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旋,是真的吗?董强真的被人杀了?他的嘴也被胶水粘住了?”陈巧媚一点不像她的名字那么柔雅,何旋一走进办公室,她便急吼吼地冲过来问道。

何旋点点头,说道:“是。”

“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杀人?”

何旋有点不耐烦了,她都快成警方的新闻发言人了,但是公安局却从来没给她发过薪水。

“这事你还是问苏镜吧,我不知道。”

苏楚宜插了一嘴:“苏警官又要来问我们话啦?”

“他一会儿就到,你们好好谈谈。”何旋说完,大喊一声,“殷小柠,我们走啦。”

远处传来粗豪的声音:“哎,好嘞。”

殷小柠三十岁,从到电视台工作起,就一直干摄像。现在,他跟何旋搭档。前不久,武汉工业学院何东平教授透露一个数字,说全国每年有两百万吨到三百万吨地沟油回流餐桌,尽管此后他又改口,但是各地的确纷纷曝光了地沟油个案。在西安,正在熬炼废弃油的连锁火锅店被突击检查的药监部门现场查获;在济南,电视台记者跟拍到不法商贩打捞地沟油的画面;在深圳,荔枝林里隐匿的无证养猪场在偷炼贩卖潲水油;在武汉,地沟油的回收和贩卖已形成一条完备的产业链,大酒店每年以数万元出卖收购权……顺宁市民的餐桌上有多少地沟油?这是大伙最关心的问题。昨天有市民打来爆料电话,说他以前是某大型酒店的厨师,愿意接受记者采访,曝光顺宁存在的问题。余榭把这活交给了何旋跟殷小柠。听到何旋喊他,殷小柠立即扛着机器走了过来,从何旋手上接过磁带塞进带仓,两人疾步匆匆地离开了。

“何旋,爆料人愿意拍正脸吗?”

“不行,我们得保护当事人,从他后面拍,就连声音我们后期都得处理一下。”

殷小柠转过头打量一眼何旋,说道:“那就得拍你了。哎?你眼圈怎么这么红啊?嘿嘿嘿,要注意劳逸结合,别太放纵了。”

何旋捏起拳头打了他一下:“让你胡说。”

“哈哈,我估计啊,是不是苏警官又折磨你了?”

“你还说!”

“哎?看你想到哪儿去了,你就不能纯洁一点?我是说,苏警官是不是又向你调查董强的人际关系了。”

何旋叹口气:“是啊,他回来都快一点了,还把我拉起来问这问那的。”

“我们栏目组干脆解散得了,”殷小柠说道,“你看看这几年,我们这儿出了多少事?现在又是连恒福和董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倒霉呢?”

正说着,电梯门开了,两人跨了进去。正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苏镜的声音:“何旋,邱……你们要出去采访啦?”

电视台大楼一共四部电梯,分列两边。苏镜乘坐电梯刚刚到达,就看到何旋跟殷小柠走进对面电梯。

殷小柠说道:“苏警官,我把何旋带走啦。”

苏镜呵呵一笑,向两人摆摆手。走到办公室,一帮记者正在唧唧喳喳议论不休。只听苏楚宜说道:“董强死在那种地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舒茜埋怨道:“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苏楚宜连忙捂了下嘴巴,说道:“呸呸呸,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陈巧媚却不解地问道:“什么叫死得其所啊?到底怎么回事?春阳,你知道吗?”

刘春阳一直坐在椅子里上网看新闻,他向来话少,听了陈巧媚的问话,懒懒地说道:“嘿嘿,还不就是那么回事?”

“什么事啊?”

“就那事嘛。”

“你看你,真急死个人了,你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啊。”

苏楚宜问道:“巧媚姐,你干吗要打出人家的屁来?”

陈巧媚说道:“小心我把你的屁打出来。”

“那不需要三棍子,只要一棍子就够了。”

刘春阳慢腾腾地说道:“大家能不能不要再研究我的屁了?”老实人讲笑话,效果绝对非同凡响,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刚刚赶到的苏镜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舒茜说道:“看你平时蔫蔫的,真是看不出来呀。”

庄雪涯接口道:“这就叫人不可貌相。”

卓均彦一边看着股票一边跟着一起笑,一抬头最先看到了苏镜,连忙起身招呼道:“苏警官,来了解情况了?”

“你们这里很和谐嘛!”苏镜跟众人打了招呼便直奔主题,“你们肯定知道我来干吗,说吧,不管什么事都告诉我。”

陈巧媚立即指着苏楚宜说道:“他知道,他知道得可多呢,他说董强死在酒店是死得其所。”

“为什么?”苏镜果然也很好奇。

苏楚宜嘿嘿一笑:“这是警察问我,我说什么,也不能算我嚼舌根了。”

“快说快说,少婆婆妈妈的。”陈巧媚比苏镜都着急。

“苏警官,你知道董强有个绰号吗?我们都管他叫种猪。他的女朋友,一米站一个,能绕地球半圈。”

舒茜说道:“是站在南极点上吧?”

