,却没有将这个大好机会留给烈国公:“若宋司仁真的凯旋归来,便是立功赎罪了。”

燕烺垂头扫了一眼自己腰上的绷带,伤口处又溢出了血。

“驸马真是神机妙算,可这一剑刺得未免太重了些,何必对自己这么狠?”

燕烺解开绷带,忍痛洒了些药粉上去,额头已疼出了汗。冷冷笑道:“若不是重伤,又怎会瞒得过众人。若说对自己狠,向邑更甚。他为了给宋司仁这个出征的机会,竟不惜断了自己的腿。”

燕烺捂着腰,光着上身移步到窗前,冷风如刀划在他的肌上。他望着零落的梅花,低声道:“宋司仁的命,我还了。从今往后,我与他......不死不休。”

宗卷阁,今夜少燃了一盏灯。

燕烺已等候多时,而一旁跪坐着的喜罗手心早已溢出了汗。向邑如约而至,还带着一个人。

喜罗急切的迎了上去,握起烛台朝前照了照,眼眶的泪旋转着。

“初一。”那人唤了一声。

喜罗手中的烛台掉落在地,跪倒在地磕了个闷响的头:“师傅。”

向邑还杵着拐,奈何无法扶喜罗起身。燕烺在一旁清冷孤寂地望着,心中只想着那十多年前未能大白的旧案。

自宋司仁和向邑接下此桩旧案,便一直盘点着当年参与其中的人员,却一无所获。这时他们才知,当日涉案之人,已全部被灭口。巧的是,他们在毒窟中找到了白无,那日在寒狱中,她被江婳君掳走,后又自己逃脱在外,实在无处可去,便回到了这里。

白无已明白了如今大周的局面,昭王昏庸,有意将朝中股肱大换血,早已违背了大周建国的初衷。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也当如实相告了。

望着喜罗,白无愧疚的垂下了头,道:“初一,师傅对不起你。”

一直渴望为母亲沉冤昭雪的喜罗,望着向邑阴沉的脸,心里不由疑惑。今日不是来说真相的吗?为何向邑这副神情?事态与自己想象的不一致?

“当年清景公主,确实参与了党争。靖亲王的指正,句句属实。你的母亲......确实乃祸首。”白无将头垂的更低了。

喜罗笑了一下,竟莫名的呛了一声,已忘记了哭,可视线瞬间模糊:“师傅,你不是说......不是说我母亲是被冤枉的吗?不是说......是靖亲王为了脱罪栽赃嫁祸的吗?”喜罗瘫倒在地,紧攥着白无的衣摆,她还在努力求证:“不是说让我替母亲翻案,让我为她报仇的吗?”

“初一,师傅并非有意骗你。”白无也瘫倒在地,搂着喜罗的身子,像幼时哄她睡觉一般轻拍着她的头:“若我告诉你真相,若你放弃复仇,对昭王而言你便无用处,昭王不会留你。你会死的。你是师傅唯一的亲人,师傅怎忍心看你死。”

喜罗惊慌的望向了燕烺,他面色平静,仿佛早已得知了一切。那寡淡冷漠的目光,扫向了喜罗,微挑了挑眉,透着一抹浅浅的嘲笑。

喜罗凄笑出了声,她揪住自己的头发,哭嚎道:“这么多年,我恨着你让我恨的人,骗着你让我骗的人,到头来,我恨错了人,被骗的却是我自己。”

“初一!”白无也跟着恸哭,她手足无措,只能去攥喜罗的手:“一切还来得及,还未酿成大错。”

燕烺还活着,便一切都还来得及。

喜罗哽咽道:“来不及!来不及了......”

过往的恨过往的怨,彼此间的相互折磨相互摧残,这些都算什么?

望着喜罗的唇已被咬出了血,发髻已被她抓的凌乱,掌中大把大把被她揪下的发丝,燕烺昂首阖目,将泪水酝了回去。

他以为看到她得知真相痛不欲生的这一幕,会极有快感,可他错了。他仿佛又尝到了一次被刨心的滋味。

“喜罗!”向邑顾不上腿上的疼,将喜罗搀起,劝慰着:“先辈之错,与你无关。莫再想了,让它过去。”

喜罗从向邑的臂中又瘫落在地,纤细的指弯曲,奋力在地上抠着,指甲已充了血。

燕烺欣赏够了她的悲痛和悔恨,便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妏尘还是如往常一样,静静等着他回来用膳。

望着眼前的妻,燕烺挤出一抹笑。拥她入怀,将所有的怜悯和爱惜全部转投给了她,他深情地拥着她,替她理了理并未散乱的发髻,指尖拂过她并未咬出血的唇。喃喃道:“你怎这样傻?”

妏尘替他脱下大氅,拿了帕子给他擦手:“夫君不喜欢聪明人,不是吗?”

