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寂静的气氛中，冉晓晨轻轻地将眼镜摘了下来，“现在也讨论了很久了，大家都有些累了，不如休息一下，吃个午饭，下午再继续？”
刘宇光嗤笑了一声，“你休息多久，结果都不会变，拖延没有任何意义。”
冉晓晨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方雯和沈丽两位调解员。
钟明华轻咳一声，“两位调解员，我们的律师还是个病号，久坐对身体恢复不好，医嘱建议是久坐不要超过两个小时，否则容易形成下肢静脉血栓……”
方雯恍然，看着冉晓晨的目光带着一点宽容，“好吧，下午还有别的调解，咱们还是尽快将事情解决了最好，那就休息半小时？”
冉晓晨颔首致谢，“谢谢您的理解。”
说着拿起手杖撑着身体站了起来，钟明华忙扶着她朝房间外头走。
刘宇光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千里江山烟，叼了一根在嘴上，跟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冉晓晨轻轻的活动着身体，被刘宇光的烟气儿呛得咳嗽了一声。
刘宇光斜斜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啊，烟瘾上来了。”
冉晓晨摇了摇头，“没事，我的当事人也有许多抽烟的，都有烦心的时候。”
钟明华直言不讳道，“刘律师，有女士在，烟就先灭了吧。”
“好啊，给你当这个绅士。话说，你不是跟温晓晓那妮子玩儿得好，没看对眼？这个看着倒是挺贤惠的。”刘宇光抽了一大口烟，随手将烟蒂按在垃圾桶顶上。
钟明华忍不住皱眉头，“刘律师，你以前在中心跟现在实在很不一样。”
刘宇光一挑眉，“看出来了？估计这就是走正字儿的人做什么都很顺吧，我也感觉自己最近年轻了不少。”
钟明华摇了摇头，没忍住，“毛斌斌朱良风对自己的钱袋子都下得去手，可见不是好去处，你跟他们共事，无意义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怎么了？年薪二十万，我去了就给我先开一半薪水，不比在律所里头餐风露宿的赚那十万八万的强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小钟哥，我好好跟你说话是看在你也是个学法的，不是怕了你那身皮了！”刘宇光拉着脸说。
“小钟，怎么了？”冉晓晨走了过来，视线扫过刘宇光。
钟明华勉强笑了笑，“没事，讨论职业规划和人生选择。”
刘宇光也收住了话头，“我也送你一句话，那七千你最好还是认了吧，我手里证据链完整充分，不管你从哪儿请律师来，你就是打官司打破天，也出不了这个数了，别白费功夫！”
冉晓晨轻轻说了句，“是么。造假证据也可以让你这么理直气壮？地方的律所现状实在堪忧。”
刘宇光阴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冉晓晨，“你什么意思？这可不是讲闲话的地方，随意污蔑他人可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冉晓晨直视着刘宇光的眼睛，“你跟小钟是前同事，也算共事一场，所以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辞去乘风娱乐案子的代理律师，还能够明哲保身，否则到最后，恐怕是一个大家都不想看到的结局。”
“你把我逗笑了，大姐，你哪个律所的啊，大城市来的？大城市说话都这么拿乔的？把人笑死了。”刘宇光没个正经地靠着窗台，“我明告诉你，昨个毛总还跟他们院里的人吃的饭，该交代的，早就交代过了！这案子已经定了，你们现在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钟明华扶住了冉晓晨的手臂，“行了，冉姐，不用给他留情面了，他那些人本来就是一丘之貉。尊重他人命运吧。”
冉晓晨点点头，俩人没再看钟明华一眼，径自下了楼。
刘宇光“嘁”了一声，在俩人背后不大不小的骂了句，“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重新把烟点上，刘宇光美滋滋的吸了一口。
“唉，五十块的烟就是比十块的强啊——”
半小时后，调解继续。
方雯跟沈丽已经做好了劝说冉晓晨接受朱良风提出的赔偿的准备。
但冉晓晨从手包里拿出了一份新的牛皮纸袋，推到了方雯和沈丽二人面前。
“为了保证证据的完整，这份是复印件，原件保存在援助中心里，因为要复印，所以来得迟了点。”
方雯好奇道，“是新证据？”
