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可就含糊了,多住半年倒无妨,只是言听计从……

那耶将的目光撞上了兀莫投来的视线,老头子就这么扬着眉,等着他点头呢,任他怎么犹豫就是不说到底要他们干什么。

“……好,我答应你。”

得了回答,兀莫嘿嘿一笑,从榻上下来负手踱步,“那行就这样吧,你们也不用跟着我上山,我这几个月就委屈委屈住这里得了。”

原来他真的住山里啊,刘瑞佩服,听他的脚步声也知道身形健朗,完全看不住是个八九十岁的老人。

其实那耶将心里也有数,这样消息灵通的一位老人,是不会坑害匈奴的,加上他敬重大汉,更不会让阏氏……让耑儿受苦,也算是信得过吧。

只是这第三个要求是什么,他还是有所疑虑的。

兀莫不管他,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出了帐子,叫来自己的孙子孙媳给自己备点酒肉,好久没吃肉了,不吃睡不着。

帐子里就剩了他们夫妻二人,对兀莫的三个要求还有些迷茫,治好眼睛还要住半年,这一趟……得要不少时间呢。

“耑儿……”

那耶将的声音不大,轻轻的,带着些许的不安,让刘瑞的心一下子化开了。

这个男人总能在自己的面前展现出最温柔最体贴的一面,但是这样的称呼,是她嫁给他十年来,第一次听到。

“耑儿,这名字真好听,嘿嘿,耑儿,耑儿。”

他还在一声声地叫着,刘瑞笑了起来,搂着他粗壮的胳膊靠了上去,“你叫我耑儿,我觉得新鲜,可我叫你那耶将就没什么了,你吃亏了。”

那耶将笑得开心,低头亲了下她的额角,“我叫我什么,我都喜欢,这才叫普通的夫妻,我真高兴。”

虽然不知道兀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但是刘瑞觉得挺好的,此刻起,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匈奴主人了,反而踏实安心。

两人相拥一夜无梦,翌日一大早却被兀莫叫了起来,“年轻人不能睡懒觉啊,快起来,把这衣服换了。”

那耶将起身接过两套衣服,粗布麻衣,根本就是平民奴仆穿的啊,“神医,这……”

“诶,别叫我神医,要叫我老先生。”,兀莫摆摆手,让那耶将赶紧换衣服去,“怎么着还以为自己是匈奴单于啊,就这身,你跟你婆娘一人一身。”

听到外面的对话,刘瑞坐起身来,紧接着那耶将迟疑地转身回来,好似手里的东西让他不大满意。

“怎么了?”

那耶将迟疑地将衣服放在她手边,“这是老先生让我们换上的,衣料子粗糙了些。”

刘瑞闻言摸向旁边的衣服,的确是粗麻的,不过还算厚实挺括,该是身全新的,“他让我们穿就穿呗,这有什么。”

“可这衣服,磨得你皮疼啊。”

听了他的话,刘瑞忽而咧嘴笑起来,牵着领口将衣服抖开,“我没那么娇贵,既然不是公主了,也不就该穿这身么。”

那耶将还是有些不满,也只好帮她把衣服换上,麻布没有特地染色,带着点点黑斑的素黄一下子让刘瑞形如普通的妇女。

“我阏氏——我的耑儿就是好看,穿这身都这么漂亮。”,说罢,那耶将自己也换好了衣服,这袖子有些短,应该是照着那个部落头领的身形做的。

被兀莫再三催促,他俩才钻出帐子,换下了一身贵气的袍服,看着顺眼多了,“走吧,生火去。”

那耶将有些莫名,天都没亮的生什么火啊,兀莫不耐烦地转身瞪了他一眼,“不生火你们早上吃什么,还指望我来做啊!”

这是秋月和呼罕撷也从旁边的帐子里出来,同样换了身麻布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普通母子呢。

“老先生,公主她眼睛不便,还是我来吧。”

可谁知兀莫却一句话顶了回去,“我不知道她眼睛不好?从今往后啊,你不能叫他们单于公主了,只管叫名字。”

“啊?”,秋月哪里能有这样的胆子啊,脑袋都快晃晕了,可兀莫就这一句话,要么别把他们当主子,要么就走人,自己回单于部落去。

“这……叫不出口啊。”

让她换掉衣服就算了,怎么还……扭头向公主和单于求救,却发现他们神色平静,难不成已经知道会这样了?