燕烺这才回过神,将帕子丢回到了盆中。望着一桌好菜,燕烺并未食欲,只道不饿,妏尘性情温和,也不多问,就吩咐下人把菜撤了。

望着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妏尘,燕烺心中也有愧疚。便牵着她的手坐了下来,道:“过几日是母亲祭日。我准备回康州祭拜。”

自康州失守之后,康侯府便已成为了空府。燕家被屠门时,多处被烧毁,早已狼藉不堪。燕烺得势回朝之后,也并未下令重修,也从未回去过,今日这么一提,妏尘心中有些不安。

燕烺又道:“你随我一起去,我们未出世的孩儿也该认个祖。”

一听这话,妏尘心中暗喜。他终于承认了这个孩子,他接受了他的到来。

侍女忙道:“奴婢这就去收拾行李。”

一路颠簸,妏尘的身子也有些受不住。好在燕烺细心呵护,并未有什么闪失。

燕府的牌匾横倒在地,廊上的木桩横七竖八,院落杂草丛生,几处石椅都已布满青苔。曾经多少丫鬟小厮在这嬉闹玩耍,如今都已赴了黄泉。

当年,康侯府到底遭何人所屠?早已无人能说清。

被大火熏的发黑的祠堂,只零零散散还能找出几个未燃尽的灵牌,其中被燃了一半的牌位,正巧有那靖亲王。

燕烺捡起牌子,轻轻擦了擦。端端正正的放在了祭台上。

蓦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燕烺耳朵一动:“谁?”

燕烺脚尖一抬,挑起一块断木,朝那声音来源处踢去。一阵巨响,一个身影从角落窜出,笔直站在了燕烺面前。

“侯爷!”这声称呼,听得燕烺心头一痛。很久没人这么唤自己了。

定神一看,居然是......龙言。

“你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里?”燕烺终于露出了一丝喜悦。

“那日康州失守,郡主阵亡。我已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是华叔救了我。”龙言长叹了口气,道:“待我醒来时,才知肃国已经沦亡。我和华叔无处可去,便回到了康侯府。”怪不得这一年,四处寻找,都不见他的身影,原以为他已遭遇不测。

“你为何不去宫中寻我?”燕烺好奇。

龙言答道:“我和华叔一直守在这里,心想若侯爷还念及过往,自会回来。我们自会相遇。若侯爷不回来,便是已弃了这段过往,我又何必去宫中给侯爷添堵呢?”

燕烺拍了拍龙言的肩,让他收拾一下,随他回宫。随后迫切的找到了华玄。

他还居住在侯府未被屠之前的那间房,瞧见燕烺他却无一丁点的意外,更没有激动。

望着华玄,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父辈老臣,燕烺微露敬意,还有满腹的疑问。

华玄淡漠道:“你终于回来了!”

燕烺轻轻阖上了房门,答:“华叔,你老了!”

“是啊!老了。”华玄提笔,在纸上挥墨:“老眼昏花了。”

“华叔,我一直不明白,你当日为何跟着穆玉一同离府?”燕烺上前一步,冷冷道:“我是燕家的长子,是与燕氏一族共存亡的家主。穆玉不过一介女流。为何你为她效命,却从不与我交心?”

华玄放下手中的笔,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燕烺蹙眉:“华叔运筹帷幄,乃诸葛在世。每步谋划都会深思熟虑,华叔挑了穆玉自有你的道理,可我想不通。”

华玄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了燕烺跟前,问道:“驸马爷,当真想知道?”

“是!”燕烺故作淡定。

“那好!老夫便告诉你,这其中缘由!”华玄笑了笑,不灵活的身子晃了晃又回到了桌案边,道:“老夫跟了靖亲王几十年,只效忠燕氏族人。燕家真正的后人,只有郡主。而你......身上流着的根本不是燕氏的血。”

燕烺脑子一空,身子一僵,朝后踉跄了一步。眼中的血丝瞬间激起。

他不是燕家的人!

他不是燕家的人!

他居然是个冒牌货!

燕烺双拳握紧,紧紧咬起了牙关。

华玄昂首长叹:“当年王爷确实有一子,可出生没几日便夭折。而你,不过是我花钱从贫民窟里买回来的一个男婴。王爷需要一个儿子替燕家生威。”华玄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华冠丽服气质出尘的燕烺,叹道:“事实证明,我没有选错。那数十个孩子在我面前嚎哭,只有你目不转睛静静盯着我,那眼神我至今难忘。”

燕烺深深吸气,眸子已通红。

“你太像王爷了。你总有一天会步上他的后尘。老夫已错过一次,不想再错。”华玄提了声息,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高喊着:“你可知!靖亲王谋反其罪当诛,并无冤情。”

晴天霹雳,轰的燕烺突然失聪,眼前也黑了一下。

而华玄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在他的耳边环绕。像心魔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有了儿子靖亲王才有夺政的资本。你只是王爷夺政的工具,是他寄予希望的狸猫。他的昨日便是你的明日,他的昨日便是你的明日。”

燕烺抬拳,捶翻了一旁的屏风,咬牙道:“你胡说!”

华玄凄楚的大笑着:“都是孽!都是孽啊!”

燕家终究还是绝了后。

而燕烺,活至今日,为了家族声望,为了替父亲翻案,辗转反侧日夜难安。到头来,他不过是一只狸猫。他的父亲与清景公主合谋篡政,根本就是罪有应得。原来他苦苦平反的旧案并非冤案,他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一场笑话,笑话!

燕烺冲进祠堂,将放置整齐的几块残缺灵牌全部焮倒在地。他抬脚,碾在了靖亲王的牌位之上,只听咔嚓一声,那牌位又断成了两节。

他的浑身燃着火,心也被烧成了黑色。此后,便只有一颗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