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爆炸引起的尘埃并没有立刻从视野中消散,它们仍然不断聚集,如同一场大雾遮挡着视线。
周围变得越来越暗,就像是这个世界在主动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一样。
林奇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现在正处在某个人的梦境中。
如果不是他身上一波一波更加强烈的肌肉疼痛,他简直要对自己大喊:“醒来吧,你这个睡不醒的小法师!”
‘在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之前,就使用高等级的魔法,真是个愚蠢的举动。’
林奇用精金手臂钳住自己不断抽搐的右手,总结着新的经验和教训。
‘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样的位面会引起如此巨大的法术爆炸。
如果这场灾难不是由我亲自造成的,我会认为那将是传奇法术的效果。’
传奇法术,是那些高级法师私人的珍藏品。
它们不会被交换,也不可能被交换,因为它们只是魔法造诣到达一定程度后的奖励品。
黑袍法师曾经说过,“你不知道传奇法术是从哪里来的。
只是,它会一下子蹦到你的脑海中来。”
法师略感疲倦地抱住头,肩膀无力地垂下来。
只要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出现欲魔厄瑞耶丝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如果有人能够通过他的洞察之眼直接审视法师的灵魂深处,也还能够看到泽丽法和其他朋友亲人的影像。
虽然厄瑞耶丝在名义上只不过是个奴隶,但是林奇知道,在他们踏上灰色废墟的那一刻,欲魔可以将巴托的誓言协议完全抛开,毫发无损的从他的身边离开。
林奇知道,并不是什么“魔鬼天生的守序习惯”让厄瑞耶丝留在自己的身边。
倔强?
或者有那么一点。
但是一定还有更加强烈的东西。
自己要回去将它发掘出来。
‘好了,法师!
林奇!
你现在应该振作起来。’
虽然这样说可以让自己的信心得到些许恢复,但是林奇知道,离开这个地方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如果魔鬼大公巴尼亚需要解决他的敌人,或者说流放一个永远不要再见的讨厌鬼,一定会选择那些最不可能逃离的囚笼。
举目向远方望去,林奇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囚笼是他见过最好的监狱。
并不是因为它没有铁栏杆,或者是用绝咒石砌成的高墙,而是这里根本就不像是个牢笼。
一切风景,都和法师的家乡非常相像。
褐色的泥土看上去有点湿润,这有可能是一场小雨带来的结果;青草丛中点缀着几丛小花,阵阵清香弥漫在法师周围。
如果不是背后仍然有些翻滚的烟尘和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林奇会以为,巴尼亚大公其实将自己直接送回了安瑞尔世界。
林奇咳嗽几声,确定自己的耳朵并没有问题。
因为这里除了刚才的爆炸和法师体内身体运作所发出的声音外,什么都没有。
鸟鸣、风吟、叶子的沙沙作响和小溪的潺潺流动,什么都没有。
所以法师有些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一个巨大的幻术,一切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景观。
而这种不真实已经“真实”到洞察之眼根本无法辨别。
他使劲揉揉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些泥土,树木和花草。
他把精神集中到烧伤,疼痛和停不下来的肌肉颤动上,好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陷入困境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林奇模仿着自己导师的口音说话,这有利于他重新回忆自己曾经在法师协会学到的东西。
“不要将眼睛四处乱看,首先翻一下自己的口袋。”
法师在这个世界孤身一身,但他并不是孤立无援。
既然魔法——虽然不是全部的魔法——仍然能够发挥作用,那么就暂时不需要担心食物和饮水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林奇还没有发现能够对自己生命造成威胁的东西,即使有,他自信能够幸免。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口袋关于当年驱赶魔鬼和恶魔的历史书,无数法术材料。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信息,“解密者”。
“不论怎么说,巴尼亚总算还不至于违背自己的誓言。”
林奇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用小法术修补一下刚刚跌倒时造成的破洞。
“不论这个解密者到底能够回答我多少问题,总比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要好。”
就在林奇说出“解密者”三个字的时候,这里的环境突然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是烟尘的地方突然消失,那里的土地、天空和一切的一切都变成虚无。
在林奇面前,半个世界变成了黑色,没有任何物质在那里出现。
就在他身体前面不到三米的地方,就是一道深渊,没有底的深渊。
这个奇怪的世界如同被人一刀切开,某个淘气的孩子就将其中的一半蛋糕偷偷带走了。
“法师。”
林奇觉得有人在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感到有些诧异,或者说出乎意料。
他向四周看去,洞察之眼的视野扩到最大,但是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或者是我因为觉得孤独,所造成的幻觉吧。’
法师这样想到。
“法师!”