冉晓晨点头，“您看看吧。”
方雯跟沈丽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拆封，看了起来。
刘宇光就坐在沈丽边上，也跟着瞟了一眼，一下就跳了起来。
“不对！你们从哪弄的这些东西！这不可能，你们伪造的！”
方雯摆了摆手，“冷静，冷静一下，刘律师，咱们两个也在核对，不要喧哗。”
刘宇光恨恨地坐了下来，“这些工资单和考勤表都是伪造的，乘风娱乐早都注销了！”
冉晓晨指了指牛皮纸袋，“里面还有一些音频和视频记录，来自于监控、截屏还有员工自行录制内容。”
方雯将U盘取出来，沈丽直接拿来了电脑，将U盘内容拷贝读取了出来。
“真假合同、应付检查、工资打卡一部分现金一部分、隐瞒年龄、超期工作、无薪加班……”一桩桩一件件乘风娱乐女主播偷偷保留下来的证据材料逐一呈现在视频中，材料涉及十余位主播，虽然没有跟赵美芳同样咖位的主播，但全部都是真实在乘风娱乐供职过，并且有证据证明乘风娱乐薪资发放模式的。
不单单如此，除了隐瞒员工实际收入，随之而来的偷税实时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随着视频的播放，刘宇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视频还没播放完，他已经拿着手机直接出了门。
方雯将视频暂停，“还播放么？”
冉晓晨摇摇头，“等一等吧。估计他们的经理很快就会过来了。”
见两个调解员表情略显为难，钟明华善解人意的开口，“两位要是还有工作可以先去，等我们双方有了议定再做见证。”
方雯点点头，“那我们先去另外一个调解室调解，他们过来了你们先自己谈，谈妥了再喊我们？”
钟明华补了一句，“可以的，我估计也快，您二位也可以先把调解协议书准备好，有备无患嘛。”
冉晓晨嗔怪地瞪了钟明华一眼，“怎么叫他们走了？你不怕朱良风狗急跳墙。”
钟明华哈哈一笑，指了指墙角的监控，“放心，从好几年前监控设备就普及到乡下了，虽然平时可能不开，但是这个时候他一定是开着的，毕竟，咱们院里有人嘛。”
冉晓晨了然道，“那位吕大中先生？”
钟明华点了点头，“翟姐跟我说过，吕哥十分古道热肠，充满正义感，在法院派驻这段时间，中心一直都说他的好话，说明这评价还是可靠的。虽然不能说叫谁偏向谁，但是我想让法院排除一些干扰，做到尽快给出一个公正的结果，还是可以的。”
“刚刚刘宇光说毛斌斌同法院的人吃饭，我真有点担心的……不知道现在地方上还是不是之前那样，”冉晓晨犹豫了一下。
钟明华接口道，“乌烟瘴气？”
冉晓晨点了点头，“如有冒犯，还望见谅呀。”
钟明华哈哈一笑，“不会了，你是不知道，现在的整顿有多厉害。我才来多久啊，就赶上仨整顿活动了！天天看纪录片写思想汇报，那思想，端正得怕人哦！”
冉晓晨抿嘴一笑。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不到半小时的功夫，调解室的门一开，走进来两人。
叫钟明华意外的是，来的不单单是朱良风，还有毛斌斌！
刘宇光走在最后边，耷拉着脑袋，蔫蔫的，好像霜打的茄子。
毛斌斌大马金刀地坐在冉晓晨对面，直言道，“他们要多少？”
“两万七。”刘宇光站在毛斌斌背后小声道。
毛斌斌扭过头来，神色很难看，为了维持风度，艰难地咧开嘴跟冉晓晨笑了一下，“好嘛，我给你三万，但是你要把原件给我，怎么样？”
冉晓晨蹙眉，“不是给我，是给赵美芳。”
毛斌斌一脸无所谓，“给你也好，给赵美芳也好，老子忙得很，没工夫掰扯那些有的没的，一句话，三万块，你们签不签合同？”
冉晓晨看了钟明华一眼，钟明华跟她点了下头将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只手温热，踏实，叫冉晓晨心中顿时有了底气，她不带烟火气地摇了摇头，“毛经理，我们不签。”
毛斌斌用力地踹了一脚桌子脚，“那你们是啷个意思？耍老子？！你们知道老子是什么身份不？啊！”
冉晓晨坐在那里纹丝不动，钟明华微微上前一步，将桌子挡在冉晓晨身前，“毛经理，说归说，你要武斗，那就不是跟她，是跟我咯。”
毛斌斌狞笑，“啷个？这回不装纯情少年了？露出你的真面目了是吧？这一次是老子宰了，但老子不是死了！你们开个价，山不转水转！”
说着毛斌斌就踢倒凳子，扭头出了门。
朱良风黑着脸坐了下来，“我们顶多给你们三万，她就算不被开除，一个月也就是挣个七八千，九千那是她当大主播的时候，不能说刚来的时候也按照大主播算，是吧？”
冉晓晨指了指牛皮纸袋，“你们偷税漏税。”
“她一个月缺勤半个月！还无辜旷工！”朱良风梗着脖子吼道。
