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万叶集》

【一】雨

桃子是个“卧底”。

春季的末尾,溯文路第三个路口的梧桐树下,那家两层楼的工作室,刚刚贴上招工启示。

她穿着长裙,带了框架眼镜,是学生样的乖巧打扮,走到工作室门口,开门,带着羞涩腼腆的笑,说:“老板你好,我想面试。”

老板叫桐衫,是刚从巴黎回国的设计师,早年间在日本学艺,现在独自一人在A市。

这是桃子早就了解到的信息。

她准备告诉老板,她现在大一,一直生活在A市,今天来是想找一份兼职,见桐衫一直不说话,还想着不行就再加了一句钱不多也没关系。

没想到,桐衫在对面憋了半天,问了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题:“做饭好吃吗?”

桃子愣了一下,点头回答:“很好吃。”

“好,”桐衫上前拉住她的手,生怕她跑掉,“现在就上班吧!”

她抽了抽嘴角,这会不会太随意了?如果她是来杀桐衫的,得手的速度可以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了吧?

到了夏天的时候,桃子领了她第二个月的工资,老板对她很好,听说她在赚学费,反倒多给了补贴。

让她想做对不起老板的事时都有些于心不忍。

她把工资存了起来,拿出一点,买了一把蓝色透明的雨伞。淡淡的蓝色,在炎热的夏季也觉得清凉,透明的材质,在下雨的时候能够清晰地看见雨痕。

夏季多雨,大多又毫无预兆,这把伞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商场外,雨水从天空落下,打湿树木和街道,愈下愈大,在路面上汇聚成小小的河流。

她举着蓝伞,走回工作室,看到工作室的百年梧桐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格子衬衫,全身湿透,手搭在腿上,靠在工作室的玻璃前,有些落魄。

桃子赶紧跑过去,把伞倾向他,半蹲着给他挡雨,问他:“你还好吗?”

那人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五官漂亮柔美,眼睛细长,像只森林里落难受伤的狼狗。

接下来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人刚刚还很落魄的样子,见她给他撑伞愣了一下,下一刻就勾起一个笑。

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对她说:“好啊。”

【二】伞

男生很高,站起来大概一米九多,比桃子高出好几个头。格子衬衫被淋湿,紧紧贴住皮肤,桃子隐约可以看到他的肌肉线条。

桃子脸一红,低头先去开门,工作室没有人,老板去了波兰。

刚刚看到的画面让桃子的脑子有些乱,想给他找条干净的毛巾都开错了柜子,递给他后也不敢看他一眼,转身想沏壶驱寒的茶,茶叶也失手倒了许多。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雨水淋进了脑子,可明明她才是打了伞的那一个。

男生用干毛巾擦干头发,好奇在店里转了转,停下后看到桃子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忙,弯着眼睛笑了下,大步向前从她手里拿走茶壶,手指轻触她的手背,帮她倒水。

手背凉凉的,桃子的脸却有些热,和他搭话:“我叫桃子,你呢?”

“我叫南山,”他回答道,拿起自己的那杯茶,问到了正事,“你这里是不是有桐衫这么一个人?”

找老板?

桃子眨眨眼睛,坐在他对面,咳嗽两声,有些抗拒的意思,问他:“你来找她做什么?”

桃子是有任务在身的,不能让南山占了先机。

南山没注意到桃子的心理活动,手摸下巴,想了想,目光瞥向门口的蓝伞:“她借了我把伞,我要还给她。”

嗯?伞在哪?桃子怎么没看见?

“在我很困顿的时候桐衫帮了我,我欠她一个人情。”

总算说了句桃子听懂的话,可她瞧着南山眉眼间的神情,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不会,喜欢我家老板吧?”她有点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南山倒是承认的大方:“有那么一点吧。”

这可不行。

她拦住南山,告诉他以后不要来了,老板只能是杨斐哥哥的。

“杨斐是谁?”

“是天才钢琴家,喜欢老板很多年了。”她说得骄傲,眉宇间带了神气。

南山笑得玩味:“哦?你喜欢他?”

桃子果断摇头:“我敬仰他。”

桃子家境不好,在初中时得到杨斐哥哥的资助,才得以顺利完成高中的学业,现在也可以支付上大学的学费。

她一直都有打工赚钱,想有一天能把钱还回去,在得知杨斐哥哥喜欢的桐衫姐姐回国后,她就主动要求来桐衫身边做卧底,汇报桐衫的情况,不仅能打工,还能还些情谊。

“如果要把恩情比喻成伞的话,我也欠杨斐哥哥一把。”杨斐哥哥可以不在意这把伞,她却不能不想办法还回去。

最关键的是来工作室之后她发现杨斐哥哥并不是单相思,老板明明也喜欢他。

桃子决定帮杨斐哥哥把这个情敌打败,说书先生一样杜撰了很多他和老板的故事,在惊天地泣鬼神的情况下又力求真实,最后当着南山的面摇头。

“相信我,你没机会的。”

南山没像桃子预料的一样放弃,皱眉都没有,反倒扑哧一声笑了:“桃子,你说的这两个人,我都见过,也聊过天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吧。”

桃子脸羞得通红,人生头一次撒谎,竟然被当场抓包了?

