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暗淡。

寒风酷烈,卷起漫天飞雪,广阔无垠的雪域天山一片肃杀之意,再无花谷温泉的半点春意,一望无际的天山雪,一望无际的雪白流萤。

莲花背负着昏迷的慕容胤,踉跄着朝前走,飞舞的大雪落满她一身,她咬紧嘴唇朝前一步步走,白色的身影似与这片寂静的雪白天地融为一体。

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跌倒在雪地里。

只觉得全身上下都似乎要僵硬了,莲花气喘吁吁地背负着慕容胤,每朝前走一步,脚就会深深地陷入雪地里去。

冰天雪地里,她的脸上,却有着清晰的汗珠滚落……

只要再往前走,就会有人接应慕容胤,只要走出这片雪域,慕容胤就能活下来。

她要将慕容胤背出天山雪门。

天,就要亮了……

天山之巅,忽地传来一两声雪鹰尖锐凄厉的叫声,莲花悚然一惊,她抬起头来,仰望着那一只雪鹰自控中掠过,划过一道苍茫的轨迹。

这是……

天山雪门的雪鹰……

莲花的眼眸刹那间犹如闪电般雪亮,用力咬紧苍白的嘴唇,身体瞬间紧绷,僵硬的手指握紧了银色的软鞭。

一望无际的天山白雪,忽地传来一阵苍凉的乐音……

那乐声幽深、悲凄,伤怀,似有着绵绵不绝的情感弥漫而来,千里跋涉只为找寻一人,却忘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终究是道阻且长……

莲花循着声音转过头去,那一片白雪连绵处,不知何时到来,却静静伫立在雪崖之上吹埙的修长人影。

背对着流云雪瀑,埙声凄切,吹埙之人乌发随风轻扬,华丽绝色的容颜,广袖翩飞,端地是绝代的风华,恍若飞仙……

莲花的手指却一阵冰凉。

一曲止歇。

一袭雪衣的叶初寒缓缓放下手中埙,抬眸看向莲花,狭长的眼眸中,竟是一片柔和的笑意,犹若未见她面颊上失神的苍白。

“你总说这一曲太过凄清孤寂,我也总说有你在我身侧,我又怎会凄清孤寂!你还记得这些吗?”

莲花的嘴唇,血色逝去,冰冷一寸寸地浸入肌肤里。

他凝视着她,眼珠宁静,“莲花,放下慕容胤,跟我回去……”这也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否则——

他宁可把她的命留在天山,也决不许她带着这个男人从自己身边离开!

莲花微微俯身,缓缓地放下了慕容胤。

安置好昏迷的慕容胤,莲花慢慢地站直身体,凝注着叶初寒,她的眼神淡定如点点寒星,无声地将全身内力灌注在手中软鞭上。

她低声道:“动手罢!”

叶初寒的眼瞳慢慢地缩紧,“你真的要与我为敌?”

莲花凝眉,“就算拼得我一命,我也绝对不会让慕容胤死在你的手里!”

“好——!”

叶初寒眼眸一凛,刹那间,一道锐利如剑的光芒在他的眼里闪电般闪过,他的右手扬起,苍玉剑迅若游龙,直袭莲花!

两人一旦交手,便是生死之战!

苍雪之巅,苍玉剑的剑气犹如破天之芒,发出可怖的怒吼,那一片剑气杀意,映得苍雪震**,大地颤摇,剑气所过之处,**击天山……

天山亘古万年的雪被震动了……

莲花手中银鞭急甩,变化出灿烂的银色波浪,转瞬间已接了叶初寒近百招,却只有守势,但无反攻之机,她面色惨白,被苍玉剑逼得连连后退,转瞬之间,身后已是万丈雪崖……

这一役,她绝无活下来的可能,却也要——死守到底!

叶初寒身形变换,快如疾风!

莲花渐渐不支,手势稍稍一缓,苍玉剑便凌空劈来,剑气如霜,四面戾气如暴雨洪流朝着莲花冲击而来。

莲花的浑身骨骼都在这一劲猛的杀气里格格作响,她咬牙挥舞银鞭,一声长啸,足下加劲,纵身而起,长鞭如灵蛇,直取叶初寒胸前要害穴道——

狂雪飞舞中,叶初寒一声冷笑。

莲花手下一沉,情知手中的长鞭已经被他抓住,叶初寒用力一拽,连花便脚步不稳地朝前扑到,然而就在那一刻,莲花忽地松开了自己手中的软鞭。

牵扯她的力道瞬间消失……

莲花貌似收势不及,她的身形迅速朝后退去,仰天跌倒,而她的身后,就是跌下去就会粉身碎骨的万丈雪崖……

叶初寒面容一惊,本能地失声喊道:“莲花——!”

他纵身上前,紧紧地攥住莲花的左手,却惊见莲花的眼神忽地黯然,他心一沉,胸口处,顿时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

叶初寒的身体一震!

菲薄的唇角,有着鲜红的血滴落……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莲花,一只手还是死死地攥住了莲花的右手不放,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就在刚才的生死一瞬,莲花趁他伸手救她的刹那,狠狠地一掌,击在他的胸口,他甚至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响……

在他救她的时候,她却偷袭了他!

叶初寒的眼神一点点地变沉,慢慢地,浮上了一抹悲哀的味道,他竟笑了起来,唇角一抹血迹殷红可怖。

“莲花,你真的想要我的命么?”

“莲花不敢……”

莲花竭力稳住自己的呼吸,却还止不住声音的颤抖,“求门主……放慕容胤一条生路,之后……我自会回天山雪门向门主赔罪!”

叶初寒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霜结,森寒无比,鲜红的血滴,如红色的珊瑚珠子,顺着他的唇角,一滴滴滑落……

他一字字地出声,冷如骨髓,“慕容胤他——非死不可!”

