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监狱的当天,小宫听到有关老刁连夜公关的流言飞语,是相当的吃惊。吃惊并非源于公关之说,而是消息的渠道。有好事者向小宫投以求证的眼神。小宫哭笑不得,以干笑了之。但有一点是明朗的,监狱的局势甚是太平,老刁还是照样担任他的党委书记,华政委依然排名其次。

在红叶满山遍野之季,小宫千里奔波送刁氏来到千年古刹南京栖霞寺,站在方丈前,摩擦着凉飕飕的两只胳膊,默默数着刁氏夫妇往功德箱里一把接一把地投进去的十万元崭新百元大钞,数累了,就去聆听方丈为刁氏敲打铜钵发出的清脆声。刁氏虔诚跪拜佛祖、上香、求签后,俯首静听方丈念念之词。

默随喜笑颜开跨出大雄宝殿门槛的刁氏夫妇徜徉枫叶林间,呼吸深秋清凉湿润空气,小宫庆幸没白游说刁氏,但对于四哥之嘱托,始终没说出口。

从南京回来后的一个下午三点钟,小宫一边用水管冲洗凯美瑞车,一边不时地张望严严实实锁着老刁所说抵债来的顶级配置雷克萨斯的库门,对小贾说:“你说,这么好的车,放在这里是不是浪费了啊?”

“六子哥,你对老刁说说,你开雷克萨斯。”小贾用干布擦着刚洗过的车,回答。

“我开雷克萨斯,你就换凯美瑞?”小宫说道。

“嘿嘿,虽然总是用六子哥二手的,但我都喜欢。”小贾嬉笑道,“雷克萨斯停了一些日子,估计老刁忘记了,你提醒老刁啊!”

“别想得美了。”小宫关了水龙头,干擦着车子,道,“我相信,这辆抵债车烂在库里,老刁也不会用它了。”

“为什么呀?”小贾道,“放着贵重的雷克萨斯不用,让它趴窝,这不是败家子儿吗?”

“你去问一问华政委,他会回答你为什么的。”小宫认真地保养车辆,不想答理饶舌的小贾。

“我哪儿能和华政委说上话?”小贾嘿嘿地笑着,又问,“六子哥,你说那一次,老刁去了一趟监狱管理局,坐前排几十年的习惯怎么说改就改了呢?”

类似小贾的疑问小宫听了好多回,但他极不愿意正视那一次老刁遇险的经历。他没好气地回答:“你和老华说不上话,那你应该和老刁能说上话吧,去问老刁。”

“哟……我们哥俩就为了一辆雷克萨斯车……”小贾自我圆场,便不再多话了。

在去南京之前,这辆雷克萨斯抵债车就已经安静地待在库里了,但老刁看都没看它一眼。对豪华车失去了兴趣,就连饭局,老刁也不轻易接了。除了偶尔跑一次监狱局,老刁几乎是泡在监狱里。老刁变安静了,小宫也相应地轻松了。没事的时候到处闲逛,想起来的时候就洗车擦车。今天看到小贾洗车,他也不甘落后,勤快之后,对于傍晚是否出车,心里仍是一笔糊涂账。

刚将车送进车库,小宫就接到了贵妃醉酒的电话。

“我给你买了一件夹克衫,晚上你进城吗?”贵妃醉酒说道。

“别浪费了,我衣服多着呢,买了不一定合身。”小宫充满了甜蜜,回头望着库门外还在忙碌的小贾,低声说道,“晚上进不进城还不知道呢。”

“我想今晚就送给你。”贵妃醉酒道。

“你的心意我懂,你也要理解,我不是一个自由身。”小宫动情地说道,“我想你!等我电话!”

小宫心里揣着一份牵挂,便巴望老刁进城,在队长办公室里游**一圈,焦虑地流窜车队各个角落。

“六子,心里有事?”师傅对走进班长工作间的小宫说道。

“哟,是师傅来了啊,什么时候来的啊?”小宫赶紧掏烟倒茶。

“坐了有一会儿。”师傅道。

“您来了,我怎么没发现啊!”小宫眨巴着眼睛,道。

“你像没头的苍蝇到处飞,哪会看到我。”师傅幽默地回答。

“无聊啊!”小宫挨着师傅落座,道,“您老知道的,做我们这个行当,有任务的时候,是全神贯注,没任务了,就像丢了魂,整天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不是想开那一辆雷克萨斯吧?”师傅道。

“心里痒痒呢!”小宫淘气地笑着,道,“看着它在睡大觉,心里像是被猫抓一样难受。”

“司机嘛,都想开高档车。”师傅将烟屁股扔到门外,道,“其实老刁比你还心急。”

“噢,师傅,您知道老刁的心思?”小宫又递来一支狐狸香烟,问道。

“我听说,老刁要把雷克萨斯送给华政委代步。”师傅接过香烟,等待徒弟递火。

“监狱最高档的车为什么要给二把手?”小宫捧着火苗,说道,“老刁大公无私,先人后己?”