【三】宠物

南山这人,似乎比桃子想象得还要难缠,每天都过来找老板,还给她带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小零食,收买人收买得很有手段。

三天过去,南山还是照常敲门,桃子在厨房做饭,没理,却在敲门声中听到了别的声音夹杂其中。

狗叫声?

她来了精神,放下锅铲,冲到门前。

那是只棕色的小奶狗,眼睛细长发亮,小尾巴就桃子小手指那么大,见她来了摇得很欢,碰碰它的头,温软的小舌头还会舔她的掌心。

真可爱,少女桃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开心地把它从南山怀里抱走,左转右转要给它找好吃的。

南山站在门口,看自己被冷落有点哭笑不得。

桃子找了个小碗,把自己刚煮的排骨汤给它喝,问南山:“哪来的?”

“外面捡的,大概是原主人不要了,你看它右腿瘸了,我发现的时候他全身发抖,肚子扁的应该很久都没吃过东西了。”

还真是,刚刚静态看不出来,现在小狗吃饱喝足在工作室转圈,就看出来走路不太便利。

“太过分了。”桃子有点生气,蹲下身抚摸小狗的毛发,温柔地安慰它,“没关系,那今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吧。”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女孩子笑得很甜,和小动物一样温温软软的,室内飘散着排骨的香气,这里好像瞬间变成了一个温馨安定的家,那一刻,南山觉得自己的心房也由经年不停的雨变得阳光普照起来。

就在南山愣神的瞬间,桃子仰头,对他说“是你找到的它,给它起个名字吧?”

南山摸了摸下巴,假装认真思考起来:“要不文艺一点的吧?”

桃子点头,有点期待。

“二狗子怎么样?”

文艺得简直不忍直视。

二狗子是很听话很好养,总是绕在桃子身边,大概是被丢弃过,做什么都带了份谨慎小心,时刻怕她生气,晚上她回学校,二狗子贴在门口玻璃上看着她走,第二天回来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一点没动得等她回来。

桃子心疼它就加倍对它好,排骨也买了双份。

南山借着二狗子的藉口,也常来工作室,带了一堆狗玩具和零食,被宠爱的二狗子也变得更加活泼大胆起来。桐衫不在的这段时间,桃子做的那些好吃的排骨都进了南山和二狗子嘴里。

桃子别的不说,厨艺可是一流的。

“好吃吗?”桃子等在一旁,期待地南山的反应。

“好吃!”南山眯起眼睛,点头。

看着南山吃得欢畅,桃子也开心,莫名觉得南山长得和二狗子有些像,那种让人忍不住对他好一点的感觉都相同,压抑着摸他头的冲动,桃子起身去厨房续了碗汤。

奇怪的,桃子渐渐有自己养了两只宠物的感觉。

【四】离开

桐衫从波兰回来后似乎和杨斐哥哥相处的很好,每天都恩恩爱爱的腻在一起,桃子这个卧底也很高兴。

南山来的时候都搭不上话,只能一个人逗狗,桃子怕他难过就去安慰他。

南山抚摸二狗子的毛发,好像也不怎么在意桐衫那边,笑着夸她把二狗子养得很好。

桃子站在他旁边,语气故作随意,目光看向别处:“当然啦,我养什么都养得很好的,要不我连你一起养了吧?”

南山看着她不说话,目光深沉,桃子大着胆子回视却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

“哈哈,我开玩笑的。”她抢先回答。

这样避免了尴尬,可也听不到拒绝的理由,或者一句安慰不了任何人的对不起。

不知道南山是越来越忙了,还是有意躲着桃子,工作室来得渐渐少了。

她以为再过些日子情况就会变好,他觉得不尴尬了,她也放弃了,就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了,可是变故来得都比她想象的要快。

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老板要和杨斐哥哥分手,要离开中国,南山当时就在老板旁边,他说要和老板一起去日本。

她那时候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黑椒牛柳,看着南山拉住老板的手臂,盘子一下子掉在地上。

那天的晚饭是他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桐衫吃一半忽然哽咽起来,看着桃子,说:“桃子做饭最好吃了,不知道下次吃是什么时候了。”

桃子也红了眼睛,她以后可能再也遇不到比桐衫更好的老板了。

饭后南山跟着桃子进了厨房。

他说:“我之前和你说的还伞的事情,前几天我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现在要先和你老板一起去躺日本,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回来之后我叔叔那边也很麻烦,这件事应该会纠缠很久。”

“恩。”桃子手抖多倒了很多洗洁精,碗筷上随便一擦就满是泡泡,有些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睛。

“桃子,”南山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我欠桐衫的就快还了,可我却不知道我欠你的要怎么办了。”

这话说得奇怪,桃子一向温柔的性格,不知哪里来了一股火气,打断了他:“你不欠我什么,我不喜欢把每一分都算得清楚,感情债什么的,你还不了,就当那天下雨你从没来过吧。”

南山看着她生气地走出厨房,呆了半晌,用手把衬衫袖子挽起,打开水龙头,低头帮她洗碗。

其实他也搞不清自己算得这么清楚的原因,是真的斤斤计较?还是觉得有了牵扯,才会有再见的一天?