一语落下!

叶初寒陡然转身,身形如白鹤凌空掠起,苍玉剑在他的手中划过凌厉的弧度,径直刺向了还在昏迷中的慕容胤!

莲花面容煞白,疾扑上前,心胆俱裂地呼喊出声,“不要杀他——”

苍玉剑直刺而下!

剑入血肉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叶初寒的眼眸却猛地睁大,目光在刹那间瞬息万变,握住苍玉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苍玉剑刺向慕容胤的那一刻。

莲花奋不顾身地扑在了慕容胤的身上,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苍玉剑刺入莲花的手臂,血流如注,她的身体因为那一场缠斗耗尽了体力,只是雪亮的眼眸,却分外的冷静。

“你若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为什么?!”

叶初寒望她片刻,倏地回身撤步,苍玉剑自莲花受伤的手臂中抽回,他目光冰冷如雪洞,声音亦带着雪一般的清冷。

“即便你如此护着他,他醒过来之后还是会恨着你,因为慕容世家的人全都因为你死在了天山雪门,被活活地闷死在了密道里。”

莲花抱着慕容胤,眼底一片悲哀,“是你做的?”

“他们妄想逃走,就只有死路一条!”叶初寒冷淡地看着她,胸口是断裂般的疼痛,他唇角的血迹已经凝结,忍不住低喝。

“莲花,难道……你也要背叛我?!”

“我不会背叛门主,如果今日命在旦夕的是门主,我也会不顾一切的保护门主,”莲花微微喘息着,眼神却依旧清亮如初,“如今只求门主放慕容胤一条生路,我把他送下山,就一定会回来向门主领罪!”

她祈求他!

叶初寒的目光无声变幻,每呼吸一下,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口,带来窒息一般的冰冷痛楚,宛如千刀挖割。

“为了他,即便是要你一死,也无所谓么?”

“为了他,莲花情愿一死!”

雪域之巅。

莲花抱着昏迷的慕容胤,抬头望着叶初寒,目光坚定,她手臂上的血,一滴滴地落下来,浸透慕容胤明黄色的衣衫。

慕容胤气息微弱,如同死去。

一袭雪裘的叶初寒,清冷的目光,凝注在几步外的那个女孩身上。

狭长的眼眸中,杀意忽如狂风一般涌现……

完全不可思议地,叶初寒只是无声地站着,就有着强悍无比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如狂风骤雪一般,带着摧毁这世间一切的力量,向着四周呼啸而去……

莲花陡然一震!

这是叶初寒恍若邪魔一般的力量!

森寒的杀气如雪崩一般排山倒海涌来,所过之处,岩崖飞裂,莲花震惊地转身,下意识间先护住昏迷的慕容胤,忽觉心口凝滞!

沉寂万年的天山的雪,仿佛就在那一刻,崩塌了……

破碎了……

有一道雪瀑,横空而起,犹如玉龙下山般迅疾无比,朝着莲花和慕容胤席卷而来,风卷狂雪,处于雪瀑中心的莲花无法抵挡,只能拼死地抱住慕容胤,死死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和他随时都会被疯狂的大雪压下……

耳旁,是怒涛一般呼啸的狂啸,她不顾一切地闭上眼睛,用自己的身体为昏迷的慕容胤抵挡这致命的一击,只觉得自己的肌肤,仿佛是被利刃割过,一寸寸地裂开……

然而。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窒息痛苦而死的那一刻!

忽然——云消雾散,风暴平息。

万籁俱静。

忘记过去了多久的时间……

莲花抱着慕容胤,缓缓地抬起头来,她的嘴唇无声地颤动,清澈的眼眸里,一片生死一线的惊骇与恍惚……

叶初寒竟已经离开。

他还是应许了莲花,给慕容胤一条活路!

天山雪巅,天已破晓。

莲花抱紧昏厥的慕容胤,呆呆地遥望着遥远的天边,那里有无数到绚烂的光芒自天边折射而出,一片耀眼光芒,璀璨绝伦……

是光……

七彩变幻的七色光芒……

时间慢慢地过去……

山下,隐隐传来呼喊之声。

那是事先被湛羽放出去元青,带人找寻而来……

血从莲花的手臂上慢慢地滴落,她低头看慕容胤冰冷苍白的面孔,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她微微地一笑,宁静温柔。

“欠你的,我已还你,慕容胤,从此后,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那一天。

当元青带着人踏上天山的时候,他只看到他一心惦记的十三公子一个人躺在雪地中,虽面色惨白,血染衣襟,却依然有着微弱的呼吸。

而除他之外……

茫茫天山,皑皑皓雪,再无人影……

* *****

西苑石屋的门被用力地撞开。

叶初寒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一个呼吸间,已经双足不稳地扑倒在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再一次狂涌而来。

与莲花的对决,加速了白氏连心蛊蛊虫的反噬!

叶初寒扑倒在地,无法动弹……

胸口热浪涌动,体内一股真气在瞬间倒行逆施,仿佛全身经脉错乱,叶初寒剧痛难当,身体猛烈的一颤,鲜血从他的口中狂涌出来……

全身剧痛如万箭穿心!

“啊———!”

叶初寒的声音痛苦而凄厉,噬心裂肺般的疼痛让他恨不得马上死去,森寒的冰冷冰冻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这一刻,即便有着绝世的武功,又有何用?!

白氏连心蛊相思蛊虫的反噬,居然是如此的惨烈决绝!全身的疼痛似乎已经进入骨髓之中,没有缓和的余地,一点点地蚕食着他的理智……

叶初寒痛苦地喘息着,颤抖着抬起头来,看着石室里那个被锁链锁在石椅上的人影,苦涩地笑出来。

“你一定是恨不得我快点死……对不对?”