“当然不是,赤道!绝对是赤道,”苏楚宜纠正道,“他的女朋友涉及各行各业,有教师、医生、律师、空姐、公务员、工程师、作家、画家……”

“等等,咱们能不能说点正事?”苏镜打断他。

“苏警官,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随便乱说的?”苏楚宜说道,“他真的有很多女朋友,不信你问问他们,刘春阳,你说是不是?”

“是。”刘春阳说道。

“看吧,刘春阳可是我们这儿最老实的人,你不信我,总该信他吧?”

刘春阳却指了指苏楚宜说道:“苏警官,他的女朋友也不少。”

“那都是老皇历了,别再往外搬了嘛!何况,我跟董强可不一样,”苏楚宜说道,“我那是正常分手之后再次恋爱,他那可是脚踩好几只船。而且,还经常吹嘘怎么勾引别人老婆。”

“他是这种人!”陈巧媚忍不住骂道,“真他娘的该死。你说你们这些人在一起都干些什么事。”

“巧媚姐,这种事我可没干过啊。”

庄雪涯叹道:“有吃的能撑死,没吃的能饿死。”

舒茜笑了,刘春阳脸红了。

苏镜说道:“你继续。”

苏楚宜接着说道:“他经常说什么呢?女人无所谓贞洁,只是受到的**还不够;男人无所谓忠诚,只是背叛的砝码还不够。他说,只要想明白这点,任何女人都会陪你上床。”

舒茜惊讶地问道:“真的?他真这么说?看不出来呀!”

苏镜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问问老庄、老卓,还有刘春阳,这些事谁都知道,只是平时不跟女同事说罢了。”

卓均彦说道:“他还经常拿这事炫耀呢。”

庄雪涯说道:“不过,他还是栽了一次,秦书雁不就从没给过他好脸色?”

“谁是秦书雁?”

“谁在惦记我呀?”

一个年轻的女子款款走了过来,她二十三四岁,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一对**骄傲地耸立着,似乎正以征服者的姿态睥睨着天下众生。她留了齐耳短发,看上去干净利落青春盎然。一双杏仁眼在长长睫毛的映衬下,越发忽闪有神,薄薄的嘴唇上抹了淡淡的红。

苏楚宜打趣道:“史上最快的速度,说曹操曹操到。”

秦书雁走过来,满是疑惑地看了看众人,问道:“干什么?开茶话会呢?”

“我们正在背后议论你呢。”苏楚宜说道。

“议论我什么?”

“你跟董强的故事啊。”

“我们有啥好议论的?”秦书雁的目光落在苏镜身上,犹疑地问道,“你是……何旋的……苏警官?”

苏镜一笑:“我不是何旋的苏警官,我是顺宁市的苏警官。”

秦书雁呵呵笑起来,笑声像银铃,非常有质感:“苏警官也是个风趣人。”

“刚才苏楚宜说,你从来没给董强好脸色?”

“也没有啦,”秦书雁说道,“他那人就是比较烦,老是色眯眯地看着你,让人受不了。”

苏楚宜插话道:“其实我也经常色眯眯地看你啊,你咋不烦啊?”

“小心我告诉何欢欢去,”秦书雁说道,“你也就喜欢耍耍嘴皮子,董强不一样。”

“他难道还对你动手动脚了?”

“那倒不至于,”秦书雁说道,“像你吧,就人多的时候跟我嘴贫,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挺老实的。董强不一样,人多的时候他不说,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就开始说,而且不三不四的。”

“怎么说的?我学学。”

“都说是不三不四的了,我才懒得再说一遍呢。”

“董强昨天晚上被人杀了,你知道吗?”苏镜问道。

“听说了,”秦书雁说道,“他那种人,出事是迟早的,老去勾引别人老婆,能不出事吗?”

苏镜沉思道:“这么说,他跟连恒福倒有几分相像啊。”

“什么?”苏楚宜问道。

“连恒福不也有婚外情吗?”

舒茜、庄雪涯、卓均彦、刘春阳都惊讶地看着苏镜,他们是第一次听到这事。秦书雁却很坦然地说道:“那性质还是不同的吧?婚外情是真的有情,董强就不同了,他那是**。”

刘春阳不屑地嘀咕道:“婚外情还有情?骗谁呢?”

庄雪涯说道:“他得了跟老虎伍兹一样的病,性瘾。”

陈巧媚说道:“我觉得没啥不同的,五十步笑百步而已,都是生活作风不检点。”

生活作风不检点,这的确是二人的共同之处,但是假如凶手真的是为此杀人的话,为什么要用胶水粘住死者的嘴巴呢?“如果我是凶手,我会砍掉他们老二。”苏镜想,然后接着问道:“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共同点?比如……比如连恒福经常作批评报道,董强有没有作过?”

舒茜说道:“苏警官,我们每个人都作过批评报道。”

庄雪涯说道:“当我听说他们的嘴巴都被胶水封住的时候,我也想到了批评报道。还记得几年前,大勇、冯敬他们被杀的时候吗?他们就是因为作批评报道而被人拔去了舌头。嘴巴被封和拔去舌头,象征的意义是一样的,就是不想让你继续说话。”

卓均彦说道:“两颗炮弹落到同一个弹坑里了?”