声音再一次响起,比上一次还要大,更加清晰。
林奇确定这不会再是幻听,虽然这声音就像是直接在他的耳边呼唤,而他周围并没有人。
或许厄瑞耶丝喜欢咬着他的耳垂说话,但那绝对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
林奇望向那片虚空,一瞬间,他似乎发现了一点光亮,微弱到几乎不可能被观察。
突然,一具骷髅头飘到他的面前,毫无征兆。
法师后退了两步,已经很久没有东西能用这样的方法使他感到惊奇了。
那是一具粉红色的水晶头骨,眼睛和牙齿像是用黄色的宝石构成。
如果还有其他的特征,那就是这具来自人类身体的头骨,不需要身体其他的部分,就飘浮在半空中。
而且,他似乎还歪着头(在没有脖子的时候这样说,的确有些奇怪),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林奇。
“哦,法师,你还好吧?”
骷髅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中性的声音。
不过林奇知道,那东西并不是借助器官,而是利用魔法的力量进行谈话。
而且,如果这不是一具被施加了飘浮术或者飞行术的头骨,那么它只能是强大的半神巫妖。
且不说半神巫妖本身,它们全都是传奇法师,这意味着它们魔法的力量绝对不会弱于林奇;单单想象一下它们完全免疫魔法的身躯,就能知道这种东西为什么成为“最难缠的敌人”的原因了。
一个掌握传奇法术的施法者,并拥有无限的生命和时间;不害怕下毒、生病、饥渴、窒息;除了神器根本不怕任何武器;另外还对所有的法术、超自然能力免疫。
还有比这样的家伙更能让法师头疼的吗?
“我还好。”
林奇从开始紧张中快速恢复,他的大脑迅速思考着发生冲突的可能和避免伤害的办法。
他说道:“如果‘好’的定义是指,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被困住、受了伤、然后被一个半神巫妖盯着,那么,我现在很好。”
“你的话非常有趣,法师。
或者说,它令我想起了自己。”
骷髅头左右晃动,似乎在表示自己非常开心。
不过从骷髅的脸上读出表情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林奇也不敢肯定这样的晃动到底代表了什么含义。
“总是在定义上做文章,怀疑、思考、纠缠,然后钻进了迷宫。
我过去曾经也那样过,法师。
不过现在还是让我们讨论一下现在吧。”
“你是谁?”
林奇习惯性地握着右手,不过威力法杖已经不在这里了。
虽然他也不能肯定亡灵法珠能不能对这个头骨起作用,但是如果法杖现在仍旧在他的手心里,肯定会让法师安心不少。
“我有很多名字,多到根本记不清楚。”
骷髅头围绕林奇缓缓漂动,并且不时用黄宝石眼睛看一下法师。
“有的时候,别人说出一个名词——不是在说我——但是我仍然会将脑袋扭过去。
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从他口中出来的,那就是我的名字。”
“这里还有其他的人?”
林奇继续问道:“我在寻找解密者,或者你就是解密者?”
“人?
这个定义非常有趣,因为它有太多的答案了。
不过如果你在说解密者,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猎犬或者钥匙。”
不管对方有没有敌意,法师都要从那里获得足够的情报。
对于他这个习惯于分析情况,制定策略的法师来说,纵然手中只有一些虚假的信息,他也能够从中提取出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你怎样获得那个名字的?
猎犬,钥匙?”
林奇做出一副疑惑并且忧心忡忡的样子,说到:“我还以为巴尼亚魔鬼的确将我带到了解密者身边。
看来,纵然是在巴托地狱,秩序也没有绝对的力量。”
“绝对的力量?
年轻人,听我说。”
半巫妖现在摆出一个老人正在给他的后代子孙说教的口气,这样的情景让林奇觉得有些好笑。
“法师,你不了解那些位面的作用,那里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力量或者绝对的秩序,一切都是相对的!
纵然是在机械境那个充满齿轮和发条的秩序世界,混乱一样会发生。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谜语,一个没有真正答案的谜语——或者有无数的答案。
我不可能告诉你它的谜底,我只会帮你追踪真理先生藏匿的路线,或者打开真实女士居住的那间卧室大门。
就是这样了。”
“真实?
你是说‘万物归环’还是‘凡事皆三’(注:外层位面的两个规则)?”
林奇摇了摇头:“我不需要那样的指引,我自私到仅仅关注眼前: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的想象!”
半巫妖说道:“法师,你难道没注意吗,在你的背后全都是漂亮的自然景色,而在我的身边都是虚无。
这些都来自于你我的内心!
