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临入门前,幻成住持模样,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放到嘴边道了句“阿弥陀佛”,迈进屋内。
宛若被架到火上烤的方槐序一愣,瞧见跟在僧者身后的两位,一颗心方落了地。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疑惑,是哪位将高僧请到了此处。
四皇子?
二皇子?
亦或……太子?
不论哪位,他们都无权腹诽。
众人毕恭毕敬的弯腰回礼,子衿微微点头,径直走到二公子跟前,盯着梅花玉簪:“贫僧路过此处,远远听见,诸位要将这块玉断之,毁之,扔之,实在痛心。”
“此物乃贫僧亲自开光,如若施主不喜,不妨日行一善,赠予我,总好过将它丢到别处,没个归宿。”涓涓流水般清冽的嗓音,特地放柔了语调,让人听着仿佛如沐春风。
方槐序迟疑着抬起手,朝侧身倚着木门的男子望去,见人点头示意,才将簪子放到僧人伸出的手中。
卿芝芝走来:“道长,这不合规矩吧?”
子衿朝一袭淡黄衣衫的姑娘侧目瞥去,“何出此言?”
“没记错的话,这块玉是我拿去,找道长开光,归根结底,是我的物件,而今道长前来索要,是否——”
卿芝芝高傲的仰着头,义正辞严的表达心中所想,被僧人冷冷扫来一眼,仅一眼,好似一瞬将她看穿。
透过这具骨血,望见她灵魂深处。
她抿抿唇,止住话,不敢言语。
外头的雪,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起初好半天才掉下些零星雪花,如今似是有人把天撕了条缝,鹅毛大雪哗然飘落,恨不能将天地万物都埋没进皑皑白色中。
“全凭公子定夺。”
子衿没理会卿芝芝,目不斜视的平望着方槐序。
“道长若喜欢,拿去便可。”
闻言,他摊开的手心才合上,将玉簪轻握。
一场闹剧暂且收尾,道长离去后,众人纷纷散开,不再逗留。
时妤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伸出手接着层层雪花。一落尽她温热的手里,瞬时融化,成了一片水珠,顺着掌心的纹路来回滚动。
“也不嫌冷。”仙尊蹙眉,把她往回拉了拉,握着她的手腕,用手帕轻轻擦去捧在手心的雪水。
“仙君最喜欢雪,此时,他定是十分欢喜。”时妤淡淡的一句话,使得厉临渊的心猛地一揪。
给人擦拭的手一顿,下一瞬,力度加大些。
“嘶。”
时妤吃痛,收回凝望雪景的目光,弱弱的道了句:“有些疼。”她欲要把手缩回,奈何手腕被人紧紧扼住。
眼前的人盯着她的手心。
她盯着眼前的人。
盯的正出神,仙尊忽的睫毛微颤,垂眸望着她,深邃的、黝黑的瞳仁映出她身后的泼天大雪,明亮,闪着微光。
顾云川喉结动了动,心头涌起的暗流变得燥热难安。
“看看我吧。”他嗓音微哑,不同于往常眉梢飞扬、意气风发,此时,他眼睑下垂,连嘴角都垂着,平日里恣意张狂的仙尊一时削去傲气,神情、语气都带着几分乞求。
“仙尊。”时妤有些茫然,“我在看你。”
面前的人自嘲的笑了一声:“骗人。”说罢,抬手撒气般往她脑袋上用力揉着,“你眼里都是你的好仙君,哪儿有我半分位置。”
全记得萧子氿喜欢,却不记得,当初被他捡来时,亦是个雪天。
泼天大雪,倾泻而下。
他撑着伞游历人间,一垂眼,瞅见了掉进雪坑、冻得打哆嗦的棕色小麻雀。他向来不管闲事,不管万物生死。
但,只那一瞬,他破天荒的生出恻隐之心,头一次往三拂殿捡回个物件。
“二位仙者。”送走四皇子慕谕,方槐序才披着外衣走出房内,他的心思全在玉簪上,“敢问……道长去了何处?”
仙者抬手,朝他身后指了指。
他一怔,茫然的扭头,惊觉道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心下一惊,瞳仁后缩,又慌忙行礼:“道长。”
“害我躲好久。”子衿把人扶起,吐槽一句,把檐下赏雪的两人叫进屋内,关上门。
“多谢道长相助。”方槐序小心试探,“那玉簪……可否还我?”
子衿轻声笑着:“看来你并不知,你苦苦要寻的一缕魂魄,被我藏进了簪子里。”他单手结印,六芒星阵的印记化作托盘,将扔在半空的梅花玉簪托起,散着光晕。
他闭目,手指捻着颗颗佛珠,再睁眼,一股风从脚底生出,吹得衣袍向上飞扬。
“破。”
吐出一个轻飘飘的字眼后,玉簪上出现一道裂缝。一个破茧而出般的透明蛾子从中飞出,扇着翅膀,绕着方槐序飞个不停。
“这……”
方槐序看痴了。
他伸出手指,蛾子停落在他的指尖。
他一愣,眉头紧蹙,声音不自觉的颤抖。
“是阿瑶?”
回想起方才道长说的话,语气坚定了几分:“是阿瑶的魂魄。”他抬眼,投去求证的目光,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眼含热泪的噗嗤笑开,喜极而泣的不停喃喃着阿瑶的名字。
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未体会透彻,一句话又将他打入冰窖:“如若不及时找回躯壳,她会彻底堙灭,魂飞魄散。”
几个字如同弯刀,字字剜着他的心。
“我去找卿芝芝。”他快步走到门口,门却被封住,怎么推都推不开,他转身,看着气定神闲的道长,一瞬间急得快要哭出声,“我得去找她。得让阿瑶回去。”
“你去找,然后呢?她会乖乖的回到她该回的地方,把躯壳让出吗?你认为,她会舍弃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吗?”
顾云川手指一挑,门“哐”的一下被打开。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鹅毛大雪冲进屋内,立在门口的方槐序冻得打了个哆嗦,清醒了些,关上门,坐立难安:“那该如何是好?”
他望着几人:“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