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郡王谋反一事很快昭告天下,连带着先前的赈灾银贪污案终于画下了句号。
涉事的官员很快被斩首示众,百姓无不叫好称快。
几日后,京城街头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他披头散发,浑身馊味,形似乞丐,路过的行人皆掩面避让一脸嫌弃。
“哪来的臭乞丐,赶紧滚!”
不知谁伸脚绊了一下,男人摔倒在地引起一片嘲笑。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混混一眼瞅见男人的腰间竟别着一块玉佩,看样子十分值钱。再仔细打量,这男人虽然衣服破烂,但也是上好的料子。
难道是那个落难的有钱人?
混混眼睛一转,捣捣身边的同伴,心里打着鬼主意。
待男人迟缓地爬起身,遮掩着躲进一条小巷,迎接他的便是一群混混迎面而来的殴打。
“别打了!别打了!”男人伸手捂着头不停哀求,露出的手臂、脸上皆是伤痕,似乎受过不少伤。
混混见他不敢还手,软弱可欺的模样更是嚣张,好生揍了一顿,最后一把扯下他腰间的玉佩。
谁知那男人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伸手就要抢回:“不行!这东西你不能碰!”
混混一脚将他踹开:“滚开!”
“大胆!”男人却是突然吼了一声,瞪着眼睛厉害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嘁,谁管你是谁?”混混啐了一口,大笑道,“难不成你还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不成?哈哈哈哈!”
“本王是乐郡王!”乐郡王踉跄着站起身,刚想摆出架势,却见混混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是乐郡王?!”
“这叫花子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瞧他这身寒酸样,怕不是个傻子吧?”
“哈哈哈哈哈……”
看着混混们前俯后仰乐个不停,乐郡王身体一僵,身体再次佝偻起来。
“等等,我看看这玉佩上写的什么?”那个混混倒是个识字的,勉强辨认着玉佩上的刻字,“乐,郡,王——你真是乐郡王?!”
乐郡王又直起腰杆:“正是,你们……”
“抓住他!”
混混一下打断,冷笑一声:“朝廷已经发了公告,乐郡王谋反忤逆已经被贬为庶人,你竟然还敢留在京城?咱们把他抓起来送进大牢,说不定还能拿份赏钱!”
说着几人就冲他扑来。
乐郡王大惊,连忙慌不择路地转身逃走。
混混们紧追不舍,一面还喊着:“前面那个叫花子是乐郡王!赶紧拦住他!”
“什么?乐郡王?”
周围的百姓闻声伸长了脖子。
“不是说乐郡王谋反变成庶人,被赶出京城了吗?”
“竟然还躲在京城,难道是还不死心?”
突然一个大萝卜棒子迎头砸来,正中乐郡王的眼眶。他痛呼一声摔倒在地,一旁的百姓瞬间围了上来。
“就是他?”
“听说赈灾银贪污也是他干的,丧尽天良的东西,活该!”
“要我说陛下还是太仁慈,这种乱臣贼子就该杀了!”
“哼,也真是脸皮厚,陛下都饶你一命了,竟还赖在京城不走,当乞丐吗?”
百姓们居高临下地嘲讽着,眼神鄙夷似乎在看什么恶心的臭虫。
“啪!”一片烂菜叶砸在捂着眼睛的乐郡王头上。
“滚出京城!不然就砸死你!”
