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时候,齐夫人带着对亡夫的思念,带着对儿女的挂念,离开了人世。她已经穿戴齐整,因此直接挪进棺材就可以了,如今灵堂里放了两口棺材,摆了两个灵位。

齐鹏振强忍泪水,说道:“我留下为父母发丧,你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齐雁来不答反问:“若你是我,会离开吗?”

答案是不会,他们都是齐家的孩子,绝不会做逃兵。她庆幸自己还有哥哥,就好像有了可以支撑下去的力量。

然而下一刻,她的力量消失了。只听见齐鹏振说道:“我已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所以我才选择留下。你如今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不能耗在这里。”

她觉得自己好像要晕了一样,耳边嗡嗡作响,好像他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刚记起家人,就要失去,而且是全部的亲人。父亲离世的悲痛还没有消化完,母亲就过世了,现在哥哥也说不久于人世,让她情何以堪?

“也是太子做的?”她不再流泪,因为泪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连哥哥都要夺走,只要太子一个人的命真是太便宜他了。

“是皇上赐的毒酒,大概还有两三日的光景。是谁不重要,只要我也死了,齐家人就没有了威胁,也许你就安全了。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所以最好你还是远走高飞得好。”

“这话说出来你也不信吧?李元宇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不斩草除根?留我在这世上,就始终提醒着他,他把有功之臣杀了,把国之栋梁拆了。”她彻底冷静了下来,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如何复仇才是要紧事。

齐鹏振深知她是对的,他这一生都是为了靖朝战斗,父亲也一样。如今却是这样的结局,他真是很心寒。如今他只想保住妹妹的性命,可也知道太子是不会放过她的。

“小姐!”一个声音打破了兄妹俩的沉默,原来是齐雁来的侍女眠眠,因为在齐府出事之前已经脱籍嫁人,所以齐家的事没有牵连到她。她见大门紧闭,是从小门进来的,那里曾是侍女们买东西的地方,所以很熟悉。

“眠眠,你不该到这里来。”看着她已经是妇人的打扮,还正怀有身孕,齐雁来感动之余不免为她担心,怕把她牵进来。

眠眠激动地说道:“奴婢从小就跟着小姐,夫人又待奴婢极好,不管怎么样奴婢都不能忘记,应当来祭拜的。”

齐雁来说道:“你已经不是齐府的人了,无需自称奴婢了。”

她一眼看到灵堂的新牌位,眼泪就落了下来:“夫人也……”

齐家兄妹一齐沉默了,看着她艰难地挪动着身子祭拜,心中五味杂陈。此前忠敬公府也有不少交好的人家,如今没有一个人上门,唯有一个侍女有情有义。

齐雁来摘下手腕上的一个玉镯塞到了她的手中:“你成亲的时候我也没随礼,现在补上吧,你不要嫌弃才好。”

“小姐说哪里的话。”眠眠泪水涟涟,双手捧着镯子,“您和少爷节哀顺变。”

“你快走吧,从小门走,不要被人瞧见了。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都很感谢你。”齐雁来扶着她往后门的方向走,在门口时狠心地说了一句,“以后也不要来了。”

然后就关紧了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种时候,离得越远才越安全,情义不能当饭吃。

齐胜到底是忠敬公,又是为国捐躯,理应厚葬。可不巧赶上皇帝驾崩,全国发丧,他们就只能将父母草草下葬了。

李元宇顺利继位,当上了靖朝的皇帝,而宋南星假死殉葬,之后顶替了太子府的一位夫人的名字,摇身一变成了新皇的宠妃,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也有了合适的身份。

别人不知道来龙去脉,但宋锦绣作为太子妃怎会不知,她对李元宇的感情早已被磨光了,对于他与父皇的妃子苟且只觉得恶心。她虽然顺理成章由太子妃成为了皇后,可根本说不上话,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麻木又顺从地安排这位新来的妃子。

宋南星见她这样好拿捏,倒是没有想害她的心思了,皇后之位树大招风,她这个身份初来乍到,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这也是沈砚白的计划,让她暂时蛰伏,生了皇子之后再上位。等李元宇死了,就能扶持自己儿子坐上龙椅,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了,要是宋锦绣听话,她也不介意留她养老。

“哥,我害怕。”想到他也要离开她了,齐雁来就觉得想哭。一路上经历生死,受尽磨难,也没有此刻更让她难过。本以为拥有了,却又这么快失去,让她有些支撑不住。

齐鹏振像小时候那样搂着她,轻声说道:“我们会在天上保佑你。”

“为什么你们不干脆起兵造反呢?”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束手就擒,甘心赴死?”

“因为错的是他们,而不是这个国家。我们是为了靖朝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能因为一两个人的过错就发动战争,百姓是无辜的。”

齐雁来叹气:“我是不是捡来的?为什么你们都这么高尚,就我这样心狠手辣?”

“你不是心狠手辣,你只是心疼家人。”齐鹏振摸摸她的头,“能做你的哥哥,我觉得很高兴。”

“有你这样的哥哥才是我的福气。”她只觉得心一阵阵抽痛,虽然没有流泪,反而更觉心酸。

“这个东西,你帮我转交一下吧。”齐鹏振把贴身带着的玉佩拿了出来,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本打算给未来的夫人,但也没见过几个女子,就给蓝诏国的三公主吧,算是感谢她这么多年对我的厚爱了。”

他也想着,赫连绮霞会因为这一层的关系,对齐雁来多加照顾。毕竟以后妹妹孤身一人,无人相助,尽管已经成亲,但看她绝口不提夫君的态度,就知道那个人是靠不住的。

“好,我会转交的。”看来哥哥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冷情之人,赫连绮霞若不是公主,他们也许真的能修成正果。“真是死鸭子嘴硬,都到这个时候了才坦白。”

“雁儿,希望你以后一切顺遂,平安喜乐。”这是他留给妹妹最后的祝福,然后,这位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的生命,就定格在了二十五岁。

齐雁来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平静又低调地给哥哥下葬,让他们一起入土为安。在他们的墓穴旁边还有她的位置,像春娘一样,就算死了也想回到父母的身边。

做完这一切,她觉得心酸疲惫至极,独自跪在父母兄长的牌位面前,哭都没有了力气。他们都盼着她能够好好生活,可没有了他们,她又如何能好?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想到沈砚白,有时候会想要是他在就好了,她的担子就没有那么重了。

可她还是怀疑齐家的事是他的手笔,以他的能耐,同时拿捏李元宇和宋南星也是可以做到的。李元宇不是杀伐果决之人,对齐家一直是拉拢大过于打压,没道理突然发难。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沈砚白都脱不开干系。

他可以尽他的所能谋求想要的结果,但不能用牺牲她的家人为代价。

如果一切真如她猜想的一样,她绝不原谅。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