兀莫也不管她,扭头就往部落中心走去,那里架着一口大陶瓮,旁边堆着从山里挖来的野菜。

“你们,把这些菜洗了撇碎,丢进瓮里煮熟,早上咱们就吃这个了。”

意思是……瞎了眼的刘瑞也得干活。

还不等她点头,那耶将就不干了,“这水凉啊,万一弄湿了衣服,她要生病的。”

兀莫回了头,指着他的鼻子就开口训斥道“那你大冬天的还把她丢进了冰河里呢。”

被一句话噎地脸色铁青,那耶将只好牵着刘瑞蹲在野菜堆的旁边,却不知该怎么整理。

秋月看了眼兀莫,也只能带上呼罕撷蹲下来,手把手教那耶将怎么掐菜叶。

看到一家四口就这么蹲着忙活,兀莫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时部落里的其他人也先后起床了,有条不紊地干活晨练。

呼罕撷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菜叶子,见那些练武的男人各个都是好身手,不由眼睛都亮了。

小子不好好干活,兀莫可是看在眼里的,重咳一声唤回呼罕撷的神思,“动作别太慢,大家伙还等着吃饭呢。”

秋月可不高兴了,毕竟她昨晚带着呼罕撷出去,并不知道单于他们与这老人家的约定,将野菜摔在地上,“你是拿我们当奴隶使唤么,到底有没有医病的诚意啊!”

刘瑞赶紧拉出她,在兀莫开口之前欠身道歉,“她性子不好,又不知底细,还请老先生勿怪,我跟她好好说说。”

兀莫这才没有发作,其实本来也没有生气,点点头转身找孙子去了。

好不容易洗好了野菜丢进陶瓮里煮着,天已经蒙蒙亮了,这么点汤肯定是不够整个部落的,杏和其他几个妇女还帮忙做了不少饼子。

“祖父就是这样的,脾气怪不留情面,不过他肯定有他的道理,凡在他手上治病的人,没有治不好的。”

这样一说,那耶将心里才舒服些,笨手笨脚地将野菜煮熟,刘瑞觉得奇怪,难道这个部落都是一起吃饭的?

待到野菜汤煮熟,饼子也烤好了,部落里十多户人家纷纷端了自家的碗来,聚在一起吃了个饱。

衣服也换了,菜汤也煮了,那耶将急着请兀莫为刘瑞治眼睛,可兀莫却摇摇头,“怎么治,治多久,都是我说了算,你别催我,催了也没用。”

说着让刘瑞走近些,指着前面的空地说“看得清前面有什么么?”

刘瑞迷茫地摇摇头,她连光亮都看不到,哪里能知道前面有什么。

兀莫点点头,“那你闭上眼睛,听我说的话,旁的人都别说话。”

秋月回头望了下后面,部落里的人来来往往的算不得安静,这样不会影响到么,那耶将则紧紧盯着刘瑞,生怕兀莫会说出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

看到他的表情,兀莫无声地笑了下,让刘瑞坐下来,自己则五指扣在她的头顶。

“前面是一片空地,草很绿很绿,就像你曾经见到过的一样,草地上还有一些石头,要是踩到这些石头,你可能会摔跤。”

刘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只好正坐着不动,听兀莫继续说着看似没什么关联的话。

直到部落的人该打猎的打猎,该放羊的放羊,兀莫才收了手,却突然一掌拍向刘瑞的后脑,“看!”

力道不大,但是刘瑞被吓得不轻,突然眼前一花,恍惚在刺眼的光亮中真的见到了绿草石块,却仅仅是这么一瞬。

“神医——老先生,我刚刚看到了,看到了草地!”

那耶将闻言跑过去扶起双腿坐麻了的刘瑞,“那现在还能看到么?你来看看我。”

可刘瑞摇摇头,那样的画面一闪而过,此刻又和之前一样,什么都看不到了。

兀莫揣起袖子,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你还想一次就好?慢慢等着吧。”

刘瑞谢过他,想起了之前在部落里,所有的医者都说过的话,“老先生,我这……真的是心病?”

按照那些御医和巫医的意思,她看不见并不是眼睛真的坏了,而是心病如此,只是所有人对于她的心病都束手无策。

对她的问话,兀莫没有否认,“你的眼睛其实还是有问题的,要治疗,不过心病嘛……我也能给你治得好。”

一直被秋月牵着的呼罕撷这时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牵着兀莫的衣角左摇右晃,“老爷爷你真厉害!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老人都是喜欢小孩子的,兀莫笑呵呵地摸摸呼罕撷的脑袋,“你也很厉害呢小家伙,目如星辰,亮而不躁,仁主啊,比你父亲出息多了。”

被批评的那耶将闻言也不顶嘴,承认自己确实不够仁道,待到日后回去,定会改过的,权当为阏氏——为耑儿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