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苏卿见状,猛地直起了腰,吩咐影儿在自己坐的美人竹榻旁再加一张椅子,吩咐烟儿去端茶水和点心。

秦姝走上台阶,抖了抖裙角的水珠,然后坐在刚刚为她准备好的竹椅上,那个替她打伞的小丫头则跑到走廊另一头去抖伞了。

那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小脸儿圆嘟嘟地有点儿婴儿肥,眼睛大大的闪着羞涩,一看就是不怎么爱说话的。

右苏卿看那丫头生得可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问道“秦姝,原来你还有近身丫头啊,怎么没见你带出来过?”

秦姝随意扫了一眼合伞的小婢子,随意道“你说灵儿啊,她不怎么说话,和我胃口不搭,再者我脚程快,出个门带个小丫头总觉得碍手碍脚的。”

右苏卿马上就猜到这么腼腆不吭声的小婢子一定是秦姝她爹给她配的,专门治秦姝几刻钟坐不住就要闹腾的撒欢毛病。

秦姝无心讨论灵儿,低头捏了捏指尖道“姐,你猜的挺对,朝廷倒没将洛阳的案子扩大处理,陛下降了刑部几人的职,罚了几个月的奉,李家的商号被勒令关门了。”

右苏卿虽然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但毕竟还是李家的飞来横祸,不值得庆幸。

她心不在焉地揉了揉狐狸的前额,问道“那,李洛阳准备走了?”

秦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右苏卿忽然想起易萧寒在李宅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提了提精神,问道“他什么时候走啊,你们还见面吗?”

秦姝微含着眼睛,眼尾暗渡一抹飞红,她的眼睫带着些刚才在雨中沾染上的水汽,平日里明媚洒脱的脸上竟染上了一丝丝寒烟带媚的成熟。

她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洛阳的意思是,不要再见了。”

右苏卿的眼珠在眼底游鱼似的滑了一滑,道“还是见一面吧,毕竟都要分开了,这天长地久的,不知道何时再相逢呢?”

秦姝被右苏卿这么一说,眼角忽然噙上两滴泪来,被她哀戚的面容一衬,娇弱仿若花蕊上的露珠。

右苏卿暗骂自己该死,说的这么哀婉凄凉做什么!

可是,有些话右苏卿不得不说,毕竟有些事改办的还是要办,有些人该抓的还是要抓。

她稍稍朝前倾了倾身子,轻柔地握住秦姝的手,似托着一只雏鸟的力度“秦姝,若是你们实在于心不忍,自己下不了决心见最后一面,我可以派人邀他出来。”

秦姝若有所思地看了右苏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那以言明的味道。

右苏卿被秦姝看得心脏跳了跳,觉得秦姝的眼神有些不妙。

以前她对秦姝和李洛阳的感情都是不咸不淡的,看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浓情蜜意地撒狗粮也都是狂翻白眼,如今在二人分手之际表现得过于殷勤,是不是有些过于诡异了。

右苏卿心里藏着只小鬼,看着秦姝的眼神都是躲躲闪闪的,生怕她看出自己话里的小心机。

秦姝苦笑一声,声音有些发涩“我确实想再见他,就是洛阳最近都好冷,冷的我有些害怕,我怕我们的最后一面会给彼此留下不好的印象。”

右苏卿将狐狸拎起来放到一边,不顾狐狸争风吃醋地嗷嗷撒娇,将秦姝揽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道“别怕,姐陪着你去见他。”

肩头的湿润感越来越重,秦姝已经从刚才的憋屈哭开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右苏卿身上淌,在她怀里抽泣地像个娇弱无助的小动物一样。

秦姝的哭声越来越大,好像洪水终于冲破了闸口,连日以来淤积在闸前越来越高的河水失去了束缚,奔流不息地冲垮田园农舍,作势要摧毁过境的一切。

右苏卿被秦姝的哭声震得耳朵疼。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么撕心裂肺的声音。

右苏卿轻轻拍着秦姝拱起的后背,柔声道“好了,又不是真的最后一面,只要人还活着,总能再见的不是嘛。。。。。。。”

话还没说完,右苏卿的嗓子里忽然像是更了块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将后面那些‘你想他了可以去找他,或者给他写信,或者一直等到他家的生意东山再起。。。。。。’云云全都打碎丢回了肚子里。

易萧寒已经开始组织抓捕李洛阳的行动了,或许这还真是秦姝和李洛阳的最后一面。

李洛阳是丰禾的习作,他一但被抓,还有命活吗?

右苏卿的恻隐之心悠然升起,李洛阳和秦姝约会的时间地点只有她能够掌握,若是她不说,是不是就能放了李洛阳一马。

想完这几条,右苏卿就很快在心里扇了自己两巴掌。

想什么呢!