当你进入这个世界之前,送你进来的那个家伙——巴尼亚,无论他叫什么名字——都会再扔你进来之前告诉你,你永远也不可能从这里出去。
不是吗?”
“是的,他是这样说的没错。”
林奇点点头,然后他突然将头抬起来,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也就是说,只要我认为这里有一个出口,那么便会有一个出口?
这也太容易了吧?”
半巫妖停止飘动,完全静止在林奇的面前。
然后他突然张开骨头下巴,放声狂笑:“哈哈哈!
法师,你真的以为会这样简单?
说服自己,本身已经是最困难的事情!
就连我都无法做到!
世界上有的在事情,你知道应该怎样做,但就是做不到。
这就如同伸舌头舔你的手肘或者快速在水面上奔跑。
我不阻止你去做这些事情,因为看你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这会令我笑的!
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像你这样聪明的傻蛋进来了。”
“这里还有其他的人吗?”
林奇望着半巫妖,对他的嘲笑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或者说,钥匙,这里还有其他智慧存在吗?”
“有,曾经有。”
头骨渐渐安静下来,不过他仍旧上下点头,看着面前的法师。
“好了,年轻人,让我带你去看看它们……”还没等林奇向前迈出半步,刚才的那一片虚空突然变成了另一副景色。
那是在沙漠中的一处谷地,高大的沙丘遮挡了更远处的视线。
虽然法师并没有进入那一片空间,但是不断晃动扭曲的景色已经说明那里的炎热和干燥,这也无怪乎谷地里正静静躺着有上千具骨骸。
它们杂乱无章,仿佛胡乱堆叠在一起的尸体被风沙侵蚀,现在已经互相纠结在一起。
森森白骨上都是密布的小坑和划痕,一定是这里狂风和沙粒的杰作。
“这里是我那些老朋友的结果。”
头骨平静地说道。
“我不会怀念他们,因为我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情。
麻木了,嗯……
你可以这样认为。”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法师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些死尸,免得自己陷入绝望。
在灰色废墟中,在战斗结束的血战废墟中,他已经多次见识过了这样的情景。
他问道:“你为什么还存在?”
“因为我接受了失败,自己是出不去的!”
半神巫妖说道:“年轻的法师,我劝你最好不要充满幻想,或者思考如何集中自己的精神,说服自己这里有个出口。
那样是没用的。
我见过十万个为此发疯的家伙!”
“我是第十万零一个,解密者。”
林奇用右手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微笑着说道:“既然咱们两个都被困在这里,而且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出去。
那么,何不互相陪伴,至少可以打发无聊的时光。”
“陪伴?”
巫妖飞快地绕林奇转了一圈,然后停在距离林奇双眼仅有十几厘米的地方。
“听我说,法师,我基本上知道世界上一切的事情,你认为会有什么样的东西会令我感到新奇吗?”
“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在这里吗,什么都知道的解密者?”
林奇面带微笑:“我用多长时间才会发疯,然后被这里的风沙侵蚀成骨架?”
“我知道的。”
半神巫妖说道:“半年的时间,你就会陷入疯狂。
你撑不过更久的时间。”
“那好,我们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打交道。”
林奇仍旧挂着自信的微笑:“既然我们还有这样长的时间可以使用,为什么不多互相了解一下呢?
或许你知道我的一切,或许你不知道。
但是你已经存在了成千上万年,难道就不能抽出仅仅半年的时间?
时间在这里真的对你有什么样的意义吗?
要是让我来说,反正你也没有其它的事情,也放弃了所谓的希望,为什么不来陪我说说话?”
“哦,法师,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扔到这个地方来了。”
半巫妖发出咯咯的笑声:“你说话的方式,就像是一个欲魔。
你从哪里学到的?
真的是从一个欲魔身上?
看来那个巴尼亚大公一定是被你欺骗得很惨!”
林奇平摊双手,抿着嘴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好吧,年轻的法师,既然你这样想,那我就呆在你的身边。
不过不要再试图欺骗我。”
半巫妖说道:“我知道你想得到什么!
你们法师总是渴求知识,渴求力量。
这两者我都有,我也可以不断讲给你听。
不过,那样会让你更快地接近死亡。”
林奇拍拍手,坐在草地上,眼睛仍然望着飘舞在半空中的头骨。
看上去,他并不像一个被遗弃在宇宙角落,在被黄沙掩埋前只有半年时光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端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自己好心的导师讲解魔法奥秘的学徒。
林奇从未像现在一样专注,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在这半年的时光中,很可能就在这个“钥匙”的知识宝库中。
不过他的眼光里并没有狂热,死亡的威胁和生存的死亡让他显得无比冷静。
林奇轻轻说道:“好吧,狱友,你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