“六子你的脑子是够用的,这其中的道理你比我清楚,还跟师傅装糊涂?”师傅不满地看了徒弟一眼,接了火,抽了一口,喷着浓烟,说道,“老刁把车让给华政委,华政委谢绝了。”

“师傅您说的这个细节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小宫认真咀嚼着。

“在以往,华政委想抢雷克萨斯也抢不到。可如今,老刁舍弃爱车,老华坚决不要,这辆雷克萨斯就这么可惜了!”师傅道。

“师傅,依您这么说,雷克萨斯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敢接着。”小宫道,“是不是啊?”

“老刁到寺庙上香了?”师傅另辟蹊径,问道。

“这次上香,老刁很重视,很隆重。”老刁夫妇一把接一把地撒钞票的镜头再次在小宫脑子里闪现。

“求得好签了吗?”师傅问道。

“当然啦,是上上签。”小宫认真地回忆着,说道,“老刁夫妻俩听了方丈大吉大利的解说,心情好着呢。”

“呵呵!”师傅自言自语,“达官贵人上寺庙,只要舍得花大钱,准会心想事成。”

“师傅您知道老刁在寺庙……”小宫眼里闪烁一丝隐秘,“我可从来没说过栖霞寺之行啊!”

“这是你应该遵守的职业道德。”师傅搜索了徒弟的眼神,说道,“吉人自有天相。老刁是不是吉人,有没有天相,你我都不晓得。”

“师傅,您对老刁没信心?”小宫警觉地望着师傅,问道。

“老百姓还是欢迎像华政委这样的廉洁奉公的官员,至于老刁嘛,哪怕老刁明天就当局长,我也沾不了一点光;老刁做老百姓,我还是现在的我。”师傅不屑地说道,“老刁的前途与我无关!”

“师傅说得对,我们是打酱油的。”小宫又将网络流行语挂在了嘴上。

“打酱油?”师傅瞬间明白过来,问道,“六子,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说过的吗?”

“远,则近;近,亦远。”小宫朗朗上口。

“嗯,记性不错!”师傅念叨,“远,则安;近,亦危。”

“是。远,则安;近,亦危。师傅,我牢记在心呢。”小宫得意地说道。

“六子,多事之秋,一定要用心去体会。”师傅叼着香烟,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念叨,“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也该去打酱油了。”

“哈……您还真幽默!”小宫忍俊不禁,道,“师傅,您老走好!”

下班前一刻,小宫如常地将丰田凯美瑞开到办公大楼下候命。看了一段DVD,听到下班铃声,他隐去DVD,整装待发。

“到办公楼。”熟悉的老刁声音在蓝牙传递下,在车里回响。

“刁监,车在楼下。”小宫清脆地回答。

大楼安静了半天,老刁身影姗姗出现。小宫将车开到了台阶下,抢在老刁跨下最后一个台阶拉开后车门。

“香烟。”老刁坐进汽车,说道。

“您等一等。”小宫灵敏地又下了车,快速地从后备箱里取来两包南京九五至尊香烟,“刁监,给。”

“还有多少?”老刁接下香烟,问道。

“最后两包。”小宫系上安全带,说道,“明天我找殷主任。”

“告诉殷主任,地产香烟就够了。”老刁道。

“噢!我明早就找殷主任。”小宫立刻联想被时下网络上热炒的历史上最牛的某房产局长,此君正因为南京九五至尊香烟而被网友口诛笔伐,相信老刁因此而收敛的。

“啊,曹总,你好你好!最近我很忙,实在是没空,请多包涵啊!今晚?我……我今晚有重要约会,走不开,下回吧!再见!”车行半路,老刁接了电话说道。

小宫人是在开车,脑后的声音还是听得一字不落,但他并不认为老刁今晚另有约会,所以,进了城,踏上返回刁府路线。

“走扬州路。”老刁抽着烟,闷闷地说道。

小宫临时改变路线,无声地执行老刁的指令,也没等老刁再次发话,车轮刚碾上扬州柏油路,就径直到玫瑰园小区入口处,并择地停车待命。

“我进城了。”小宫猛然想起应该给贵妃醉酒打个电话。

“好啊,我知道你会来的。”贵妃醉酒欣喜地说道,“什么时候有空?”