正说着,余榭走了过来,他面色凝重地握了握苏镜的手:“苏警官,又要辛苦你了。”

“没什么,分内之事。”

“我刚从台长那儿回来,现在整个电视台都人心惶惶,台长甚至说,是不是干脆把这栏目解散了。”

“没这么夸张吧?”苏楚宜惊讶道。

余榭叹息一声摇摇头,问道:“苏警官,问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吗?”

“一点点,”苏镜问道,“余制片对董强有什么评价?”

“人挺不错,工作很认真很踏实。”

苏镜笑了笑说道:“余制片说得也太笼统了吧?”

余榭沉思半晌,突然问道:“卓均彦,你跟董强的事说给苏警官听了没有?”

“我?”卓均彦惊讶地看了看余榭,然后说道,“我们那点事,不值得说。”

“谁知道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跟董强有关的事,苏警官必须全都知道。”

“卓记者,什么事啊?”苏镜笑眯眯地问道。

卓均彦说道:“前两年爆出一条新闻,说我国每年要用掉一百五十亿个一次性餐盒,但是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危害就跟吸毒一样。顺宁有一家规模最大的环保餐盒厂,每年生产五百万个餐盒。我跟董强去作了调查,先是在市场上打包盒饭,那饭盒就是他们厂生产的,之后再去化验,发现跟全国的情况差不多一样,乙烷蒸发残渣超过国家标准二十倍,乙酸蒸发残渣超标近一百五十倍。如果长时间用这种餐盒盛放含有油和醋的食物,人们将会吃掉三分之一的餐盒。掌握这一数据之后,我们又扮成采购商到工厂去暗访,问工人餐盒出厂前有没有进行过检测,工人说根本没检测。最后,我们公开身份,直接采访他们老板。老板一看不好,赶紧给我们塞红包,每人给了一万块。我们当时也是鬼迷心窍就收下了,可是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心里总觉得不塌实,商量了一下,一回到台里,就把两万块交到总编办了。钱刚交上,那个老板就打来电话了,举报我们收红包。”

舒茜说道:“你俩可真低调,这事我们一直都没听说。”

余榭问道:“苏警官,你觉得这事跟董强遇害会不会有关系?”

“那家企业怎么样了?”

“新闻报道出来不久,企业就倒闭了。”

“连恒福跟那企业有没有什么过节?”

“没有。”

庄雪涯说道:“也有可能是那个老板比较变态,不但要杀曝光他的记者,凡是作过批评报道的记者都不放过。”

卓均彦说道:“老庄,你说得我好紧张啊。”

半天没说话的刘春阳突然冒出一句来:“被老庄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前几年,大勇、冯敬他们遇害的时候,一方面是他们都作过批评报道,另一方面,他们还都参加过一次杀人游戏。”

苏楚宜惊叫道:“连恒福和董强难道最近也玩过杀人游戏?”

舒茜跟着说道:“对对对,那次游戏,也是连恒福先被杀的,不过,第二个死的不是董强啊,我记得是庄雪涯。”

庄雪涯说道:“对,是我,我被你们投死了。”

刘春阳继续说道:“老庄是被冤死的,不算。杀手亲自动手杀掉的第二个人就是董强。”

“对对对,”舒茜说道,“接下来,米瑶雨被冤死了,然后杀手又杀掉了叶振一……”

卓均彦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下一个就该是叶振一了。”

“谁又在背后夸我呢?”卓均彦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人的声音。

苏楚宜说道:“今天曹操真多,又来一个。”

舒茜笑道:“曹操墓都出土了,曹操当然多了。”

叶振一,三十五六岁,精瘦精瘦的,脸很长,同事曾经戏谑他是朱元璋。只是,朱元璋的头发肯定不会像他那么乱,他虽然年轻,却已经开始谢顶。为了遮掩头顶的“地中海”,他把两边的头发留得很长,然后拢到中间。这样做的坏处就是风一吹,两边的头发便会直立起来,像墙头草一样摇摆。此时,他刚从室外走进来,从其头发的样子,大家就可以判断,外面风很大。他风风火火地走到办公室,一见到余榭便劈头盖脸地问道:“余制片,你说我这几天的工作量怎么算啊?”

“给你算五分。”

“才五分啊?还有精神损失费呢。”

陈巧媚问道:“谁又伤害你了?”

“这几天,余制片不是让我采访儿童血铅中毒的事吗?都采访得七七八八了,今天上午最后一个采访做完就可以成片了,结果余制片给我打电话,说这片子不发了。”

庄雪涯哼道:“真是掩耳盗铃,全国媒体都报了,我们本地媒体却不能报。他们除了能管管我们,还能管得了谁啊?”

卓均彦说道:“中国现在多的就是自欺欺人的王八蛋。”

余榭打着圆场说道:“好了好了,苏警官在这儿办案呢,这事现在就不说了。”

苏镜笑道:“没事没事,何旋的片子也经常被毙。”

“哎,没办法啊,既要守纪律又要收视率,这栏目真是难办啊。”余榭叹道。

“对了,你们刚才说我啥呢?”叶振一问道。

苏楚宜说道:“我们说,下一个遇害的人可能是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