“……”坐在石椅上的那个人,那张安静的容颜,沉寂默然。

叶初寒颤抖着冷笑,“可惜,我叶初寒……还没有那么容易就死掉……这个世上,除了我自己,谁也不可能杀死我……”

他摇晃着从地上站起来。

蹒跚着转过身,咬紧牙关一步步地挨到了石壁前,伸出手拉开一个格子,暖暖的玉光便从他的指尖映射出来……

天下至宝,九王玉炔!

利用九王玉炔的神力,稳住自己紊乱的内息,压制白氏连心蛊的反噬之力!

他决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去!

然而。

就在他的手触到那弯九王玉炔的一刻。

他剧痛难当的身体陡然一震!

身后——

凛冽的杀意如汹涌的大海一般呼啸蔓延开来,叶初寒震惊地转过身,只见一道黑影自石椅上跃起,长剑鸣啸,劲猛疾冲,刺向叶初寒!

那全力一击,排山倒海一般的澎湃的劲力竟是势不可挡,所过之处,石壁崩裂,叶初寒在回头的刹那面容变色,竟忘记了躲避!

石椅上的人,居然活过来了!

那一剑,直刺入叶初寒的胸口,森寒的剑尖自他的后背穿出,强大的劲力让这一剑循着来势继续向前,狠狠地将叶初寒定在了石壁上!

生死!

不过一瞬!

血从叶初寒的口中喷涌而出,漫天血雾中,他看清持剑给他狠狠一击的那个人,那个人,有一双漆黑如铁的眼睛。

“……湛……羽……”

石椅上的人,并没有活过来。

叶初寒却被钉在石壁上。

一身黑衣的湛羽稳稳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一动也不动,保持那一剑刺出的姿势,青冥剑贯穿了叶初寒的胸口,血,从青透的剑锋上汩汩落下。

从一开始,他潜伏在石椅后,就是把握这一瞬的时机,给予叶初寒致命的一击,猝不及防的叶初寒,被连心蛊相思虫反噬痛不欲生的叶初寒,误以为石椅上的人活过来的叶初寒!

决躲不过他这一剑!

而因为莲花的离去心志大乱,被连心蛊折磨到痛不欲生的叶初寒,又怎会察觉到有人潜伏在石屋内,伺机杀死他!

石屋内,一时之间,死寂一片!

叶初寒痛苦地喘息着,每喘息一下,就可以感觉到那柄剑割破自己血肉的冰冷,他被钉在石壁上,眼珠清冽,冷冷地看着湛羽。

“你……为何要我死?”

即便要死,他也要死得明白!

“天山雪门,欠我一份血债!”

湛羽握紧青冥剑,眼神又透出几分冷冽的寒意,却有着从未有过的亮彻,“白氏连心蛊,神魔鬼莫挡!我姓白!”

一瞬。

叶初寒全都明白了。

“白……”叶初寒低声念着,喘息得更加困难,唇角血流如注,“湛羽……原来你是白氏的人……难道是白氏公子白榕……”

“没错!当年为抢夺白氏连心蛊,血影四煞一夜之间连毙名门白氏一家一百一十三条人命!江湖中人只道血影四煞手段残忍,却不知一切都是天山雪门暗中计划安排!我在天山雪门忍辱负重,也不过是等这一天,手刃仇人!”

叶初寒的眼眸一片尖锐的空茫。

湛羽用力,那青冥剑又绞进叶初寒血肉几分,冷声道:“你爹叶征灭我白氏满门,现在父债子偿,叶初寒,你认命吧!”

他的眼中发出冰冷的光辉,手臂待要用力,忽听叶初寒一声清冷的低笑。

“湛羽,你以为你杀得了我么?!”

一语刚落!

叶初寒的眼中,一片凌厉的光芒疾闪而过,他一手按住没入胸口的青冥剑剑刃,一掌已经击出,直劈如矢的一掌,巨大的力量自他的手掌下吞吐而出,狠狠地击中湛羽的胸口!

轰然巨响!

森寒的青冥剑自叶初寒的胸口飞出,湛羽握剑踉跄倒退数步,面容惨白,唇角亦有可怖的鲜血涌出……

相比于他,叶初寒受的伤,更加惨烈。

与莲花一战未歇,连心蛊反噬的剧痛还未逝去,胸口又遭受重创,内脏破碎,叶初寒全身真气逆行而上,钻心的疼痛进入五脏六腑。

真气无法护体,反为害自身!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叶初寒瞳仁缩紧,点足一掠,雪白的身影自石屋内箭一般掠出!

掠出石屋,叶初寒的足尖刚刚点地,身后已经传来青冥剑破空之声,身中一掌的湛羽居然紧追不放,青冥剑灌注了深厚的内力,夺命剑法凌厉无比。

叶初寒在转身的刹那,全身光芒大盛,出鞘的苍玉剑以化成一片光幕,如紫虹闪电,瞬息万变的剑式反击向湛羽,招招致命!

花谷内,一片肃杀。

因为此地乃是叶初寒私人之地,天山雪门弟子尽皆在外把守,竟不知谷内凶险陡生,叶初寒命在旦夕,娇柔的侍女花容失色,急奔各处躲藏,唯逃命而已。

两人凌厉的剑风,每一招都将生死系于一发,直震得梅花如雨一般落下。

在天山雪门,湛羽的剑术内力,仅在叶初寒之下。

这一场血斗,双方都以生命为赌注,湛羽虽身中一掌却内力尚存,实力犹在,而叶初寒却已是强弩之末,连心蛊的疯狂反噬足以杀死神魔!