“偷税漏税按照刑法规定处以一半以上五倍以下罚款，现在国家都是顶格处罚，你们公司二十来个主播，注销之前的带货金额超过八千万，按照带货行业一半的增值额度，你们的应交税额超过二百四十万，但是你们只缴了……六十万的税。那一百八十万的应缴税额，你们拿什么抵扣的？”冉晓晨眉眼凌厉起来，坐直身体盯着朱良风的眼睛，“另外，赵美芳提交了完整的请假单据，你们的理由并不成立。”
朱良风这回脸色是真的白了，扯着嗓子道，“你胡说！你这是造谣，是污蔑！我们哪有那么多的增值税，我们带货很多都是无偿！”
他说到这里，猛然住了嘴，但冉晓晨已经露出了微笑。
在暴露出直播公司和农贸公司之间转移收入互相隐瞒盈利的事实和偷税漏税进去坐牢之间，朱良风选择了……和解。
“你们想要多少？”
冉晓晨眼睛也不眨，“十万。”
“她是金子做的？哪里值十万？十万都够我找个十八线明星过来了！”朱良风急眼了。
冉晓晨缓缓道，“偷税金额在应纳税额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处三到七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朱经理，你今年四十多了吧，进去七年，出来可就快到退休年龄了。”
朱良风颓然坐在椅子上，“我没有那么多流动资金，顶多能拿得出来五万……这笔钱可以立马给你，但是你们要签订保密合同！”
冉晓晨眼睛一眨，“八万，您拒绝，我打电话去税务局。”
“你这是敲诈勒索！”刘宇光忍不住吼了一嗓子，“你自己也在犯罪！”
冉晓晨笑了笑，“是么？”
她的手伸进了包里，翻动几下，拿出一个计算器。
“归零。”计算器的声音跟冉晓晨的叙述合在一起。
“赵美芳月薪九千元，被开除三个月，应补发工资两万七千元，产假168天，五个半月，生育医疗费用报销后是两万三千元，加上剖腹产自费部分是一万二千元，生育津贴按照你们单位的工资是四万八千元……”冉晓晨看了看朱良风，“朱先生，现在已经超过十万元了，还算么？”
朱良风颓然靠在椅子上，“我需要凑一下，账上没有那么多钱。”
“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发邮件到税务局，另外，你没有权利要求我签订保密协议，我只是个代理人。”冉晓晨合拢双手，“如果你方没有意见，就可以签订调解协议书了。”
“另外，出于人道主义，我劝你不要从税务口那边想办法了，一旦事情泄露，你要么被带走服刑，要么被恼羞成怒的出资人给……”冉晓晨看了一眼门外，“总是比这八万块钱的代价大的。”
朱良风面带灰怆之色，挥了挥手没说话，刘宇光顺着门溜了出去，没一会儿请回了两个调解员。
人民调解协议书果然已经拟好了，只需要填进金额和时间，双方核对无误后，就签字按手印，一方一份，收好了协议。
朱良风走出门后，低着头跟毛斌斌说了几句话，毛斌斌回归头看了冉晓晨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毛斌斌紧随其后。
刘宇光像是被忘在了这里，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一样猛然追了出去。
“那些材料真的不给税务部门？”走出法院后，坐上温晓晓的车，钟明华才开了口。
温晓晓转了个弯，“当然不能现在就给啊，你当那些女孩子为什么愿意给咱们提供证据啊，一个是美芳姐说愿意带他们继续做主播，另一个就是指望着咱们这边赢了官司，他们好继续去要钱去啊！”
“这羊肉要一刀一刀割才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了，咱们是司法口的，税务部门跟咱们也不是一个系统，要举报也得有个契机啊。”
钟明华追问，“什么契机啊？”
温晓晓嬉笑着说，“山人自有妙计，你们俩呀，就先把那十多个主播的案子弄好，叫他们多少拿回来点自己的血汗钱，然后就请好吧！”
“现在呢，你就专心地想待会儿给咱们的小元元和小软软想点满月贺词吧！”
钟明华愣了一下，“那两个崽是今天满月啊，人都到了吗？”
“就差您二位啦！”温晓晓扑哧一笑，“山中不知岁月是吧？光顾着备案了，把大事儿给忘了！”
冉晓晨急了，“我还没准备礼物呢！”
温晓晓大笑，“调解协议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其他的，都在后备箱里，咱们仨一人提两盒，金店抄的，包装简陋了点，别嫌弃哈！”
钟明华扭头看了看后备箱，果然看到一排的红色纸盒子，写着某某金店字样，忍不住咋舌，“嚯，您这也太阔气了！”
“那是，我干儿子干闺女，能随便敷衍嘛！我这以后万一不婚不育了，全指着这俩孩子陪我玩儿呢！”
温晓晓一脸严肃想装出一副严母样，绷了绷，没绷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