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隐隐的曾霜遮挡了澄明的月色,车外右麝墨的脸色昏暗,看不清表情。
就着路旁的熠熠灯火,她水仙色的丹寇扯着车帘,那浅淡的绿色与荷叶色衣袖交相辉映。
此时,右苏卿正艰难地靠在车厢旁,绑的像个快要架上火当烧烤的乳猪。
右麝墨似是被车内这头熟悉的五花大绑的乳猪给惊呆了,两人看对眼儿了好一阵,右苏卿的眼珠子都快被她瞪成了绿豆。
右麝墨走上马车,一把将她口里的布给拔了出来,满脸道“右,右苏卿?你怎么在齐飞的马车里,还有,谁把你绑成这样?王爷呢?”
随着右麝墨的走近,她荷叶绿的裙装在月色下也显现成了墨绿色,衬得她整个人隐隐发绿。
右麝墨看着有气无力的右苏卿,她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忽然,星儿走上前来,对着右麝墨耳语几句。
也不知星儿到底说了些什么,右麝墨本来还有些得意的面色忽然大变,头上似是长了草原一样隐约有绿色乍隐乍现。
正当右苏卿审视着‘绿人’右麝墨骤变的神色,猝不及防之间,她狠狠受了右麝墨一记耳光,听她口中骂道“你说,王爷是不是让你勾引到绮袖阁的!”
右苏卿被重重一记,头部猛地撞向车厢,不觉脑海嗡鸣一声。
她晕头转向地数星星,心里苦啊。
怎么变成她勾引易子渊了?
这女人可真能颠倒黑白,本末倒置。
右苏卿抚着有些吃痛的面颊,眼神微怒,有气无力道“我拜托你啊,你也不看看什么情况,我都被梆成粽子了,还有心情勾引易子渊?是他想勾引我吧!”
右麝墨揪住右苏卿的衣领,眸中似是含着晶莹之光,道“定是你魅惑在先,要不然他也不会劫色!”
右苏卿“。。。。。。”
不能给丧心病狂的女人讲道理。
因为讲不通!
右苏卿看着右麝墨的凶恶眼神,心头一阵无语,她实在是觉得右麝墨的脑子肯定是单细胞演化来的,不然这脑子里除了为男女事吃醋以外,为什么还是只为男女事吃醋。
她耐心解释道“右麝墨,他绑架我不是为了劫色啊啊啊啊,是因为。。。。。。好吧,这件事很难解释,反正我对你夫君没意思,你赶紧放了我,从此以后,我保证对他敬而远之!”
右麝墨眼泪挂在眼角,‘哗’地一下放下帘子,走出了车子。
右苏卿一怔,像个豆虫一样蠕动到车帘处,把脑袋伸出去喊道“喂,我说右麝墨!二妹!放了我啊啊啊啊啊。”
不远处,右麝墨看都不看右苏卿一眼,直接对着齐飞喝道“这个人你可以放在这儿了,赶紧滚。”
齐飞道“可是——”
右麝墨吼道“滚!”
看到齐飞和车夫被右麝墨一声巨吼给咆哮开了,右苏卿才算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右苏卿将下巴卡在车窗沿上,扭了扭脖子道“二妹,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把我解开可以吗!”
然而,那右麝墨一个回望的眼神都不曾施舍给正在朝她费劲巴拉抛媚眼儿的右苏卿,三步并作两步地裹着一身绿幽幽,头顶冒烟儿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右苏卿的耳畔传来咕噜噜的车轮声。
右苏卿快疯了,她忙喊道“喂,二妹!右麝墨!别走啊!别走啊!”
然而马车声渐行渐远。。。。。
右苏卿别在车窗沿上的脑袋一歪,简直想直接吊死在车窗上。
右麝墨只要一开始吃醋,内心的黑暗面就开始野蛮生长,她被放弃在这片荒凉小巷子里自生自灭了。
右麝墨坐在马车上,她看着摇摇晃晃的车帘,心事也摇摇晃晃无法平静。
她将一颗簪金带玉的尊贵脑袋伸出窗外,看着星儿的眸子里射出惊心的冷光“星儿,听说这种废弃荒凉的小巷里总是长居野狗是吗?”
星儿看了右麝墨一眼,立刻从她射着寒光的眼睛里读出了话外的玄机。
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道“夫人的意思,奴婢明白。”
右苏卿一颗脑袋吊在窗户上,刚刚折腾半晌之后简直就是身心俱疲,此时骤然安静下来忽然感到后背被冷汗一浸更加凉飕飕的。
那车门帘被夜风稍一抚弄就四散乱舞,荒凉的小巷中尘沙堆积,亦随着阵阵阴风而被掀上了天,却又身躯笨拙地重重落回地面。
右苏卿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
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简直吓人。
若是此时再配上女人凄凄呖呖,哀怨缠绵的哭声,活脱就是绝佳的恐怖故事拍摄场地!