嚓——

青冥剑一声长啸,反切叶初寒咽喉,叶初寒身形掠出,在躲过那致命的一击之后,终于踉跄单膝跪倒在地,手撑苍玉,面如死灰,他的伤口血如泉涌,他已力竭!

湛羽疾步上前,青冥剑直指叶初寒眉心,英气的面容上一片冰冷的傲然杀气,“叶初寒,你杀的人太多了,今日终于轮到你了!”

叶初寒抬头看他。

他眼瞳依然有着淡淡的清光,乌发流泉般划过白衣,那一张如修罗之鬼般俊美的面容上,居然缓缓浮现出一片静静的笑意。

“湛羽,你杀不了我。”

“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刀下之囚!”

湛羽冷冷地蹙眉,青冥剑缓缓下移,逼近了他的咽喉,划出一道血红色印痕来,叶初寒苍白的肌肤上,那一线血红惊心动魄。

“当年你的父亲灭我白氏满门的时候,就该知道总有一天,白氏后人的剑会指到你面前来的!”

湛羽的声音,带着坚韧的冷冽!

叶初寒却微微一笑,低低地说道:“你动手吧,用你的青冥剑刺穿我的咽喉,报你白氏的仇!”

他一语未落,身形倏地后倒,苍玉剑已经出手!

湛羽纵身而起,避开苍玉剑的一击,花谷内的梅花被湛羽的护身真气激的纷纷扬扬,他青冥剑灌注浑厚内力,杀意如海,朝着叶初寒的咽喉直刺而去!

这一击,他拼尽全身真气内力,强弩之末的叶初寒断然是躲不开的!

大仇即将得报!

就在那一刻!

面对劈空而来青冥剑,鬼门关就在眼前,叶初寒却动也不动地靠在那里,妖冶菲薄的唇角,有这一抹残忍绝美的笑,无声绽放……

唰——

肃杀的花谷内,忽地闪过一道刺目耀眼的金光,带着开天辟地一般的力量,快如闪电,径奔湛羽的胸口——

湛羽的眼瞳不可思议地瞠大,“无色……”

那一字还未吐出——

恍若迅龙一般的无色箭挟万狂之势,凝聚湛羽刚刚一击那毁天灭地的真气杀意,一箭破空而来,贯穿湛羽的胸口,刺穿身体!

凶猛的箭势犹未止歇!

湛羽的身体随着贯穿胸口的无色剑朝后飞出,后背狠狠地撞到了梅花树上,无色箭穿过湛羽,力透树干,将他钉在梅花树上。

湛羽的身体一震,悬在半空中,胸口的鲜血汹涌而出,爆出漫天血雾!

剧痛难当,他颤抖着抬起头来。

漆黑如墨的眼珠里,映入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女孩,一袭白衣随风猎猎作响,手握上古神兵玄兵弓,在射中他的那一刻,她的面容雪一样惨白,满眼悲哀。

冰冷的泪水顺着湛羽的面颊缓缓滚落,混入他唇角涌出的鲜红的血液中去……

莲花……

……

……

她抬头望着湛羽,烛光盈盈,映照着她纯白无瑕的面孔,透出一抹美丽的柔光,恍若一个温暖的梦。

“爱了就是爱了,你可以枉顾任何人的爱,只为他一个人痛苦难过,你可以辜负任何人的情,只为他一个人牵肠挂肚,甘愿为他做任何事情,就算是伤害自己身边的人,也在所不惜!

……

……

原来为救叶初寒而伤他之人,是……莲花啊!

原来这就是她的……在所不惜!

望着浑身鲜血的湛羽……

莲花的手中的玄冰弓在抖,她的手在抖,她的全身都在抖,就在叶初寒生死一线间,刚刚赶回来的她没有第二种办法,也根本没有思考的机会,唯有本能地举起玄冰弓,在一瞬凝聚湛羽的真气杀意,凝成无色之箭,刺穿湛羽。

千钧一发!

为了救叶初寒,她只能这样做!

梅花,无声飞舞……

花谷内,只有莲花一个人是站着的,她握着手中的玄冰弓,手指已经麻木僵硬到完全不是自己的了一样。

梅树上,是被无色箭钉住,一身血色的湛羽。

鲜血淋漓的湛羽恍惚地望着手握玄冰弓呆站在那里的莲花,看着她骇白的面孔,猩红的鲜血狂涌出他的嘴唇。

“……莲花……”

我明明对你说过——

既然已经走了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我只是……我不想伤你……”

莲花抬头仰望着血淋林的湛羽,素白的容颜一片绝望的悲伤,她宛如一个孩子般簌簌战栗着,不敢相信自己在刹那间所做出的一切。

她杀了湛羽!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的……湛……”

就在她话音未落的那一秒!

所有的一切,发生的竟是如此的突然残忍!

撕裂般的疼痛自她的身后贯穿她的左胸,莲花的眼瞳猛地一震,一张素颜刹那间失去所有的光彩,泛出一片死灰般悲恸的颜色。

一把冰冷的剑刃从她的身后洞穿了她的左胸,血如泉涌……

那把剑竟是……

苍玉剑!

莲花全身冰凉。

她捂住鲜血淋漓的伤口,颤抖着,缓缓地……转过头去,泪水却无声地漫出眼眶,而那一个回眸,就像是一个轮回般漫长可怕……

叶初寒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他修长的手中,是水银般晶莹剔透的苍玉剑,苍玉剑刃上,有细细的血顺着白骨般的剑刃缓缓流下,那是莲花的血……

面对莲花惊骇的双眸,叶初寒却完全没有了刚刚垂死挣扎的样子。

他平举着手中的苍玉剑,狭长秀雅的眼眸一片沉冷死寂,分外冷静漠然地看着莲花震惊的瞳仁。

“莲花,你不要怪我。”

他霍然收剑。

莲花重重地跌倒,血流满地,她一只手哆嗦着捂住自己破碎的左肩,血水从她的手指间弥漫出来,她仰望着叶初寒,眼珠悲凉如大漠上独自开放的红花。

“……你……要杀我……”

“你总有一天会背叛我!”

