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明慧雯在小区门口见到了乔晖和他的越野车。
乔晖一脸严肃地打开副驾驶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回到驾驶座。
明慧雯坐上去关上车门。她也不问到哪里去。她知道此刻的乔晖比她更心痛。
车子转了几条街,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门前停下。
明慧雯跟着乔晖走进灯火通明然而空旷无人的麦当劳,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他们要点什么。
“一杯咖啡、一杯果珍。”乔晖也不征求明慧雯的爱好,就对服务员说。
乔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你不介意吧?”这时候他才想起征求意见。
明慧雯摇摇头。但她随即又指了指墙上贴的禁烟警示。
“靠!”乔晖看了一眼墙上张贴着打红叉的不许吸烟警示图,拧起眉头爆了粗口,右手无奈地把那支香烟放回口袋。
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和果珍。
乔晖把果珍推给明慧雯,自己喝了一口咖啡。这时他才开口说:“你知道蔡老板怎么死的吗?”
明慧雯摇摇头。
“都是他那辆车惹的祸。那是一辆新车,今年才买的,价值八十多万。几个无业小混混因此盯上了他。他们早就掌握了他的生活规律。原来是想绑架他敲诈一笔钱。前天晚上,当他们四个人在小区单元门口实施绑架时,遭到了蔡老板的反抗。因为他会几手擒拿功夫,就跟他们干上了。几个回合下来他们一看不是对手,就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短刀,朝他身上连刺十几刀……”
“哦……”明慧雯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这十几刀扎在了她身上。乔晖喝了口咖啡,低下头双眉紧皱继续说:“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汽车。前几天我还警告他,这种车太拉风,当心招惹上坏人。嗨,没想到果真应验了……多好一个人啊,说没就没了!”
明慧雯听闻此言,痛苦和伤心立即转化成一水柔情——眼眶里充满了大颗泪珠。
“公司现在还好吗?”乔晖问道。
“还好。我跟大家说,等事件调查清楚,蔡老板家里人来了之后,再考虑下一步。”明慧雯哽咽着说。
“你们公司能不能维持下去,要看蔡老板家人的意见。因为毕竟这是他私家投资的公司。
“嗯。”明慧雯低头喝了口果珍,努力把伤感压下去。
“你……不要太紧张,也不要太伤感。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再痛苦,再难受也没办法让他起死回生了。”
“嗯。谢谢……谢谢你的安慰和鼓励。”明慧雯看了一眼乔晖。他那张稍黑的国字形脸庞,没有了往日的快乐与幽默,一种无奈的纠结和悲伤写在那里。他一定比我还痛苦。可他还在竭力劝我。这就是真正的男人。
乔晖又喝了一口咖啡,声音低沉地接着说:“我会努力协助他的家人,为他办好身后的一些事情。至于你今后的出路,我们看看他的亲属怎么说,根据情况再作打算。”
“乔老板,我听你的。”明慧雯听到乔晖如是说,心里踏实了许多。在乔晖身上,明慧雯感到一种兄长般的关心和温暖。她那颗仿佛悬在空中孤独无助的心,此刻终于有了一个坚强的支撑点。
“看来我今后做人也得更低调,更小心谨慎。”乔晖低声说。
明慧雯点点头。其实蔡老板平时做事都很低调,谁能想到会遭遇如此不幸呢?
“你买新房了是吗?”乔晖突然问。
“嗯。今年刚买的。”明慧雯忽然想:他怎么知道我买房了?