李洛阳可是丰禾的习作!

他接近秦姝的目的肯定也不纯洁吧!

秦家是女帝的心腹,他一定从秦姝那里套过什么话!

斯文败类!

右苏卿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把秦姝骗成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秦姝开闸似的眼泪终于见了底儿,她从右苏卿的怀里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的余光,平静地吸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片帕子沾了沾泪,道“不用了,还是我邀他出来吧,有些话还没有说清楚。”

右苏卿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秦姝站起身来唤了声‘灵儿’,朝右苏卿行了个礼道“姐,我先告辞了。”

右苏卿“???”

秦姝和李洛阳见面的时间地点还没套出来呢,她这就要走了?

右苏卿慌忙起身,真诚又热烈地看着秦姝道“真不用我陪着?”

秦姝摇摇头,哑着嗓子道“不用了姐,上次你去李家的事情,听说朝里的议论不太好,右伯伯不是还因此被弹劾了么?”

右苏卿一个头两个大。

秦姝说的还真是。

看来这次是真的找不到理由陪秦姝见李洛阳了。

右苏卿目送秦姝离开,她看着伶俐地走到秦姝身前撑伞的灵儿,忽然间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剑走偏锋的主意。

秦府

灵儿替秦姝除下腰带,将湿哒哒的衣裙搭在木施上,然后去柜子里那干净的裙衫。

秦姝担心李家事情,已经好几宿难眠了,此时有些撑不住,自己脱了鞋袜侧卧在罗汉榻上。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道“灵儿啊,别找衣服了,你先出去吧,我休息会儿。”

灵儿腼腆地将刚刚拿在手里的新衣裙重新叠好放回柜子,躬身一福,便二话没有就朝门外走了。

秦姝听到‘吱呀’的开门声,声音半入梦般沉闷的补了句“对了,你拿我腰上的那块菱花玉佩去一趟李家,跟洛阳说,我明晚想见他一面,辰时末刻,海慧寺外的竹林里。。。。。。”

事情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

秦姝闭上眼睛,眼角不争气地滚下一颗破碎的珠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灵儿合门出去,刚走到了自己住的厢房,便被一身月白纱裙的右苏卿给惊得呆住了。

她刚才陪秦姝进入尚卿阁的时候,因为一直低着头,且有雨幕打碎了廊下右苏卿的容貌,所以一直没有看的清楚,只是囫囵看到了一个浑身月白素纱的女人。

现下灵儿猝不及防的在自己房前撞见她,不由地被她惊雷般的容貌给吸引住了。

雨已经停了,灵儿抬起眸子,震惊且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只见她浓密且长的睫毛在眼尾微微卷曲,比琥珀还要深上几分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她的脸不似中原人那样圆润扁平,而是五官立体仿若刀刻,线条流畅却不坚硬。

好一张混血美人的脸。

灵儿看右苏卿对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福了福道“见过右尚宫,那个,小姐刚刚睡下,要不要。。。。。。”

右苏卿扯过灵儿微颤的小手,笑得平易近人,将她拉近了厢房,道“不用叫醒你家小姐,我只想跟你说说话。”

女官中堂堂正一品的王府尚宫对自己客气成这样,灵儿的心脏简直要受宠若惊到极致般的狂跳。

右苏卿毫不嫌弃地朝灵儿灰扑扑的床榻上一座,环视了一圈儿室内,道“挺干净的嘛,一看你就是个心细的丫头。”

灵儿慌得已经口不择言了,开始说起了车轱辘话“右,右尚宫,奴婢,您别嫌弃奴婢这儿,有些不干净。”

右苏卿并没有做出嫌弃屋子晦暗的表情,竟然还用破了一块角儿的茶杯倒了杯茶喝。

灵儿看惯了世家小姐和女官们精致到令人发指的精神洁癖,不由得看得睁大了眼睛。

右苏卿好像并没有get到灵儿的惊讶点,看了看被她盯得死死的手里的茶杯,疑惑道“这茶放得久了,不能喝吗?”

灵儿慌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忙纠正“不是不是,这茶是今天早上新泡的,就是都是茶叶沫子,不是什么高级东西,就怕右尚宫喝了拉肚子。”

右苏卿皱眉,心道‘喝茶叶沫子会拉肚子?真是什么逻辑?’

阳光终于冲破了阴霾,从乌云后探出头来。

一缕阳光刺透半开的窗棂打在右苏卿的眼角上,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到,伸手挡了一下。

灵儿心领神会,走到床边掩上了半扇窗。

右苏卿招招手,示意灵儿坐到自己身边。

灵儿羞涩摇头,表示不敢僭越。

右苏卿尝试向灵儿示好,结果这小丫头不如她所愿地碰了她一鼻子灰,右苏卿只能作罢,开始自己的攻心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