然后石头、臭鸡蛋、烂果子,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他身上扔来。
乐郡王不敢还手,一面遮掩着自己的脸,一面要往外面逃。
百姓却不肯就这么放过他,推搡着把他围在中间,一面咒骂一面用“好东西”招待他。
乐郡王的哀嚎声淹没在其中,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凄惨。
就在街道的一旁,一座茶楼二楼窗边站立着二人。
晟帝看着下面乐郡王的惨状,眼中毫无对待兄弟的同情不忍,反而闪过一丝快意。
他没有回头,沉声吩咐:“待百姓散了再把他丢出城去。”
为了千机司忙的要死还被晟帝拖来的宋桂:“是。”
晟帝深深地又看了一眼,冷酷的脸上突然勾起一抹笑,然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谈竣溶,若你安安分分当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可你偏要和朕争,那就别怪朕不念手足之情,痛下杀手了。
待乐郡王在百姓的围攻下爬出城门,已是满身污垢,奄奄一息。
他靠在路边,刚想喘一口气便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得干呕了两声。
可惜他已经饿了许久,胃里什么都没,只呕出一点酸水。
乐郡王瘫坐着,眼中满是迷茫。
他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是他贪心太过,野心太大?
还是运气太差,功亏一篑?
不!
一切都是晟帝谈靖渊的错!
乐郡王五指紧紧抓住地上的尘土,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是他抢走了他的太子之位,又害得他落得如此下场!
就连今日遭到的羞辱,一定也是晟帝的安排。
他明明可以直接把他驱逐出京城,偏要将他从牢中放出,让他在城中受尽百姓嘲弄之后再被迫逃走。
奸诈阴险,狠毒无情!
就在乐郡王满心想着如何卷土重来之时,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上面奔下来一个女子。
“王爷!”女子不顾乐郡王身上的污秽,扑入他怀中痛哭起来。
“王妃?”乐郡王愣住了。
女子抬起脸,正是乐郡王妃。她此时哭得满脸是泪,看向乐郡王的眼中满是疼惜。
“王爷,您受苦了,怪我没第一时间去接您,费了好大功夫才打听到您的消息。”
“你怎么会在这?”
王妃垂下头:“王爷被贬为庶人,妾身自是要跟着一起的。”
乐郡王有些动容。他向来嫌弃这个番邦出身的王妃,因此对她十分冷漠,一年都不曾去她房中几次,还仍由妾室欺负她。可谁知如今自己落魄,第一时间赶来跟随的也只有她。
王妃继续说道:“咱们王府被抄后下人都遣散了,其他获罪的大臣都被杀了头……还好妾身贴身藏了些银子,这才追出来。王爷,咱们不回去了,找个远些的地方重新开始可好?”
乐郡王刚从牢中出来,还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听闻便觉心冷。
“都没了?本王的侧妃、侍妾呢?”
王妃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怨毒,继续可怜道:“都散了,府中男丁都被抓了,下人遣散,未获罪的女眷中回娘家的回娘家,逃走的逃走,只有妾身留了下来。”
乐郡王闭上了眼。
“王爷?”王妃哀求地唤了声,“咱们先离开京城,剩下的事情从长计议可好?”
“好……”乐郡王叹息般答应了声,眼睛遥望着城门的方向,许久未动。
等王妃带着乐郡王来到一处小镇,赶紧找了家客栈住下,为乐郡王洗澡更衣,又安排饭食。
乐郡王在牢中几日受尽酷刑,早已饥肠辘辘,再顾不得什么礼节,吃起饭来如同饿狼扑食。
王妃浑不在意,只一心为他布菜,满眼温柔。
待乐郡王填饱肚子,看向王妃,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辛苦王妃了,直到现在,本王才知道谁待本王是真心。”
王妃红着脸垂下头:“妾身是王爷的妻子,夫妻一心,自然会一直追随王爷。”
乐郡王试探道:“本王记得王妃出身番邦,如今我们落难,可能去那里避难一段时日?本王在江南还藏有一部分势力,定是晟帝查不到的,等本王卧薪尝胆,日后卷土重来不无可能!”
“王爷还未死心?”王妃脱口而出。
“什么死心!”乐郡王的脸色阴狠,“晟帝把我害得这么惨,怎么可能就这样了之!只要本王命还在,就绝对不会放弃!”
