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雁来对这一世的态度很乐观,但沈砚白并不这样想。嘉然公主的魂魄几百年不散,就是因为执念太深,如果真的有一世过得幸福,想必也不会这样耿耿于怀,随便抓两个人去给她找答案,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不过要明白夫人永远是对的,经过此前不很和睦的讨论,沈砚白这次学乖了,闭紧了嘴点点头,一副认同的态度。
果不其然,许浩然与苏筠两情相悦不久,边关起了战事,作为将军的许浩然很快就要离开了。
“筠娘,等我回来,就去你家提亲。”他克制地与她保持距离,不想要深夜出来与他相见的筠娘感到不被尊重。
然而筠娘比他勇敢,一下扑到他的怀中,搂着他的脖子急切地说道:“刀剑无眼,将军一定小心。不管多久,我都会在此地等你凯旋归来。”
此时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许浩然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反复地说道:“一定,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娶你。”
战火比预想的还要猛烈,许浩然没走多久,都城就被敌军攻破,硝烟四起。筠娘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避难,执意要留在这里等着许浩然。
苏家人无可奈何,只能留了几个侍从和侍女保护她照顾她,就慌忙南下避战去了。苏筠本来在家是个娇小姐,但有了爱情的支撑,竟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在战火纷飞中艰难地活了下来。
当初留下照顾她的侍从和侍女们早就跑得不见人影,她一个人也渐渐学会了生火做饭,更不忘将一张好看的脸抹得黑黑的。
乱世之中,一个弱女子想保护自己,十分不易。她白日里就躲在地窖,黑天的时候才悄悄地出来寻找食物。
好在苏家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特别是不少干货和粮食都储存在地窖中,可以勉强度日。她平日吃得也少,竟然就这样支撑了一年又一年。
因为常年不见天日,饮食也没有什么规律和营养,苏筠的头发变得枯黄稀少,整个人瘦削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她告诉自己许浩然一定会回来,可也敌不过这一年又一年的岁月流逝。都城早已经易主,安定了下来,她也无需再东躲西藏,已经定居南边的苏家派人来接她,又一次被她拒绝了。
最后,她心灰意冷,落发为尼。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她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旁人也不知道她是放弃了,还是没放弃。
而当许浩然终于回到都城的时候,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苏家的府邸,里面却早已经换了人。
他有些黯然,已经过了这些年,想必筠娘早已嫁为人妇了。
征战多年,无数次险象环生,无数次深受重创,可每次他都告诉自己,筠娘在等着他,他不可以死。最终撑过了战事,可伊人的身影却无处可寻了。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有个老妇人看到了他,颤着声音问道:“你……可是许将军?”
许浩然回头一看,并不认识,便拱拱手说道:“您客气了,我已解甲归田,已经不是将军了。”
谁知老妇人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眼泪掉下来,嚎啕大哭。
许浩然茫然失措,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想扯袖子又担心将老妇人扯倒,只能耐着性子说道:“这位大娘有话好说,我与您素昧平生,您何故如此?”
老妇人想擦干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好久才说了一句:“你可记得苏筠?”
这句话说得如同重鼓敲在许浩然的心头,他急切地问道:“我当然记得,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此刻在哪里?”
“她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你,战乱的时候也不肯离开,后来她出家了,前几日生了病很快就死了。临死前,她还叫着你的名字。”
老妇人是苏家的婆子,看着苏筠从小长大,情分不同。今日便是去祭拜她的,没想到路过苏家旧宅的时候,看到了小姐心心念念的许将军。
听闻苏筠的死讯,如同五雷轰顶,许浩然呆立于此地,动弹不得。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是知道苏筠的故事,此刻见到她等了一辈子的男人回来,都唏嘘不已。
“筠娘战乱时躲在地窖,吃得都是冷硬食物,胃口越来越小,我跟她吃饭的时候,她好似数着米粒一样。”
“苏姐姐坚信她的将军会回来娶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
“傻姑娘自顾不暇,还拿了东西接济周围的人,真是菩萨心肠。”
“真是人生自古有情痴啊!”
“她若知道等的人回来了,还不知多开心!”
“你早干什么去了?仗都打完八百年了,你怎么才来!”
“就是!你要是早点来,苏家丫头会出家吗?”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苏老爷从外地返乡祭奠女儿,路过旧宅见很多人围着,便来看看是什么事。
当看到许浩然的时候,他眼眶湿了,声音也哽咽了,半晌才说出一句:“你怎么才回来!”
虽然苏老爷只说了一句话,听在许浩然的耳朵里,却比刚才那些人说的话都让他羞愧难当。如果苏筠能等到他回来,是不是也会这样,几分凄楚几分埋怨地问他,为什么才回来。
他很想说这些年征战沙场,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养伤;他很想说自己很想回来,却被俘多年,恨不能以死殉国,只是因为惦念筠娘才按下死志;他也很想说,这些年没有一日忘记过筠娘,被放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
可他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唯有泪千行。
苏老爷看他这样,知道他并非负心之人,便拭去眼泪,抚掌叹道:“你去看看她吧。”
许浩然如同失了魂魄一般跟着到了苏筠的墓前,之后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这么多年的惦念,这么多年的牵挂,这么多年的唯一,就这样尘归尘土归土,再也无法相见。
哭过之后,他用了大半积蓄为她修坟立碑,碑上刻着爱妻苏筠。佳人已逝,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给她名分,更在她的墓前发誓,今后与她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他回想这一生,既没能守护山河,也没能陪伴爱人,如今国家山河破碎,爱人芳魂不再,他对这个世间也没有任何眷恋。
许浩然剃度出家,从此常伴青灯古佛,只是已经心灰意冷,没两年就随筠娘而去了。
这一世他们虽然没有殉情,但先后心灰意冷地遁入空门,这种求而不得的感情反而更让人心痛。
齐雁来叹道:“这三生三世过得也太惨了,为何还要执意在一起呢?或许天意如此,何不放手,对他们都好。”
沈砚白深深地看着她:“若换成是你,我也不会放手,只想与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她有些害羞地别过脸:“说的是他们,你怎么说到咱们身上了?”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他们几世都是感情深厚,为何第四世许浩然却宁死不从呢?”
她想了想,说道:“也许是许浩然觉得有愧于苏筠,便打算放手,让两人能好好生活?”
“可嘉然公主的脾气和之前几世的苏筠不大相同。所以,我觉得有些蹊跷,也许事情并非像她说的那样。”眼看着风云变幻,马上要出幻境的沈砚白抓紧时间分析。
若是缘浅,何必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