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深处,一场激烈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陈灵素嘴角溢血,步履踉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鬼煞之气,早已不复往日仙子般的飘逸,反而像是一具煞尸。
“法应,你约我……来此比武……为何又要……勾结煞尸?你好……阴险……”陈灵素用僵硬的语气质问。
在她对面,一位年轻和尚脸色平和地解释:“陈仙子有所不知,只因小僧来至废墟,偶遇这位煞尸王。小僧为他讲了一遍《瞿陀尼天女降智慧经》,没想到他竟因而开慧,愿意认小僧为主,从此皈依我佛!这是难得的缘法,小僧不便推拒。又因煞尸王智慧尚浅,一直跟着小僧,倒如同小僧的随身护法一般。因此我们一同出手,却也并无丝毫逾矩之处。”
在他的身边,果然立着一位煞尸,衣衫褴褛,面目黧黑,低眉俯首做沉思状,除了一身滔天的鬼煞之气,整个人与一般的苦行僧无异。
陈灵素听了法应和尚的话,浑身煞气激**,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又黑了几分。
“秃驴……无耻!”她艰难吐出这四个字,然后勉强运转最后一丝内炁,往远方疾驰而去。
法应和尚想要迈步去追,但看了看仍然待在原地做沉思状的煞尸王,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只听他喃喃道:“经脉全废,煞气入体,神仙难救……罢了,好歹我与她同属人族,又都是各自宗门看重的真传弟子,就给她最后一点体面,让她寻个地方自我了断去吧!也免得平白毁了我心中的仙子形象……只可惜四年之后的昙华武会上,却是再见不到这般缥缈仙姿了!”
言罢,他满脸慈悲地连连摇头,仿佛是不胜遗憾。
煞尸王垂眉低首,不言不语。
法应和尚见状,主动问道:“尸王,可是经文有所疑难?”
煞尸王闻言抬头,开口问道:“上师,经文有云:一切因缘起,一切因缘灭。此言确否?”他吐字甚慢,但口齿却很清晰,措词也如经文般古拙。
法应和尚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煞尸王叹道:“善哉!如此说来,吾之所存,岂非天道?”
法应和尚微微一愕。
煞尸王又问道:“上师,经文又云: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报。此言确否?”
法应和尚点头称是。
煞尸王想了想,自谓道:“善哉!既然如此,吾当广植恶苗,多收冤愆,以获因缘果报!”
法应和尚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但突然想到对方的身份是一位煞尸王,便觉得想说的话不太合适,只得生生打住了。
煞尸王又向他请教道:“上师,弟子愿重闻苦、集、灭、道四谛!”
法应和尚正要将他那些颠倒的观点纠正过来,连忙耐心解释道:“苦即众生八苦,诸苦皆归苦谛所摄。集谓积聚二十五有苦果之因。灭谓灭二十五有,尽诸般烦恼,永无生死患累。道谓修戒定慧,通往涅槃!”
煞尸王双眉一轩,眼里居然有智慧之光:“据闻佛至涅槃,不生不灭,可有此事?”
法应和尚点头:“经文中确实是如此说的!”
煞尸王略微沉思,仿佛突然想通了某些道理,喟然叹曰:“善哉!苦者我已知,集者我已断,灭者我已证,道者我已修。如此说来,吾岂不是佛?”
法应和尚大惊,手指着煞尸王:“你……你……”脑海中千言万语,竟没有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来驳倒这个开慧不久的煞尸王。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煞尸王仍然在喃喃地解读着经文,但他所理解的意义,却与经文完全相反!
法应和尚听着听着,再也忍不住,一掌就向煞尸王拍去,口里愤怒地呵斥:“邪魔!”
但是他刚才与陈灵素倾力一战,一身实力所余无几,竟没有伤到这位至少是黑僵等级的苦煞尸!
煞尸王抬起头来,眸子中竟然显得正气凛然:“呵,邪魔?谤我即谤佛,汝该当何罪?”