叶初寒苍白的面颊冰冷如雪,身形笔直,稳稳地站在了莲花的面前,“所以我宁可把你杀了,也不会给你离弃我的机会!”

背叛……

莲花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心痛如绞,“我……怎么会背叛……你……”

“你会的!”

叶初寒缓缓地俯下身,捏起了莲花苍白消瘦的下颔,他的手指冰冷的恍若冰雪,苍玉剑的剑尖指向了钉在梅花树上奄奄一息的湛羽。

“当你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你就会背叛我,你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杀了我,恨不得将我五马分尸!也许即便是那样做,都不足以泄你心头之恨!”

叶初寒眯起的眼神如野兽一般残忍。

面颊被他冰冷的手指捏住,莲花的瞳眸一片惊骇,她似乎要扑倒下去,但是叶初寒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强迫扭转她的头,让她去看被她一箭钉在梅树上的湛羽。

莲花哆嗦着望着垂死的湛羽。

“你看到被你一箭贯穿的湛羽了吗?”

他狭长的眼眸中一片冰冷的光,将她抱在怀里,俯首在她的耳边淡淡语道:“你应该想不到吧?他可是白氏的人呢,白氏遗留下的孤子白榕,你还记得吗?”

如被惊雷劈中!

最末的一个名字让莲花的身体如同恐惧的小兽一般战栗哆嗦起来,她瞪大瞳眸看着盯在树上的湛羽,看着他那张曾经英气勃勃的面孔,看着鲜血浸透他的身体……

她的眼珠是一片空旷茫然的颜色,全身却如筛糠一般颤抖着……

湛羽……

他是白氏的人,他是白榕……

这个世上,原来真的有如此残忍决绝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疯狂了……

“当年白氏一族血案,江湖中都以为是血影四煞所为,却无人知晓那可是天山雪门在幕后一手操纵的杰作呢。”

叶初寒感受到了怀中的她绝望惊骇的颤抖,他却依旧冷冷地笑着,眼眸中一片森寒冷漠的妖娆,缓慢地讲给她听,“他啊,是来报当年白氏被灭族的仇,只可惜,却被你一箭钉死在那里!

叶初寒的话,一字一句,如利刃一般刻在了莲花的心上。

“你是不是想起他了呢?”

叶初寒残忍地抱紧她冰冷战栗的身体,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苍白的女孩置身于一片血腥之中,他捏起她的下颔强迫她看着垂死挣扎的湛羽,低低地一笑。

“莲花,你来到这里,不过也想杀了我!难道你以为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的身份?!当年白氏族里死里逃生的那个孤女,就是你啊,白萱!”

白萱——!

钉在梅树上的那个垂死人影,在闻听叶初寒的话语刹那,陡然一震!

眼前的视线一阵模糊……

滚烫的泪水自莲花灰白的面颊滚落下来,汩汩如小溪一般流淌,她怔怔地看着血色的湛羽,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血淋淋的伤口,带来钻心裂肺的剧痛……

是!

她的真名不叫莲花,她是白氏的遗孤,她是白萱!

她一箭刺穿的,是白榕!

她亲手杀了白榕,为了救白氏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居然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这一刻,她是应该死的,她就算是死千次万次都不足以赎清自己的罪孽,她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上……

望着惊骇的莲花,湛羽的眼神却慢慢地安静下去。

忘记了那洞穿自己的一箭,他凝注着苍白的莲花,眼眶中,似乎有着比胸口的血更加滚烫的**,慢慢地滑落下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莲花有着那样深沉的情愫,为什么自己总是要情不自禁地在意她,保护她,为什么每一次看到她难过,他都会如此的痛苦……

白萱……

原来莲花就是他的小妹,他一直念念不忘,魂牵梦绕的小妹,白萱啊!

……

……

那一夜。

当他的剑劈向慕容慈的时候,却堪堪停住!

“为什么要为慕容家这么拼命?!”在最后一刻,他这样问视死如归的她,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因为我是慕容胤的妹妹,因为慕容胤是我哥……他是我的哥哥,我的亲哥哥……”

慕容慈面对湛羽的刀光,一脸的无惧,“像你这样冷血的人,你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只要能够救我哥哥,我会付出我的一切的……”

……

……

慕容慈说他不懂,其实她说错了……

他是懂的,失去自己的亲人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正因为他懂得,所以……他才放走了慕容慈……

因为他也有一个小妹,他最最深爱的小妹,在白氏的劫难中走失,即便他踏遍大江南北,都无法找寻到她,他甚至绝望的以为她已经不在人间,却万万没有想到……

原来……

那个叫做白萱的小妹,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梅花树上,无色之箭森寒无比刺入湛羽的心肺!

他的身体悬在风中。

血如雨一般从梅花树的枝杆上落下,湛羽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凝注着失魂落魄的莲花,似乎要把她的样子牢牢地印记在自己的脑海里,而毫无血色的唇边,居然是一抹微微的柔和笑容。

“……小妹……”

他对战栗惊惧如小兽一般的她,微微一笑,仿佛是积攒了所有的力气对她一字一字艰难地诉说道:“……要……活着……”

一言未落……

湛羽的力气已经用尽,他的头朝着一旁无声地沉下,双眸慢慢地闭合,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去……

梅花树下。

一阵风忽然刮起,肃杀的花谷内,溅血的梅花纷纷扬扬地遍布半个天空,带着湛羽那一线残忍的血红,漫天飞舞……

“哥———!”