“如果领导直接回家,我就有空了。”小宫道,“你等我电话。”

“不见不散。”贵妃醉酒道。

这一等,从黄昏一直等到灯火阑珊,从没有在此地逗留过餐时间的小宫瞪得眼睛要冒血。小宫得填饱肚子长点力气。寻得一家特色店,他刚捧上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老刁电话却来了。

“人呢?”老刁声音里掺杂着恼怒。

“我……我来了!”小宫丢下米线狂奔到车前,气喘吁吁的,对着老刁念道,“刁监,对不起,肚子饿得吃不消,找吃的去了。”

“你吃饱了,我还没吃呢。”老刁阴脸不改地上了车。

“刚捧上碗。”小宫启动汽车,委屈地回道。

“那再去吃?我等你。”老刁道。

你等我吃完了再起程?瞧你那要吃人的眼睛,谁敢?有你这么戏弄下人的吗?小宫只好装聋哑人,开车上路,往刁家方向驶去。

敢情老刁泡在蜜缸里没吃上饭?这么久在干吗呢?缠绵悱恻十分钟就够了呀,吃顿饭绰绰有余的。瞧其阴气沉沉的,十有八九是和女人吵架了。我得小心!他刚提醒自己,蓝牙发出了来电提示,估计是贵妃醉酒的,吓得赶紧掐了。

“谁的电话,怎么不接啊?”老刁注视镜中的小宫,问道。

“是我老婆的电话。”小宫惴惴不安地答,“等会儿再回电话给她。”

“你在哪儿?”老刁没理会小宫的解释,径自亮出苹果iphone,说道,“哦,还在,对方态度怎么样?哦,那就好,明天他代表厅党委带队到监狱考核,今晚我回家。”

明天是监狱领导班子考核的日子?难怪埋头在监狱打理的老刁突然回城呢。媚姐去登门公关,能去哪里呢,会不会就是上回去过的南京西路别墅区?如果是,那么欣赏我的那一位官太太的老公就是一个能代表厅党委的厅级大干部了!小宫心头一阵激动。

“等下我们去吃饭。”到了刁家楼下,老刁吩咐小宫一声,下了车,边拨电话边走开。

“刚才你打电话我正在开车呢。”小宫目送老刁消失楼洞,急切地与贵妃醉酒通气,“下次尽量不要打电话,只要我有空我会联系你的。”

“噢噢!”贵妃醉酒应允,问道,“那你啥时候有空啊?”

“估计要很晚了。”小宫看了看时钟,已经是七点半了,他估计等吃了晚饭,老刁会安排他接媚姐的。如果还有其他公关活动,那时间更不好说了。“如果你等到十点钟没有我电话,就不用等了,改个日子见面。”

“那我等你电话!”贵妃醉酒说道。

约莫半个钟头,老刁重新下了楼,带着小宫在小区外大排档里点了两个小炒一个汤,简单地吃了一顿,然后开始了漫长黑夜里走门串户旅程。等老刁疲倦地从最后一家出来上了车,沉重地躺在靠背上,无力地说道:“回家。”

小宫挑起眉尖瞥了一眼镜中的老刁,又低眉瞄了一眼十一点的时间数字,将老刁送回了家,回头说道:“刁监,到家了。媚姐在哪儿,我去接!”

“啊,到了?”老刁撩开眼皮,拉开车门,说道,“不用了,你回去吧。”

因为过了约定时间,小宫给贵妃醉酒发了“晚安”的信息,便直接返回了监狱。

第二天,小宫特地提前半个小时赶赴刁府,以备老刁不时之需。果然,他刚到楼下五分钟,老刁了解了车辆方位就下了楼,一如既往,惜字如金地上了车。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老刁坐在副驾驶位的格局改变之后,小宫始终没能适应过来,不时地望着右手空****的座位,想着背后一双深邃的回光,就觉得后背冰凉。

在死寂中,回到监狱。

老刁上了楼,此时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小宫转头要离开办公楼的时候,无意地发现殷主任在办公室窗户边晃了一下,便重新停车,上楼,瞥了一眼走廊深处洞开的党委书记办公间,走进殷主任的门洞里,道:“主任早!”

“小宫,有什么事?”殷主任夹着冒着缕缕青烟的烟蒂,拿着签字笔,从一沓材料中拾起眼睛,问道。

“刁监说,以后只准备地产香烟。”小宫看到殷主任案头的材料是领导的述职报告,鄙夷地想,都什么时候了,厅领导就要来考核老刁了,你才替老刁审读述职述廉报告?

