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啊?!我还以为谁打错了呢。”向力吃惊的声音顿时缓和了:“你在哪里?”

“我换了手机卡。我在丽江。”她镇定自若地回答道。

“啊哈,你真会选地方。”向力笑嘻嘻地说。

“是啊,我在这里忘记了一切烦恼,乐不思蜀了……”明慧雯先调侃自己一番,然后忍不住问:“我走了之后……家里没事吧?”

“你家里没事。乔晖这里有事啊。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还到你单位去找过。我说我不知道你的行踪。他不相信一再问我。他说他妻子昨天已经去世了。”向力说。

“哦……他……还说些什么?”远在千里之外,明慧雯对乔晖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说一定要当面给你解释这件事。如果我有你的消息,立即告诉他。”

“我不需要什么解释。事情很清楚。”一想起那件事她心里就隐隐作痛。

“再怎么样,总得让人说话吧。杀人犯判了死刑还可以上诉呢。”向力大声说。

若是其他事,明慧雯一定会听从向力的劝说。可是这件事,明慧雯无法照办。她的心告诉自己——不行,无论如何不行!

“我没法面对他。你让他忘了我吧。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就当作从没认识一样。”明慧雯狠着心说出这番话。

“我可以这样说,但人家未必干休。”向力笑道。

“我自有主张,先在这里把情绪调整好。”明慧雯对向力,其实也是对自己说。

“不管怎么想,你迟早要回来对不对?”向力问。

“我现在得过且过。先在这里过一段神仙日子。”明慧雯自顾自地说。

“我告诉你,神仙总还是要回到现实的。”向力笑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明慧雯就起身了。她要好好认识这座美丽的世外桃源,享受一个人的世界。

大研古镇,玉龙雪山,木府,狮子山,万古楼,拉市海——茶马古道,观音峡……一连好多天,明慧雯足不停歇地跋涉在丽江的土地上。

她爱上了这座古城。如果她孤身一人,她也许会选择留在这里,做一个神仙般的丽江人。

之前明慧雯听说丽江号称是一座“艳遇之都”。在这里,爱情和暧昧都很容易滋生。

去往玉龙雪山时,她邂逅了一位大学教授。这是一位5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生的方脸阔鼻大耳,有点貌似埃及前总统穆巴拉克——那个被推翻的倒霉蛋总统。

中年男人对她笑了笑,她也礼貌地回之一笑。

“你也单身一人?你哪里的?”他开口询问。

“我是路城人。你呢?”明慧雯随意回答。

“北京。我是北京XX大学的老师。”他仿佛很自豪地回答。

“你很优雅,气质美女。”大学老师附在明慧雯耳边悄悄说。如此**裸的恭维,明慧雯听上去有些不爽。

大学老师见她没有言语,感觉她并不反感自己。于是在下山的缆车里,他悄悄附在她耳边说:“你我现在都是单身一人,今晚咱俩聚聚怎么样?”

明慧雯立即警觉起来。她顺嘴编了个谎:“不,我晚上约了伙伴。”

“哈哈,看把你吓得?我又不是老虎。”

明慧雯看了一眼他那阔脸大耳,厌恶地扭过头去,把目光朝向窗外。

乔晖的形象忽然出现在她眼前。他高大微黑,头发微微有些卷曲,笑的时候右侧嘴角有些上翘……如果他在,自己就不会孤单,也不会被大叔骚扰……

我怎么又想起他了……我要忘了他!明慧雯立即制止自己。

在茶马古道,明慧雯遇到一个可爱的小弟弟。

那是个20来岁的90后,瘦高个,眼睛很大。明慧雯跟他分到一组。当地一位导游教他们怎样上马,怎样勒住缰绳。

明慧雯头一次骑马,看到打着响鼻的马儿,心里不由得就有几分胆怯。

“姐姐,别怕。你越胆小马越欺负你。看我的。”只见小伙子把缰绳一拽,跨上脚蹬一个翻身跃上马背。

明慧雯正犹豫的当儿,只见小弟弟快步跳下马,握住明慧雯手里的缰绳,说:“来,我扶你上。”他从后面双手抄在明慧雯腋下,一使劲就把她扶上了马背。

“握紧缰绳,对马凶一点,这样它才会服你。”他又嘱咐明慧雯道。

明慧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你早就会骑马啊?”