她怕鬼的心理又出来四处为虐,胡乱作祟了。
右苏卿自我惊吓了半天,心里发狠道‘真是求人不如求己,还是自己抢救一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将身子使劲儿弓成一个蜷缩的虾球,紧接着就是猛力挺成铁板撑紧身上的绳索。
然后就是再团成球儿,再挺成铁板。
团成球,成铁板。
成球,铁板。
。。。。。。
已经汗流浃背了。。。。。
看来这绳子是挣不断了。。。。。。
最后。
她放弃了,决定不再折腾了。
右苏卿似一只多节的豆虫那样蠕动了几下,平躺在车厢内的木板上,然后将脑袋垫在车厢外的驭座上,抬头望天。
如钩的月亮时隐时现,在厚重的云层间闪现。
闷湿的雾气包裹着她单薄的身子,窄小的巷子里几处石灯的莹莹孤光,似是地狱深处的鬼火。
虽然此处距绮袖阁后院所在的街道并不是太远,但是也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右苏卿的心里灌满了自己的命运,不知道她的未来会往哪个方向坎坷,其他的顾不了许多,直到此事周身安静如斯,右苏卿的心里杂念恒生,忽 然想起易子渊和齐飞的对话。
秦虹为什么围了绮袖阁?
她遇到麻烦的时候秦虹带兵闯了进来是巧合么?
他想干什么?
和她有关系么?
秦家也是女帝易熙仪的心腹,难道今天他俩撞到一起不是巧合?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那吠声急促而凶狠,带着些许攻击性的呜鸣。
右苏卿忽然被这叫声激起了一阵电流,她一个哆嗦想起了儿时的被狗咬过的恐怖回忆。
那时她家所在的农村里遍布羊肠般错综复杂的冷清小巷,小孩子随便走到哪个死胡同的僻静处就可能会遇到一处野狗窝,被咬伤咬死的倒是不少。
她有一次就一脚误入野狗领地,然后被几只疯狗丧心病狂地追了二里地,到了还是被其中一只牙尖嘴利地啃了一口。
那一口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在医院哭着活活挨了七针,还被医生连哄带劝地揪着胳膊打了几次狂犬疫苗。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朝被狗咬,时时怕狗叫。
右苏卿听着狗吠声越来越近,不觉咽了咽惊恐的口水,冷汗快要顺着炸起来的汗毛倒流进细密的毛孔里。
若是遇到疯狗,只要自己滚远点儿不去招惹也就罢了。
可若是遇到饿极了的疯狗,那估计明年此时她的坟头上的草差不多就能露头了。
身死魂销倒没什么,天下谁人还有不死的时候?
每个人生而追求的不过是个无怨无悔罢了。
若是多年后有人路过她的坟头,看见墓志铭上刻着她简简单单的平生履历,大抵就是何时出生何时死去,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平生事迹,唯一能让路人笑出声来的也就是‘她卒于狗战’这件事了。
想想路人笑掉牙的场景,右苏卿忽然志气消磨,她自己真的笑不出声。
绮袖阁
狭小的粮库中充斥着兵戈交错的紧张味道,这种饱含生活恬淡的平凡气息和军靴踩地时发出的铿锵之声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秦虹扫视了一圈儿堆满了箱子和麻袋的仓库,皱了皱眉,看着那个小男孩“人是在这儿被劫的?”
小男孩毫不含糊地点点头,透亮的眼睛里写着诚不我欺。
秦虹将手按在刀柄上摩挲两下,下令道“搜楼!”
令出如山,卫尉营的兵训练有素地自动分成若干小队,由队长领着四散开去,各自负责不同方向地搜捕任务。
待众人走后,一片白色舞裙闪现楼梯拐角。
红袖环顾四周,待发现没人跟在身后,才匆匆拾裙沿着楼梯走进了粮库。
她走到一堆互相交叠摞起的凌乱麻袋旁边,弓腰去将它们四散拽开。
但是红袖做为绮袖阁的当红舞娘这么多年,她一直被绮袖阁的阁主——慕容云当成摇钱树般地养着,一双纤手从没有干过笨重下人的活计,此时那麻袋里面装满了麦子,又笨又沉,差点把她的纤腰给累断了。
不过五六只袋子,红袖一边拽一边喘气,竟然废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功夫。
她扶着墙,用舞衣的衣袖抹了把汗,看着麻袋移开后显露出来的暗道盖子,弯腰打开了锁着暗袋的小锁。
一个月前绮袖阁莫名被血洗一番,阁中的人除了她以外活口全都被灭,但这伙杀人犯很是奇怪,既不劫财也不劫色,而是自我包装成了绮袖阁的伙计和舞娘。
领头的那个女人冒充了绮袖阁的原来阁主——慕容云,长相颇有风韵,竟然因为她会跳太尉府大小姐的‘蒹葭美人’而留了她一命,这让红袖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她从小失去父母后流落了这么多年,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嗅到危险的气息,她感觉不能和这伙人长时间呆在一起。
是以她趁着这伙杀人犯和卫尉府的人纠缠的时候,打算从绮袖阁用来防强盗的暗道里面逃出阁去。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自由了,红袖心里一阵欢欣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