王妃张了张嘴,一时没有回应。
乐郡王脸色转冷:“怎么?王妃害怕了?”他冷笑一声:“本王就知道,什么夫妻一心,都是假的!你若是还害怕,现在就走罢,再别回来!”
王妃慌忙握住乐郡王的手:“不要,妾身自然是要跟在王爷身边的,王爷相信妾身!”
乐郡王冷眼看了她许久,才忽而一笑:“当真?”
“当真,王爷别赶妾身,妾身,妾身一定帮您就是。”
乐郡王这才满意地摸了摸王妃的脸颊,声音重新放柔:“这就对了,本王就知道,王妃不会弃本王而去的。”
王妃怔愣地看着乐郡王温柔的表情,感受着他的手掌在自己脸上摩挲,突然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乐郡王见状笑得更深了。
深夜,乐郡王已经睡下,只是睡得极不安稳。
他的梦中皆是牢中可怕的刑具、晟帝讽刺的嘴脸,还有围着自己的百姓……他们数落着自己的罪状,说他是逆臣贼子死不足惜。然后那些脸又忽然都不见,变成了他儿时记忆中母妃的倾城容颜,她蹲下身看着他,告诉他有多受宠,父皇是多喜欢他,他一定会是下一任皇帝……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客栈简陋的床顶。
乐郡王皱起眉,这床睡得他浑身酸痛,正想叫王妃再垫一层被褥,却摸了个空。
“王妃?”
乐郡王看了眼一旁空无一人的位置,心中一突,转眼却见王妃穿着寝衣,背对自己站在桌边。
乐郡王松了口气:“王妃也睡不着吗?这床板硬得很,你去叫人来再加床被子。”
王妃一动不动,似是没听见一般。
“王妃?……你要做什么?!”
乐郡王骇然地看着王妃,只见她转过身,手里赫然是一柄寒光湛湛的匕首。
王妃的神情很平和,甚至带着一抹笑,在乐郡王眼中显得毛骨悚然。
“王爷,”王妃的声音温柔极了,“妾身想了想,还是觉得别去妾身的母族为好,咱们就待在这里,妾身陪着您,不孤单的。”
“你在说什么浑话!”
乐郡王想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早被绑在了床头,一只手也被绳子捆住,根本逃脱不得。他想用唯一自由的手去解绳索,却怎么也够不到。
王妃走到乐郡王身前:“您要是就此收手多好,妾身就能一直陪着您了,可您偏不肯罢休,还要拉妾身的母族下水。”
王妃的嘴角还在笑,眼中却淌下泪来:“既然如此,妾身只能出此下策了。”
“什么?你敢!”
匕首狠狠向乐郡王刺去,乐郡王慌忙用手抵住,可他被磋磨了多日,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使不上劲。
王妃两手握着刀柄狠狠往下压,眼睛紧盯着乐郡王恐惧到扭曲的脸,眼中爱恨交缠,狂乱不堪。
“王爷,您别怕,妾身自会去陪您的!”
乐郡王不理会这个疯女人,眼睛只紧盯着刀尖,看着它离自己的胸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是大声呼喊起来,试图将客栈中的其他人喊来。
可诡异的是,他吼得再大声,外面都是死寂一片,似乎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
乐郡王绝望了。
他眼睁睁看着刀尖贴上自己的衣服,一阵剧痛中刺入皮肤,越扎越深。
他拼命挣扎起来,一边扭动身体一边狂吼,突然就生出一股力气,将王妃猛地推开。
王妃被推得后退一步,匕首拔出,血溅了她一脸。
乐郡王的身体开始抽搐,怒目圆瞪地看着她。
王妃怔愣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握住匕首,冲上去又是一下,又是一下!
直到乐郡王的身前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床榻溢到地上,王妃终是停下了动作。
她将乐郡王僵硬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满是柔情地抚上他的脸,为他合上眼睛。
“王爷,妾身来陪您了。”
说完,王妃拔出浸满粘腻血液的匕首,这次对准了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