在湛羽的头垂下的一刻!

被叶初寒抱紧的莲花爆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喊,胸口的血气翻涌如海,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涌出来,她双眸一闭,直直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 *

夜色笼罩着沉寂的石屋。

冷风萧萧。

青冥剑摆放在石桌上,在青冥剑的周围,摆放着白氏连心蛊,昆仑血舍利,魔教噬血珠,慕容山庄九王玉炔。

天下四大至宝,尽皆落入天山雪门。

前天山雪门门主拼命要得到的四样东西,终于都归了天山雪门!

长长的影子映在冰冷的石地上。

叶初寒无声地玩弄着那把青光通透的青冥剑,连心蛊的反噬已经过去,此刻的他,眸深似海,阴柔的面容上透出一抹静寂的冷漠。

他的身后,石椅上坐着昏迷的莲花。

石屋内依旧是一枚灯草在燃烧,所以一半明亮一半阴暗,莲花坐在明亮的一边,脸上,还有着一抹殷红的血色。

她身上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只是双手双脚都被石椅上的锁链锁住。

当月光透过石屋洒落一地的时候。

莲花从绝望的昏迷中睁开了眼睛,恍惚的目光最先触到了石屋内那一线雪白的影子,叶初寒望着她,依旧轻柔的笑。

“你终于醒了。”

他似乎一直都在等她醒过来。

痛不欲生的悲痛迅速地袭上了她的心头。

莲花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原本灰暗恍惚的眼眸忽地一片雪亮,声竭力嘶地喊道:“叶初寒,我要杀了你!”

她奋力想要站起,却被锁链锁在了石椅上,凝固的伤口因她剧烈的动作刹那迸裂,血再次涌出来,浸透已经血迹斑斑的衣衫。

她恨透了他!

凝望着她仇恨的双眸。

叶初寒却是淡淡地一笑,慢慢地走至她的面前,秀雅婉转的眼神,脉脉地凝注在她雪一般的面颊上。

“我知道你想杀了我,从我知道你是白氏的白萱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恨我入骨,总有一天你会杀了我,只可惜,你却先杀死了你的哥哥……”

他的声音惬意非常。

莲花的眼泪循着素白的容颜缓缓地流下……

“我不得不佩服湛羽的隐忍深沉,他竟让我都无法查到他的真实身份,所以他能在我身边潜伏这么多年,但从你来到天山雪门那一天开始,我就派人调查到你是白氏的人……莲花,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是白萱……”

他靠近她的泪眸,低低地说着,“莲花,从知道你是白萱那一刻起,我就等着你来找我报仇,可是我等了这么多年,你却一点向我动手的迹象都没有,我甚至装做情迷于你……”

莲花的眼神一颤,更多的眼泪涌下……

“很绝望么……?”

叶初寒看着她失神的面孔,他的眼中却闪动着一抹快意的冷漠,“你真的以为我会喜欢你?你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你放弃天山雪门纵马大漠与你一世逍遥?还是……你真的以为我会因为你的拒绝而难过痛苦?”

“莲花……”他的眼眸漆黑,凝看着她血色全无的面孔,菲薄的唇角浮现出一抹霜雪般的笑意。

“你被骗了啊!”

莲花闭上眼睛,死死地咬住嘴唇,再也听不下去了。

叶初寒的手抚上冰冷的石椅,看着被锁在椅子上的莲花,他的眼神凝聚,一片可怕的冷锐,瞳仁缩如针尖。

“我一直都在奇怪……你为什么迟迟不向我动手?!直到昨日,你不顾一切的救慕容胤出去,我才明白,你根本就不知道白氏的灭门惨案是天山雪门所为,你以为杀了血影四煞就报了家族血仇了,否则你不会那么天真的放弃自己多年的隐忍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

“可是,这让我更加的难以放过你了,你居然敢为了慕容胤反抗我……你居然为了他不惜与我刀锋相见……”

叶初寒靠近她的面颊,眼底一片锐利的琉璃色,苍白的手指在莲花的乌发间滑过,“莲花,你背叛了我,你让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的多年岁月比不上你和慕容胤的几个月,你让我情何以堪啊!”

莲花的泪水如海。

她被锁在石椅上,只能僵硬地坐着,动弹不得,泪水涟涟的一张素颜苍白无比,恍如玉像!

叶初寒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慢慢滑下,停在她的脖颈处……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她细细的颈子,女孩细颈,在他的手中,脆弱的犹如花枝,只要他稍微用力,就可以坳断她的颈子,结束她的生命。

他的手指却无声地停留在那里。

他无法下手!

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女孩肌肤的温暖浸到他的指腹里,他望着她紧闭的眼眸,狭长的眼眸中那道光,慢慢地黯淡下去……

“莲花……”

他深色的眸子里,深深地映入她素白的面容,他在她贝壳般莹润的耳旁,喃喃低语“如果这三年你留在天山雪门不是为了报仇,那么你到底……为何而来呢?”

一滴泪从莲花的眼角缓缓地流下。

报仇……

三年前,当她来到天山雪门的时候,他居然以为她是来报仇的……

石屋内。

烛火如豆。

被锁在石椅上的女孩,紧闭着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顺着面颊滑落,落到嘴角,一片苦涩与痛苦。

“十年前,江南莲塘……”她紧闭眼眸,声音在泪水中颤抖,“那个被你救的八岁女孩,你给她起名叫做莲花……你……忘了么?”

十年前!

她和娘被血影四煞追杀,在江南莲塘边,生死关头,白衣的叶初寒出现,他救了她的命,安葬了她的娘亲,为她取名为莲花。

十年前!