已经翻身跃上另一匹马背的小弟弟笑着说:“我是西北人,从小就跟马打交道。”

“一个人旅游?”明慧雯问。

“对啊。我还没有女朋友,只好独自出行。”小弟弟笑着问:“你呢?也是独自前来。”

“嗯。”

返回的路上,小弟弟问明慧雯去不去香格里拉。

跟乔晖甜蜜相拥时,她曾说过想去香格里拉。因为向力把那里描述成人间天堂。

乔晖一边揽着她一边甜蜜地说:“我们度蜜月时一起去吧。让我们在天堂里度过最美妙难忘的时光。”

此刻想起来她不免心里酸酸的。

我怎么又想起他了?明慧雯使劲儿甩甩头,努力把乔晖的形象从自己脑海里清除出去。

可是,他的形象,他的声音,如影随形般跟着他……只要她看到一对情侣或者夫妻,眼前立即出现他的身影。

她不得不承认。要想把他从自己心里清除出去,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丽江某客栈。毫无睡意的明慧雯,边听音乐边靠在**看书。手机声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铃声十分响亮。手机显示现在是夜间11点35分。

向力问:“你还没睡吗?”

“没有。这么晚来电话,有事吗?”

“有事。你的前公公来找过我了。”

“欢欢爷爷?什么事啊?”明慧雯紧张起来。

“欢欢奶奶摔了一跤,盆骨骨折住院了。老爷子一人又要照顾老伴,又要带孙子,累得受不了啦?问你在哪里,何时能回来?”

“哦……丁欣伟呢?”虽然明慧雯知道前夫根本做不了家务,但他总能搭把手吧。

“说是去外地找工作了。他从拘留所出来后,碍于面子不想在路城上班,到外地打工去了。”

“那……”明慧雯为难了。在她的行程表里,泸沽湖和香格里拉还没去呢。

“乔晖最近没问我吧?”她问。

“没。人家恐怕早把你这个冷酷无情、不辞而别的家伙忘了,另寻新欢了。”向力吃吃地笑着说。

该回去了。为了欢欢,还有前公公。

至于乔晖,换了手机号,出来这么多天不跟他联系,再傻的人也该知道,自己决心跟他绝交了。

第二天一大早,明慧雯告诉约她一起去香格里拉的小弟弟,因为家里有事,自己不去泸沽湖了。小伙子似乎很失望:“那我们以后再联系啊。互相收藏手机号吧。”

她很幸运地赶上了D航第一班航班,7点50到达昆明机场。在昆明机场等候3个多小时,她登上了11点35分飞往路城的航班。

到家后,她先开车去了前婆婆家。敲门无人后又问过向力,来到婆婆住院的病房。

前公婆看到她有些吃惊。公公说:“我们正急着找你呢。怎么打你电话不通啊?”

“我手机丢了。换了新号码,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们。”她接着问:“妈这是怎么啦?”

“在菜场摔了一跤,当时就动不了。叫了120送到这里。骨盆骨折了。”公公一脸惆怅。

“爸你别急。我会安排。”明慧雯把随身携带的礼物拿出来交给公公。她对婆婆说:“妈,有我在一切都会安排好。你安心养病吧。”

婆婆笑了:“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不怕了。你不在老头子急死了。”

离开医院,她去学校接欢欢回家。

“妈妈——!”欢欢在校门口一眼看到明慧雯,大叫着疯跑过来,

“你怎么出去这么多天,欢欢想妈妈了。”儿子一上车就大声说。

“妈妈有事啊。看妈妈给你买的礼物。”明慧雯拿出在丽江买的牛肉干和小灯笼给欢欢。

公司员工们见她回来都热情打招呼。她问了问情况,公司一切正常。

晚间回到家里,她把欢欢打发睡觉后,打开了电脑——已经很多天没上网了。

开QQ,查邮箱,看新闻,熟悉的一切又回到她的生活中。

她下意识地打开了之前求助的社交网首页——这是她经常去的地方。

忽然,某频道一个帖子进入她的眼帘:《紧急呼叫——我亲爱的风中雨荷!!!》

“风中雨荷”!这不是自己的昵称吗?

她立即打开帖子。

再看时间,却原来这帖子已经发了好多天了——就是自己离家出走的第二天。

作者署名:“春风化雨”——就是乔晖嘛!