一言未毕,周围海量的煞尸已经围了过来。
“你……你……你……”法应和尚惊骇欲绝,浑没想到这位煞尸王早做了准备。
“善哉!若放汝归去,有缘无果,我无所得;若杀汝,得汝冤苦怨恨,再生广大因果,更能壮大我佛。”煞尸王居然还跟法应和尚讲杀他的道理。
法应和尚看着眼前这位虚心向学的煞尸王,只觉得无比荒谬,精神上已经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在大量煞尸的围攻之下,很快就败下阵来。
最终,煞尸王一爪抓断了法应和尚的咽喉,然后将他身上染血的僧袍解下,稳稳披在自己身上。
弥留之际,法应和尚的耳边突然响起多年前寺庙里老僧的诵经声,经文曰:“当末世时,吾子吾孙为僧,披汝袈裟,坏汝佛法,有僧之名,行魔之道……”
少顷,废墟中恢复平静,披着僧衣的煞尸王回到了一处破败的佛堂之中。
他这一坐,便是七日七夜。
至第七夜,突然煞云如潮,围绕着这僧衣煞尸王不断翻涌,凝而不散。更有诸般妙形妙相演化众生,有魔有佛,纷纷礼拜尸王。
废墟里其他各处的煞尸王仿佛受到感召,纷纷聚集过来。
僧衣煞尸王睁开双眼,开始与煞尸讲法,闻之,乃是《苦海莲华经》一卷。
又三日后,僧衣煞尸王讲法完毕,与他们说道:“吾已感悟妙法真谛,今欲效法古圣先贤,前往西方求取真经,以证佛法。吾此去,当立一大教,名曰苦海教,广纳苦海挣扎沉沦之众,令世人涉海舍生,登煞业彼岸。此乃我族千秋宏业,尔等可有谁愿与我同往?”
一位身躯伟岸的巨型恶煞尸毫不犹豫地走到了僧衣煞尸王面前。
“善哉!善哉!汝既带头皈依,吾今赐汝名为拔苦尊者!”
恶煞尸虔诚俯首。
眼看一高一矮两位煞尸王就要西行,越来越多的煞尸不言不语,默默地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煞尸中,一个体型修长的邪异黑影突然扬声问道:“禅师何名?”
字正腔圆,声音流畅,似人而非煞尸。
僧衣苦煞尸低头回望,呵呵笑道:“贫僧普渡!”
承天城,城墙和护城河的主体工程终于完工了。
这一日,承天城里一片欢呼,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
高高耸立的城墙、又深又宽的护城河给了人们极大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甚至在清溪峪也从来不曾有过。
经历了各种波折,不管来自清溪峪,还是海隅城,又或是云罗营地,众人终于觉得已经在这里安下家了。
至于熔岩地穴附近,原本仿佛是承天城的一块伤疤,但现在也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工地。炙热的地火已经被初步控制,环境温度也降到了正常范围,并不会影响周围人们的活动。
就连铁羽神鹰那神骏的身影,都在高空的云层中现出身影,仿佛是在巡视它新的领地。
“有一阵子没有去跟铁羽交流了。”当林岳心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正在一大群人的陪同下,对整个城防主体工程进行视察。
“高!实在是高!”俞万山、鲁巨声等一众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朝城墙下方看了看,都不由得头晕眼花。
“城墙原本设计高度为三丈,后来根据城主和各部部长的意见,增加到六丈,底宽七丈五,顶宽五丈六,可以驰车跑马。内墙上还准备进一步增加了回旋梯、滑道和上下轿厢,方便人员及物资上下。”在项承先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如数家珍,正在给大家介绍各项设施和后续的规划。
现在项承先已经受邀担任了工程部的部长,并成功聚拢了一大批相关的专家学者。这位发言的老者,就是专门负责建筑工程的副部长宫荣成,曾经也是大学教授、专业里的顶级大师,整个城墙便是由他主持建造。
“六丈!”俞万山感叹:“这可比海隅城的城墙要高太多了!”
