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喜欢,是提防。”那耶将轻喟一声,收起了玩笑的态度,随手将自己沉重的胳膊搭在儿子的肩上,“呼罕撷,你是我们匈奴唯一的继承人,面对着明里暗里太多的危险,你经历的还少,不懂人心叵测,但是我和你母亲,要确保你的安全,所以……所有来历不明接近你的人,我们都只能防着。”
他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作儿子的呼罕撷闻言垂下了眸,他犹记得小时候经历的动乱,记得母亲失踪整整一年时,自己对母亲的思念,也记得那个张柳,为了刺杀母亲,在匈奴隐忍了那么长时间。
若有人要害他,机会太多了,才会让父母亲对他的安危言行这么重视。
这样一想,确实是自己太莽撞了,“对不起,父亲,让您和母亲忧心了。”
“不过……我看可尔那姑娘的确不像是个有坏心的,人的眼睛骗不了人,她的眼睛很清澈。”那耶将重重地拍了下儿子的肩头,笑容不言而喻。
这算是得到父亲的支持了,呼罕撷宽心一笑,正巧可尔也从阏氏大帐里出来了,第一眼就望向了这边。
“你还好么?”
他跑过去,有些紧张,怕她生了自己的气。
可尔没回话,呆愣愣地望着他,仿佛他的眉眼五官一下子变了一般,“阏氏说……咱们这就叫情投意合,可以做夫妻的。”
那耶将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他的阏氏会说出的话嘛,他的阏氏就是这么通情达理。
呼罕撷松了一大口气,又涨红了脖子说道“我,嗯……我对你的确是有情意的,所以,你……你愿意——”
“然后阏氏让我们把婚事完了。”
可尔确实不是个普通姑娘,对于自己的婚事,她答应地比谁都爽快,还能大大方方地告诉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人。
快做公公的那耶将笑了,迈开步子跨进阏氏大帐里,呼罕撷则目光乱飘,看哪都不敢看可尔。
以为他不愿意,可尔有些为难,挠着额角道“要不……你去拒绝算了?虽然阏氏说了很多什么规矩的事,但是我不怕的,你要怎么都随意好了。”
“哪能随意!”呼罕撷被她的话弄得不高兴了,义正言辞地扣着她的双肩斥声道“你我共行之事,是有天地作证的,那是夫妻才可以的,无论如何你都会成为我的妻子!再说了……”
他的脸色绷不住了,略显尴尬又透着点羞涩地说着“我喜欢你,所以想娶你,没不情愿……”
他以为可尔又会反应迟钝地哦一声,却没曾想,这个小姑娘就如同普通的少女一般,捂着自己的心口,两眼里泛着柔光地看着他,“你……喜欢我?”
呼罕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额角的热汗又津津地冒了出来,“喜欢,特别喜欢!那你……喜欢我么?”
可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把抓过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你看,我也是喜欢你的,你感受到了么?”
心跳又是这样横冲直撞,他和她都是这样,两个青涩的年轻人,就这样在旭日般朦胧的情愫中,开始了将要作为夫妻的磨合。
然而这么美好的一幕,刘瑞却躲在帐幔后面偷偷笑看,儿子终归是大了啊,喜欢什么人,愿意过上怎样的日子,她都不管了。
虽然互诉衷肠婚事在即,但刘瑞却不能放可尔就这样成婚,这孩子需要学习的规矩还有很多,什么时候学得得体了,什么时候才能办婚礼。
“腰挺直,再俯下去,屁股不能撅起来!”
为了自己的儿媳妇,刘瑞亲自上阵教导她行礼仪态,成婚的礼服也在制了。
另一边呼罕撷也被那耶将带着学习管理更多的人马,统领匈奴大大小小的部落,安冉也逐渐把互市的事宜更加详细地教与他。
成了婚便是真正的男人,作为日后的统治者,呼罕撷需要学会这些。
“待到他们成婚,有了孩子,我们便可放心地老去了。”
刘瑞靠在那耶将的怀里,被他折腾地一下也不愿动,此刻反而觉得他俩是同龄,不然这个男人怎么如此的精力旺盛。
“等他多学个十来年,咱们也差不多可以安度晚年了哟。”那耶将的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却依然不减他的雄风,反而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浑厚的气魄。
如果是要安度晚年不问政事的话,刘瑞想回西边理的部落去,当年在那山脚下的生活依然历历在目,是她人生中最自由最有意思的时光。
几年未见,也不知他们可好,刘瑞有些惆怅,她不是不想跟那耶将回去看看,但是为了对这个部落的存在保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能去打扰。
然而此时依偎惬意的两人却没有想到,一场风波,已经随着南风的脚步,自大汉吹向了匈奴。
就在呼罕撷和可尔的婚礼有条不紊地准备时,互市那边却出了乱子,这次不是什么物价纠纷之类的小事,而是——有一部分商人失踪了。
“汉人匈奴人都有,与那些失踪者同行的人都说,他们都是在市集混乱或者独自行事的时候失踪的,之前并没有什么异样,该是……遇到了偷袭。”
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垂着眸子想理出个思绪来,可却实在想不出这是什么情况。
“附近有没有发现衣物或是……尸体?”