明慧雯第一反应是:不看!既然已经决定从此与他是路人,干吗还婆婆妈妈?!

当她准备关闭网页时,第一行字还是进入了她的视野:

“君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不是唐代诗人崔郊的名作《赠婢》诗里的句子吗?

紧急呼叫风中雨荷:

你的不辞而别让我昼夜难眠辗转反侧。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你因为父亲车祸遇难一事迁怒于我,无法面对我们往日的感情,我都能理解。我在此向你致以深深的歉意!

但是,你用这种“君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的方法折磨自己,断绝我们的感情,实在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行为——请不要在此诅咒我,请你看下去——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相识几年来,我们双方的缘分很自然地一步一步显现出来。你我相处如此和谐,这是今生今世多么难得的缘分啊。就在我们将要步入美好殿堂时,却因为这一桩多年前的往事断送了昔日之情,你不觉得可惜吗?

好姻缘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我们因此擦肩而过彼此成为“路人”,你我都会抱憾终生的!

至于十余年前的那场车祸,我也是三年前才知晓。家父当时一念之差,为了自己的前途作假,做了错事的他因此在心里惩罚了自己一辈子。弥留之际他把此事告诉了我。

他为此也做了一些弥补——在你升初中、高中、大学时,他都匿名寄出了助学款项。他羞于当面去跟你母女认错,怕你们不接受。

我与你相识和交往,一开始并不知道你是谁。当我与你逐渐熟悉后,我托人查阅了你的资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与我竟是有些渊源的!

我反复思考要不要对你说,何时对你说——最后,我决定还是等我们成就了好事之后再说。我就是担心你承受不了这个——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

你纯洁无瑕,你嫉恶如仇,你至孝至亲,你容不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瑕疵存在——这一切我都想到了。我准备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和理由对你解释,我想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总会有水滴石穿,让你回心转意之时。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一句话都不容我说,立即换了手机,消身遁形不辞而别!

即便我犯了弥天大错,你也要容我把话说出来啊。

即使犯了死罪之人,归天之前也有权利说出心里话的。

我不知你如今身在何处,也不知你……何时能看到我这封信?我这满腹惆怅话语向谁诉说?我这满腔绵绵爱意向谁表达?

亲爱的,放爱一条生路吧。

我会一直等你——

读罢乔晖这封信,明慧雯呆呆地坐在那里,木雕泥塑一般。

难得乔晖这番苦心。他这发自肺腑真言,安有不让自己感动之理?

她回想起来,父亲去世之后,是有“活雷锋”匿名给她家汇过钱,三千、五千或一万不等。她和母亲曾到邮局查过,还委托记者查过,但一直没查到汇款人。母亲曾笑着说,这是老天爷对咱母女的恩惠,你要好好学习报答社会……却原来,这都是乔晖父亲所为!

母亲去世前曾留下遗书。那会儿也嘱咐她一定要找到这个“活雷锋”。但她怎么也不会料到致死父亲的人和“活雷锋”竟是同一个人!

她再看下去,乔晖的帖子后面跟帖者不少。有支持的,有劝慰的,也有为他出谋划策寻找自己的……

明慧雯还看到,乔晖每隔一天都会来发一次贴。他会说一些重复的话,或者回忆跟自己在一起的温馨时刻——明慧雯明白,他在不断顶贴,他想让帖子一直出现在首页,直到自己看到它!

明慧雯开始自责——自己离家出走的行动真的是过于偏激,过于冲动吗?

乔晖对故意造成他本人重伤的丁欣伟都能原谅,自己对十多年前这场车祸为什么就不能原谅?何况乔晖父亲只是醉驾,并不是故意伤人。

明慧雯再次拿出父母的影集。她对着二人的合影照说:爸、妈,你们在九泉之下,也已经原谅了乔晖父亲对吧?你们都是善良之人,想必不会永远纠缠他们的。

女儿我跟他儿子结为终身伴侣,你们同意吗?

收起父母的影集之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向力。

“是你啊。回来了吗?”向力淡淡地问。

“回来了。昨晚就回来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向力有些吃惊:“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没有。我……看了乔晖的帖子。”

“哦。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呢。你不理他就是了。你走你的独木桥,他走他的阳关道,从此萧郎是路人嘛。”向力似乎故意这么说。

“我……”明慧雯低声道嗫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