他又欠她什么呢?是下雨天的一把伞,是吃了那么久的排骨汤,还是喜欢却不忍心让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情谊?

【五】夜袭

桐衫和南山走后,桃子每天都会来工作室遛二狗子。

一个多月后,她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这两天自己出门买东西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偏偏二狗子生了病,带它去宠物医院回来后,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街道上人还很多,有街灯照在路边,她着急赶在关寝之前回学校,经过一条巷子,桃子捂紧钱包,大着胆子准备跑过去。

可还是被抓住了。

对方是比她壮很多的大叔,拿着匕首,凑近她时一股烟酒味,抓着她的胳膊:“小姑娘一个人?我观察你好些天,可算让我逮到机会了。”

桃子想尽快挣脱,奈何力气太小,怎么也挣脱不开,拿起手边的瓦片砸在了歹徒身上,却被歹徒反手摔在墙边,眼前的画面不清晰起来,她心想这下完了,却在昏迷前看到了南山的脸。

南山拿起身边的木棍吸引歹徒注意,一番搏斗后,歹徒受伤逃窜,他也被刮伤了手,俯身,把角落里的桃子抱了起来,力气很大,把她捏得有些疼。

第二天桃子躺在了医院里,过度惊吓,好在没受伤,醒来后迷迷糊糊的,也不确定昨晚看到的景象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出院后她去小巷里找过,那里确实有一根木棍,木棍上还有不知是谁的血迹,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之后她还是再也没见过南山。

后来日本地震,因为担心地震中的老板和杨斐哥哥,桃子也去了日本。

万幸的是两人都平安无事。

照顾他们的时候,有一次老板有意无意提到南山,说他这个家伙其实很重情谊,但是身边的糟心事太多了。

“他叔叔不是善类,有黑社会背景,即便南山在生意场上打败叔叔,也难保叔叔不会打击报复到身边的人,我问过他,他说叔叔那边解决之前,不想耽误别人。”

桐衫说让桃子只当错过了,短暂怀念一下,不要陷得太深。

这世上多风雨,能在同一把伞里避过雨已经是缘分了,天晴后,别人去了哪里又何必追问呢?

【六】在雨中

两年后的秋天,桃子大四出来实习,租了个小屋,把二狗子养在了那里,它长胖了很多,不变的是自始至终都很粘她。

因为老板对桃子的影响,她找了个设计师助理的工作,每天都很忙,很充实,也没空想起谁。

上个月,她收到老板和杨斐哥哥的请柬,他们在经历了一个两年多的环球旅行“蜜月”后,已经把孩子生了出来,下个星期就满月了,是龙凤胎。

聚会是小范围的,地点是在A市的著名的酒店,来的都是他们熟悉的朋友。

桃子那天下午请了假,去得早,人才到一半。

桐衫刚生完孩子,脸还有些圆润,但身材恢复的很好,看着多了几分温婉的气质。她旁边站着的是杨斐哥哥,比桃子初见他那会儿多了太多笑容,看桐衫走路时粗心,还时刻帮她挡着周围的棱角。两个刚出生的小朋友被分别抱在妈妈和爸爸怀里,一个粉衣服,一个蓝衣服,很是引人注目。

桐衫看到桃子,笑着把她叫过来,让她分担了一个,跟她说:“我们要搬回A市了,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当设计师助理,我给你双倍工资,要不要回来工作室?”

桃子抱在怀里的是男孩,五官像妈妈,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鼻梁挺挺的,性格像爸爸一样安静,在她怀里很乖,也不闹,粉嫩嫩的一团,甚是可爱。

她开心地点头答应,却又无端地觉得如果某人也在一定是更圆满的结局。

她临时有事,走得匆忙,下楼快接近门口的时候,却被告知外面下起了雨,而酒店的备用雨伞都已经被借光了。

桃子走到玻璃门前的屋檐下,手挡在头上,看着雨帘,认命往前冲,被淋透了,刘海贴在脑门上,跑了一半又折回来,不行,雨势太大了。

正踌躇着,一把蓝色的透明伞挡在了她的头上。

来人穿着格子衬衫,比她高,俯身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画面有些熟悉像是回到了两年前,桃子知道是谁,她扬起头,甜甜地笑了。

“好啊。”

共撑伞下,桃子看着被他挡在外面的雨帘,说:“二狗子被我养得很胖很活泼,有空我带你去见见吧?”是藏了小心思的下次约会的邀请。

南山笑了,看着桃子:“好啊,其实我见过很多次了。”

“啊?什么时候?”

恩,在刚从日本回来后,在创业初期,在和叔叔对抗最激烈的时候,他都躲开众人悄悄来看过桃子,却从未打扰过她平静的生活。

现在南山终于驱散了他身上经年不停歇的雨,可以有能力给她撑伞,迎接一束属于他的温暖阳光。

“很多,很多时候。”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万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