“你有孩子吧?男孩女孩?”乔晖不待明慧雯思索,又抛出第二个问题。
“男孩,上幼儿园呢。省政府幼儿园。”提起儿子,明慧雯充满骄傲。
“你老公在哪里上班?”继续询问。他仿佛要把明慧雯的隐私统统问出来。
明慧雯虽然觉得他有点过分,但她还是据实回答了一切:“他在路城XX银行营业部。”
“哦,金融领域,标准的白领。”乔晖的嘴角撇了撇,不知是不屑还是赞赏。
明慧雯笑笑。
“那就这样吧。我们随时保持联系。”乔晖说着站起身来。
明慧雯也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乔晖边说边向外走。
明慧雯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上了车。
乔晖立即点燃了一根香烟,袅袅烟雾随着香烟特有的味道在车厢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对不起。”乔晖看了一眼明慧雯,抱歉地说。
“没……没关系。”明慧雯虽然反感抽烟,此时此刻她已经没了这种反感。
“世事难料,人生叵测啊。”乔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几天前在一起吃饭,我们还说准备给他庆祝40大寿来着。谁知不过才几天就阴阳两隔……”
“都说好人有好报呢。他怎么这么倒霉啊?”明慧雯悲情地诉说着。泪水止不住又流淌出来。
“可能这就是命。谁也无法抵挡命运的安排。活着的人好自为之吧。”乔晖似乎对明慧雯,似乎又是自言自语。
转眼间到了“玉兰公寓”。明慧雯下车。
乔晖忽然从车窗中伸出手,跟明慧雯握了握。
明慧雯感到他的大手温暖厚实,透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第三天,蔡老板的家人来了。他母亲早已去世,父亲刚刚罹患癌症,哥哥嫂嫂们不敢马上把噩耗告诉老父亲。所以,蔡老板的妻子和一儿一女,以及三个哥哥和嫂嫂们悄悄来到路城。
蔡老板的妻子,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吃苦耐劳的农村妇女。两个孩子,据说一个正在南陵上大学,另一个在老家读高中。
蔡老板的大哥,看上去五十多岁,一副乡村干部的世故模样,说话做事很有主意的样子。二哥是个谦卑的小学教师,三哥在浙江温州打工。
他的哥哥们到公司每个部门观察了一遍,仔细查看了所有账目,询问了分公司情况,以及目前经营情况。
第四天上午,蔡老板的哥哥们通知公司所有员工开会。
几十位员工表情严峻忐忑不安地来到会议室。他们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候到了。
“各位员工,大家好。我是蔡景林的大哥,这是他的二哥和三哥。”蔡老板大哥介绍完家人之后,继续说:“景林出了这种不幸,我们全家十分痛心,还没敢告诉病重的老父亲。”
现场一片安静,鸦雀无声。
“对于他开办的公司,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经营经验,也没有能力和精力继续做下去。所以很抱歉,我们商量的结果是,给大家发放两个月的薪水,请大家另谋出路。至于公司嘛,分公司可以自立门户,总公司这块儿,我们准备登报转让。如果有人愿意继续在这里做,可以联系新的雇主。”
此话一出,员工们立即叽叽喳喳议论开了。有表示理解的,也有遗憾的,更有伤心的。
“下午两点钟后,请大家到财务室领取两个月薪水。”蔡老板大哥宣布。
明慧雯立即给乔晖打了个电话,告知了这一情况。
“我知道。这是他们昨晚商量的结果。作为蔡老板最好的朋友,当时我也在场。”乔晖在电话里说。
“我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怎么办,到哪里去找工作。”明慧雯心焦地说。
“除了找工作,你有没有其他想法?”
“其他想法?”明慧雯不明白什么意思。
“比如说……自己当老板。”乔晖忽然说出一句让明慧雯颇感意外的话。
“自己当老板?!”明慧雯吃惊地问:“你是说,我也开一家服装销售公司?那怎么可能?我一无经验二无资本。”
“经验其实你已经有了,只是缺少资本。”
“经验?我才干了两年啊。”
“两年足够了,可以边干边学嘛。”
明慧雯想了想,又问:“可我没钱啊。开公司需要一大笔钱呢。”
“我知道你没钱,但你可以想办法嘛。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有钱的,包括蔡老板。当初他也是到处借钱,东拼西凑才开了这家公司。”
“唔……”明慧雯陷入思考。
“这样吧,我们今晚在芜湖路上岛咖啡见面。我跟你详细谈谈这方面的规划。”乔晖又说。
“那好啊。几点钟?”
“嗯……七点吧,我下午比较忙,下班会晚点。”
“好的,晚上见。”
放下电话,明慧雯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惊讶——自己开公司当老板?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自从到蔡老板的公司上班,明慧雯觉得自己很幸运,走出了体制内小公务员的束缚。
可是……创业当老板,自己从来就没想过——根本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