一个八岁的女孩在逃亡了整整两年之后,终于遇到了一个好人,因磨难而早熟的她记住他的音容笑貌,记住了他在天山雪门。

叶初寒的手指僵在她的发间。

他的眼中有着一刹那的怔仲与茫然,似乎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江南莲塘……莲花……十年前……”

莲花缓缓地睁开眼睛。

悲伤的泪水充溢她清澈的眼眸,她的伤口血珠浸透雪白的衣衫,面色如雪,声音一片艰难的苦涩。

“……今日的你……还记得十年前的……莲花么……”

……

……

荷塘边,朵朵莲花竞相绽放。

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公子,有着一双秀美狭长的眼眸,他微笑着望着小小的她,笑容温暖恍若江南的阳光。

他笑着说,“你没有名字?你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小小的她咬着嘴唇,就是不肯说一句话,娘在死去的时候告诉过她,这一辈子都不要对任何人说起的名字!

白衣公子却依旧微微地笑着。

他指着那一片荷塘,雪白的衣袖在柔软的江南微风中轻轻地摇曳,温文地笑着,“那么从此刻起,你就叫做莲花吧,你的一生,一定会像这荷塘里的莲花一样,在阳光下绽放,纯净无瑕。”

八岁的小女孩莲花抬头看着有着温暖微笑的大哥哥,“那哥哥呢?哥哥叫什么呢?”

白衣公子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俯下身来,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从现在开始,你要叫我叶哥哥。”

她叫他叶哥哥。

她跟着他回到了他在江南的别庄,与他生活在一起,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就像她曾经最爱的白榕哥哥一样。

他教她读书,手把手教她临摹字帖,一字一句教她古诗词,他念一句,她跟着念一句,她背会了那么多的古诗词,却唯独有一首,她念念不忘:

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小竹轩外,花木扶疏。

九岁的莲花坐在十九岁的叶哥哥膝盖上,手里捧着清香的莲子,梳着小小的鬓子头,仰起粉嫩的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听着他说话。

他微笑着给她讲解这首诗的含义,“夏日碧水之上,江南莲花灼灼盛开,采莲的女子踏舟而来,歌飘苇**,与有情人深结同心,永远相爱。”

她不解,稚气的问他,“永远相爱就是福气吗?”

他点头,狭长的双眸中有着清澈的光,“如果莲花能找到一个可以和莲花永远相爱的人,相守到白头,那莲花就是一个有福气的人了。”

“那莲花长大后可以嫁给叶哥哥吗?”她坐在他的膝上,仰着头看丰神俊朗的他,眼睛亮晶晶的。

“莲花可以穿着红色的嫁衣嫁给叶哥哥吗?”

他先是一怔,看着莲花稚气欢欣的面容,随即又是一笑,“好啊,等莲花长大之后,我就娶莲花做我的新娘子。”

“要相守到白头。”

“好,相守到白头。”

“还要击掌为誓。”她从他的膝上跳下来,笑眯眯地伸出手来,“击掌为誓,今日之言,永不相背。”

他再次怔住。

眼前的小女孩却依旧兴致勃勃地举着小小的手掌要与他击掌为誓,她已经是一个孤女,他是这个世间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微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来。

她小小的手掌与他的手心相击,发出轻轻的声响,三击掌,就定下了这个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的誓言。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

那一刻。

那个九岁的小女孩,望着这世间她唯一的依靠叶哥哥,她很欢喜很快乐地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底,从未忘记过。

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

叶哥哥陪了她整整一年的时间。

直到一个清晨,一身白衣的叶哥哥走到她的面前来,对她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莲花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两年漂泊的磨难让小小的她分外的早熟,她望着微笑的叶哥哥,用力地点头,“嗯,莲花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那一天。

她站在门口,看着叶哥哥离开。

一袭白衣的叶哥哥在离开的一刻,轻轻地拍着她的头,他温柔地笑着,语声宁静温和一如她的亲人。

“莲花,等我回来。”

她坐在门槛上,眨巴着黑亮的眼睛凝望着那一线的纯白人影慢慢地从自己的视线里远离,直到再也看不见。

从那一天开始,她开始数着日子等他。

可是——

他却再也没有回来过,再也没有回来看看他的莲花,等到庄子没落,家仆散去,她一个人走出了别庄,真正成为了一个漂泊的孤儿。

她一个人,吃了好多好多的苦……

而再度见到那纯白色的身影,狭长的眼眸时,她十五岁,却坚忍不拔地练成了一身武功,只为了走入天山雪门,为了能再见到他。

可是在见到他的第一刻起——

她知道,他把她忘了!

九年后的他,居然可以把曾坐在他膝盖上听他念诗的小女孩莲花当成了他手中的剑,他称霸西域的杀人武器。

他忘了那么多……

他忘了江南莲塘旁的小女孩,忘了他给她取名叫作莲花,忘了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她整整一年的时间,忘了他曾对她说过,一定会回来。

忘了他曾经对她的三击掌之誓——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

也许他以为九岁的她还不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孩子一时天真的想法而已!

他没有想到她会记得如此认真,如此执着!

他没有回来,她千辛万苦地找来。

他却忘了她!