“这还多亏了作战部,特别是精锐营和热血营战士。他们不但在工程建设中起到了主心骨的作用,更重要的是肃清周边的凶禽猛兽,为我们提供了安全的施工环境!”宫荣成由衷道。
林岳左右看了看,发现黄益清和王昭武都在,李二虎却不见了人影。
“二虎到哪里去了?”
王昭武解释道:“热血营在东南边发现了一些状况,他去处理了!”
林岳也没多想,他指着城墙上箭楼中一具复杂的金属机械问道:“这是什么?”
黄益清道:“这是装备部老程的得意之作,模仿机械弩设计出来的床弩,弩身可以固定在城墙上,多弓发力,射程远,速度快,威力大!”
“哦?老程居然不声不响地把这东西捣鼓出来了?这可是城防利器呀!”林岳不由得惊喜,忍不住上手摆弄了一下。
“这床弩有多少具?能装备到整个城墙吗?”
“还不行,目前只打造了两具。这毕竟需要高质量的材料,比如其中的弓弦,便是取自铁甲巨鳄的筋,可遇不可求。而且打造这东西非常耗费人工,对技术要求也很高!”葛乘风回答。
他上次虽然反对收取税金,但事后证明跟叛乱没有牵连。而且他做事得力,因此装备部部长一职并没有受影响。
黄益清看林岳去拉弓弦,忍不住提醒道:“城主,这弩需要多人才能拉,最少十个人才可以启动。”
“唔,知道了!”林岳弹了弹紧绷的弓弦。
一行人刚刚查看几处,突然有人急报:“热血营有人发现了黄金狮的踪迹,李二虎营长已经过去了!”
“黄金狮,这畜生又出现了?”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特别是海隅城过来的人,曾经亲眼看见过这只猛兽大发神威,印象可谓深刻之极。
“在哪里发现的?”林岳眉毛一挑。
“就在城东南,不到五里!”
“这么近?看来这畜生是想主动攻击承天城!李二虎不是它的对手,我得过去看看。”
林岳正准备跳下城墙,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狮吼,有人大喊:“在那里!在那里!”
林岳定睛一看,果然见李二虎远远地从山林里奔了出来。在他身后,一只高大的金黄色狮子正紧紧追赶。
他眼力比一般人还要强得多,已经清晰地看到李二虎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正在流着鲜血。
“果然是这头畜生!”
李二虎虽然有猛虎之力,但在这只黄金狮面前,却不敢跟它硬碰硬,一心亡命,显然已经吃过大亏。
但黄金狮子体型巨大,跑起来如同风驰电掣,李二虎好几次堪堪被追上。
他战斗经验丰富,总是于千钧一发之际,凭借灵巧的步伐左冲右突,努力避开狮口。
黄金狮也不傻,时不时地一声大吼,震得李二虎身形摇晃,看起来更加险象环生。
“拿箭来!”林岳站在床弩旁边喝道。
马上有人从旁边取来了专用的巨箭。林岳将箭放进沟槽,自语道:“今天正好让这床弩开开利是!”说罢,运起内力拉动弓弦。
黄益清动了动嘴,刚想说什么,却听“吱呀”一声,林岳已经拉开了弓弦。
黄益清吃了一惊,想说的话也忘记了。
“咻”的一声响亮,仿佛空气都被撕裂,巨箭闪电般射了出去。
那黄金狮居然极为机警,听见空中异响,及时停住脚步。巨箭射在它的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箭身深入地面数尺,尾部还在嗡嗡颤动!
李二虎见有人救援,趁机加快脚步,远离了黄金狮。
林岳又连射两箭,都被黄金狮躲开。这畜生似乎也知道厉害,居然不再靠近,只在原地逡巡。
“今天非得将这畜生留在这里不可!”林岳一拍城墙,突然弃了床弩,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啊~”众人纷纷惊呼。
要知道,这可是六丈高的城墙,足足相当于六七层楼那么高。
林岳却是不慌不忙,脚尖只是在城墙的墙面上轻轻点了几下,身体便似流星一般落到地面,依旧速度不减,箭一般地朝黄金狮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