“刁监说?”殷主任深沉地望着小宫,说道,“请你转告我?”

小宫被看得发毛,听得发憷。简单回了两字:“嗯……啊!”

“极品狐狸还有多少?”殷主任低头看着材料问道。

“还有一条半。”小宫答。

“上班的时候你到事务长那里去领两条。”殷主任拿起笔勾勾画画起来。

小宫噢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吃了早饭,在车队,听队长说今天厅长亲自带队考核监狱领导,小宫便五味杂陈地回味那一晚的奇遇。厅长夫人如此放浪,匪夷所思哦!我要是说出隐情,有谁相信?可惜我不是警察,否则得到厅长夫人青睐,前途无量。光听说还不行,我得到现场去验证。

浩浩****的车队流进监狱,小宫混入办公大楼广场,一一观察车牌,只发现了省政府司法车牌二号车,却没找到一号车,不禁迷茫。

队长说是厅长率队,可眼前的事实是常任副厅长光临,究竟是哪里出了错?难道老刁所说的就是副厅长?媚姐常去唠嗑的别墅女主人不是厅长夫人,而是副厅长的太太?司法厅一二把手年龄相仿,单纯从女主人的年龄去判断其丈夫,还真不容易呢。

履行手续从事务长手里领了两条极品狐狸香烟回车队,回头又坐进了队长办公室,说道:“队长,来的不是厅长。”

“不是厅长是谁?”队长已经读完了一份报纸,问道。

“好像是副厅长来了。”小宫孝敬队长一支香烟。

“现在的刁监抽烟档次是越来越低了,而小宫你却越来越高了。”队长瞅着烟名,道。

“您怎么知道刁监档次低了啊?”小宫点了火,问道。

“那个房产局长的香烟风波对官员的冲击是显而易见的。”队长回答,“不要以为领导不学习,现在,中央领导都上网去体察民意了,刁监也不例外哦!”

褒奖?讽刺?小宫回忆了清晨殷主任的反问,心想,连小小的车队队长说话都这么深沉。他嘿嘿一笑,道:“我偶尔抽一包,抽的还是老刁剩下的,队长您见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哥道:“六子,我还以为你跟着老刁去陪厅领导去了呢。”

“考核一结束,副厅长就走人了。”小宫说道,“四哥,明明是厅长带队,怎么是副厅长呢?”

“可能是计划临时有变吧。”四哥道,“我的事到现在还没动静,六子你给哥上点心。”

“四哥,我做梦都想你当监狱长。”小宫委屈地说道,“机会,机会很重要。”

“机会是找的。”四嫂道,“老华口碑不错,大家都希望他上呢。”

“这一段时间,老刁自身麻烦还少吗?你送他一座金山他也没心思管你的事。”小宫不满地说道,“你们也要设身处地为我想想,给一把手开车有多艰难。更何况,我自己也有很多麻烦呢。”

四哥四嫂都不自觉地向萍萍张望。萍萍低下头,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出门走了。

“萍萍,萍萍。”母亲追出门去。

这个家,除了母亲被蒙在鼓里,谁都知道六子心中的隐痛。四哥拿着筷子向门外观望,小声地说:“六子,说话要注意方式。”

“我说什么了啊?”小宫触景生情,眼眶红润。

“都别说了,妈回来了。”四嫂低低说道。

“六子啊,萍萍是不舒服还是有心事啊?”母亲跨进家门就问。

“没事吧,妈。”小宫堆砌笑容,道。

“你呀,就是不心疼人,上回好不容易有了,还没保住。”母亲捧起饭碗念叨。

“上次是不是怀上了,谁晓得啊。”小宫说道。

“你是她男人,你不晓得,谁还晓得?”母亲疑惑地望着小宫,问道。

“妈,事情都过去了,还说它干吗?”四哥道,“六子,哥的事你要是为难就算了。”

“听说老刁要调走了,要帮你四哥趁早。”四嫂收拾自己的碗筷,道,“要用钱,六子你知会一声。”

“听谁说的?我怎么就不知道啊。”小宫没了胃口,推开碗,抽烟。

“考核归考核,和调动无关。”四哥咽干净嘴里的饭菜,说道,“考核是走形势,不管给谁都是三好班子、精诚团结的党委等一串帽子。如果上面想动老刁的话,最迟要在全省监狱工作会议结束之后。”

“老刁也该动一动了,干七八年党委书记了。”四嫂道,“老华口碑不错,大家都希望他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