她沉默地守在他的身旁……

她一次次地拒绝他,是因为他已经忘记了那多年前永不相背的誓言,他忘记了他曾与她三击掌,忘记了一切……

所以她不会接受现在的叶初寒给予她的所有感情……

她要等……

等待着他记起她,记起那个曾经的孤女,每一次面对他,她都会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叶哥哥会全都想起来……

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

等到那个时候——

她就真的……等到他回来了……

……

……

冰冷的石屋内。

纷乱的泪水在莲花悲伤的面容上,纵横奔流……

叶初寒望着锁在石椅上的莲花,他的眼眸一片茫然的怔仲,他似乎听不懂莲花再说什么,然而她的眼泪落的却是那样的真切滚烫……

这一切……

到底是怎么了……

十年前……

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叶初寒的心似乎被猛地撞了一下。

他秀雅的眼眸忽地一片雪亮,抬起眼眸凝盯着泪流满面的莲花,声音在无形中绷紧,“你是说……十年前!”

莲花抬起泪眸看他。

叶初寒眼中的恍惚慢慢地逝去,剩下一片尖锐的透明,他俯身站在她的身后,修长冰冷的手依然停留在她的发间,头却深深地埋下,埋在她温软细腻的颈间。

莲花的身体忽地一僵。

他竟在低低地笑。

莲花听到他在笑,似乎是看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他笑的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笑声一点点大起来,也冷起来。

面对悲哀的莲花,他竟笑出泪来。

“相守到白头,永不相背……”

他自莲花温暖的颈窝间抬起头来,妩媚的眼神中有着接近于透明的湿润,恍若妖娆的白色雾气,柔软的唇角一片脉脉。

“莲花,原来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啊!”

“……”

“可是……”

叶初寒慢慢地战直身体,站在她的身后,温柔妖娆的声音轻如蝶翼,却分外沉重地敲在了莲花的心上。

“莲花,你错了……很快你就会知道,从你三年前走进天山雪门,你就犯下了一个你一辈子都无法挽回的错误——!”

叶初寒的眼底一片冷锐!

啪!

他随手一掌击在她坐的石椅背上,锁着莲花的石椅在他的一掌之力下笔直地循着石地飞速向前滑出——

同时。

他雪白的衣袖无声地扬起,一盏灯草上烛火瞬间化为星星点点的几丛火焰,纷飞到石壁上各个烛灯上。

满屋的灯火都被点燃。

就在莲花的石椅停下来的刹那间,阴暗的房间忽地一片雪亮。

在石椅停住的刹那!

宛如一个深邃的雪洞!

莲花的眼前,光明如昼,那一片瞬间的雪亮深深地刺入她的眼底中去,刺伤她的眼瞳,在她的眼底留下这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伤痛。

她的瞳仁里,映入一个人影!

被锁在石椅上的莲花,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正前方,看着面对面的那一个苍白的人影,震惊的瞳眸里,一片透明的空旷。

柔软如花瓣一般的嘴唇,最后的一抹血色逝去,只剩下那一线惊心动魄的雪白。

叶初寒站在她的身后。

他没有看她,凝注的目光停留在那跳跃的红色烛火上,俊美的面容在烛火的照耀下宛若地府里残忍冷漠的修罗。

他启唇,笑问,“现在,你明白了吗?”

莲花绝望地睁大眼睛。

她的身体疯狂战栗如迷失的小兽,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正前方,更多的泪水不自觉地长划而下……

与她面对面的,有一个同样被锁在石椅上的苍白人影。

那个人,有着与叶初寒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样的俊美的浑然不似凡人,一样的狭长秀雅的眼眸,一样的雪白长衣……

唯一的不同,是叶初寒的邪魅妖娆,他的温柔宁静。

雪亮的石屋里,苍白的人静静地坐在石椅上,宛如一尊玉像,他乌黑的长发如流泉般倾泻雪白的衣裳,唇角却含着无比温和的笑意。

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眼眸闭合,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叶初寒站在她的身后,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与那坐在石椅上的另外一个人,声音透出琉璃般的冰凉。

“他是我的孪生弟弟,叶初雪,九年前,他从江南回到了天山雪门,我也只是用了一杯小小的毒酒,就让他永远沉睡在这里。”

瞬间。

莲花已经明白了一切。

原来……九年前,他离开她一去不回,不是不想回,而是再也无法回来。

原来……三年前,十五岁的孤女跋涉千里,千辛万苦寻至天山雪门,只为了找到这天地间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与她三击掌为誓,那个笑容温柔,眼神宁静的叶哥哥。

她却找到了叶初寒!

她找错了人……

因为这个错误,三年来她为叶初寒甘心情愿屠戮了无数武林英雄,因为这个错误,她为叶初寒忘恩负义害了江南慕容世家,因为这个错误,她为叶初寒毫不犹豫一箭射穿了自己的亲哥哥……

因为这个错误,她把叶初寒放在自己的心上,默默守护,默默等待,她甚至真的把自己所有的感情一股脑地都交付给了……

交付给了……

“不———!”

一声心胆俱颤的嘶喊!

十八岁的苍白女孩在刹那间陡然崩溃,爆发出绝望的嘶喊声,汹涌的泪水溃堤般弥漫她的整张脸,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恐惧一般地战栗着,左胸上的伤口完全崩裂,血从她的伤口,她的唇角涌出来……

这是世间最残酷的瞬间……

仇恨与悔痛贯穿她的四肢百骸,她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其它的色彩,只有恨,无边无际永远都不能消逝的恨……

哀恸深入骨髓,她恨不得马上死去!

站在一旁的叶初寒陡然一震,眼中出现刹那间的惶然紧张。

莲花仿佛会因为崩溃而死去!

她嘶声哭喊,犹若疯狂,他心念急转,疾快地伸出手指点中她的睡穴,昏厥的女孩无声无息的垂下头去,唯有两行冰冷的眼泪还在慢慢地……从面颊上滚落……

叶初寒的眼中的惊惶还未退去……

她的伤口血流如注……

他慌忙点中她伤口几大处穴道,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紧紧按住她身上鲜血迸流的伤口,伸出另一只手去探女孩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