安冉摇摇头,“目前还没有发现,只是在那些人失踪的地点发现了个别随身的物件,却也没什么价值,既然是偷袭,掉落些什么也是正常。”
刘瑞揉揉自己的脑门,第一个想法就是有汉人要乔装混入匈奴,可既然如此,抓那些汉人又是为什么呢?
“失踪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身份?”
“都是普通的牧民猎户,我查了下那些汉人,也只是普通身份,没有权贵。”
那耶将皱起了眉,鼻息重重地喷洒出来,抓一些无足轻重的平民……到底为何?
“臣已命令暂停互市,并且将所有互市上的商人全都劝返了,以防还有人遭遇不测,如今那里只剩下卫亭和官员们了。”
这处理十分妥当,那耶将和刘瑞也很满意,呼罕撷却抿着唇不知想着什么,被刘瑞问话时,才踌躇不定地说“是不是有人……故意想要清空互市的?”
长辈们面面相觑,皆是不大理解,“就算清空互市,那里依然有森严的守备,若真要突袭,那么长的边界线上,找别的地方岂不更好?”
“或许就是为了让互市成为众矢之的呢?”
此话一出,无人应和,确实,这是有可能的,会阻止互市顺利发展的人……
“安冉,九王最近有动静么?”
安冉的神色立马拘谨了起来,“没有,但是既然出了这事,我要加大些力度,看看能不能搜寻出一点蛛丝马迹。”
刘瑞点点头,心里总不踏实,起身踱步到帐子口,看着外头初现枯黄的草原,又到了要迁徙的时候了。
当天夜里,可尔就被叫到了阏氏大帐里,呼罕撷也在,表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担忧。
“可尔,待到部落南迁之后,你和呼罕撷就立刻完婚。”
“是,可我的礼仪还没有学完呢。”
“差不多了。”
“哦……”
可尔偷偷看了眼呼罕撷,又低下了头,明明是将要成婚的好事,怎么气氛却如此肃穆呢,就像……就像再不成婚就来不及了一样。
自那之后,部落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南迁和左贤王大婚的事,秋月一如既往地教导可尔,刘瑞则经常在单于大帐里待到很晚,唯一透露出情绪的就是阿达达,时常遥望着南方眉头微皱。
“小肃宁,笑一个。”在空闲时,可尔喜欢去陪着阿达达,尤其喜欢软嫩好玩的安肃宁。
阿达达虽然比可尔大上几岁,但却没她那么活泼多话,两人聊聊部落里的生活,再逗逗两个孩子,倒也融洽。
“我经常见你向南望,可是想念夫君?听说安记事经常去边境的,该不会他每次离开你都这样吧?”
可尔说话的速度很快,小嘴巴噼里啪啦地没得完,阿达达有些反应不及,干笑一声后摇摇头,“也不总是这样的,只是最近互市……”
“互市?您见过互市什么样么?我虽然经常听单于阏氏他们提起,但还是不知道互市到底什么样呢。”
她一时忘了规矩,盘着腿随性地坐着,被阿达达笑话之后才端正起来。
“日后你该有机会看到的,其实也就是在两国边境的地带有个市集,匈奴人可以向汉人售卖皮毛,毡毯和牛羊,汉人则卖给我们器皿布匹和米粟,是个很繁华热闹的地方。”
可尔来了兴趣,脑子里想象着繁华市集的模样,可她从来没见过市集,根本想象不到……
“先不说互市了,你与左贤王的婚事将近,这几日辛苦么?”
“辛苦……倒不辛苦,陪着阏氏在帐子里,时不时在头上插两根金簪子,又试试新衣服的,那些东西可真漂亮啊,比鹿角还漂亮。”
阿达达被她略显稚气的言语逗笑了,不过自己儿子的大婚,阏氏母亲自然不会马虎,“你就好生盼着吧,到了大婚那一天,左贤王肯定会被你的美貌惊到的。”
可尔被说得心动了,捂着小嘴仍藏不住满脸的兴奋,话头却又转到了阿达达头上,“你夫君是个汉人,听说你们的婚礼从早上一直到晚上呢,前所未有地热闹有趣,我与左贤王的婚礼……嘿嘿,应该也不差吧。”
阿达达郑重地点了头,笑话她哪有一个新妇子这么不矜持的,“不过待到成婚,你就该改口了,叫单于要叫父亲,叫阏氏要叫母亲,我与我夫君嘛,也该叫做姐姐姐夫了,别再一口一个大居次了。”
可尔现在就改口,反而把阿达达说得脸红了,旁边两个小的也跟着咯咯直笑,连帐外的侍从都被染上几分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