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梦里,她又见到了母亲,赵夫人还是当年那个模样,一个人坐在空****的殿庭里,四周的纱幔被微风吹得翻飞。
说不想母亲,那是不可能的,她还活着的事情,母亲肯定也知道。
但她……不敢回去,连踏入汉地的勇气都没有。
自从嫁来了匈奴,她都做过什么啊,被鞭笞,被丢进冰河,害的匈奴动**不已,她自己还……
哪里还有脸面自称公主。
可那耶将却觉得,她应该再回去,让她故国的子民,见见她这位传奇的公主。
“平乱,开金矿,互市,最主要你还生了左贤王,都是你对匈奴的恩泽,更是有你在,才保住匈奴不侵扰汉地,你也是他们的恩人,该受他们的尊敬。”
听了他的话,刘瑞低头笑了起来,半晌才看向他,似乎能看到清晰的轮廓了,“单于你就不像是个匈奴人。”
那耶将不解,刘瑞兀自笑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没见过哪个匈奴人像你这样会说话的,嘴比汉人都厉害。”
“嘿嘿,哪里比得过我阏氏,哎哟马上就要启程了,让我亲下……”
呼罕撷甚至不需要秋月带,自己就十分利落了钻出了帐子,惹得秋月闷笑不已,单于也真是的,这种事总不知道先打个招呼。
刘瑞当年受伤时,半个月都不得好,可这四个汉人却恢复的特别快,才七八日的工夫,便已能起身活动了。
这几日,他们就在这火堆边上过夜,吃的倒是不错,天天有羊肉羊奶,比往常过日子还滋润。
他们是走着来的,前后花了大半个月,回程那耶将就让他们架马车,不仅方便,他自己还省的吹风沙。
“不过我们话说在前面啊,到了边界,你们怎样与我们可没关系,我们真的就是普通猎户,要是被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是要杀头的。”
“你们也知道啊,还敢擅闯匈奴,不怕匈奴的单于砍了你们的头?”,秋月垂眸冷言,吓得驾车的那人不敢再说话了。
那耶将却是满面严肃,皱起的眉头有些唬人,让呼罕撷有些发怵。
听到他的呼吸声格外沉闷,刘瑞问了句怎么了,那耶将只是摇摇头,想起她看不见又说了句没事,声音很低,明显是不想让外面的人听到。
初秋的凉风吹着还挺舒服的,刘瑞隐约能听到外面的议论声,瞎的久了,耳朵就特别好使。
“阏氏,笑什么?”,那耶将低声问了句,特地用的匈奴语,刘瑞觉得他太过小心了,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耶将也笑了,让呼罕撷忍不住好奇,不过他并不打算让儿子知道,只让他别闹腾。
如此一路向南,行了七八日,白日里愈发地暖和,好似已入初春一般。
那耶将觉得舒服,靠在车窗上撇着外面的景色,“这南边就是不一样啊,风也湿润些,草木也多些,中原就是好啊。”
刘瑞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呼罕撷却急着维护,“匈奴也好啊,母亲总说汉人的房子不能挪的,汉人吃东西要自己种,汉人走路还慢慢的,哪里有我们匈奴人自在。”
小孩子收不住声,让外头人听到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刘瑞反而觉得很开心,对嘛,匈奴就是挺好的。
“恩……恩人,这里就是边境了,过了这个山沟沟,那边就是汉地,我们就此告辞,告辞……”
“站住。”
那几个汉人正要开溜,却被那耶将叫住,他迈出马车,跳到地上时仿佛震得人站不稳,叉腰环视着附近。
“这里为何无人镇守?连边将都没有?”
还以为他要问什么,那几人满不在乎,“嗨,有谁守啊,这里本来就是最西边儿的角落,不管匈奴汉地都没什么人的,往这儿安守将,可不是白费力气么?”
秋月出了帐子就听到他们的话,用力咳了下,那几人见她眼神凌厉,立马就闭了嘴,乖乖站着不敢走。
刘瑞被扶着出来,踩在浓密繁杂的草枝上,眼前就是她的故土么,那河山……可是她熟悉的模样?
那耶将生怕她摔着,就差一把抱起来了,温柔的动作让那几个汉人觉得万分奇怪,这男人,咋这么宠自己婆娘呢。
“阏氏,前面就是大汉了,风景很美,有很多树木。”
那几个汉人本来还在忐忑会不会被灭口,听了那耶将的话不由一愣,他们……不会是听错了吧。
毕竟在边境上,他们多少是和匈奴人有接触的,匈奴话不说完全听得懂,怎么也能知道个大概意思,至于阏氏这个词嘛……
“娘嘞,你们……你们……”
“愚钝,这么些时日还猜不出。”,秋月拢着袖子,对他们的失礼十分不满,更是让这叔侄几个吓慌了神,趴在地上话都忘了说。
“哎哟,你们真的是什么……什么公主跟单于啊?”,那小辈初生牛犊,不怕死地问了句,可这下秋月就更不高兴了,“端平公主的尊号你们还记不住?!枉你们还是汉人!”
这可真是冤枉他们了,穷乡僻壤的哪里能知道长安的动静啊,晓得有个公主嫁到匈奴那还是听匈奴人说的呢,此时被秋月的呵斥吓得不敢作声,更是抖若筛糠。
“好了,何必刁难他们,单于,放他们走吧。”
那耶将的目光有些吓人,半晌头一撇,让这几个蠢货赶紧滚,自己则依然板着脸看向对面的大地。
“别忘了,谨言慎行,你们从没来过匈奴,也从未见到过任何人,知道么?”
刘瑞特地嘱咐了一句,只听到嗯嗯啊啊的应声,待到那几人跑远,她才无声笑了下,“在想着怎么堵漏?”
还是他的阏氏最懂他,那耶将抚着她的头发,鼻息重重地出着气,“这么长这么宽的地界,没有一个人守着……”
他很少会在自己面前用这个语气说话,刘瑞知道他实在想正事,脑子里也冒出了刑育的声音,他会不会就是从这里深入的匈奴?
夫妻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那耶将也是在考虑着边境该多派些人手才行,可刘瑞却思衬着,在他耳边低语道“不该放边将的,我们应该……”
片刻后,他们相视而笑,那耶将问她真的不想过去看看么,刘瑞收了笑容,终究还是摇摇头,转身走向马车。
秋月却沉下了眼眸,跟在刘瑞的身后,忽而回头看向那片属于大汉的山丘,眼里充满了往日不曾有的情绪。
或许那几个汉人猎户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一次擅闯和被救,竟然牵动了日后汉匈两国的国策,也算了报了这救命之恩了。
回到马车里,刘瑞的兴致就不大高了,旁边的呼罕撷有些失望,他是想去汉地看看,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去。
回去的路上,刘瑞频频皱眉眨眼,时不时还揉揉自己的额角,让家人们紧张不已。
“就是觉得……眼前很花,晃得我头晕。”
这话让那耶将既担忧又开心,让她靠着自己闭眼休息,“要是难受,我们还是回部落吧,让御医给你看看?”
刘瑞摇摇头,她还不想回去,她想亲眼再见见苏布德湖的美,好在眼前的纷乱渐渐停歇了下来,光影又亮了不少。
既然出来逛逛能开心,那耶将也不急着回去了,驾着马车一家人走走停停,正好将刚收回来的西边地界巡视一圈。
呼罕撷冒出了新牙,骑着小马驹好生欢乐,“母亲母亲,你很快就能看到我了,还有我的马。”
“是,还有你新长出的门牙。”,刘瑞一句话让呼罕撷红了脸,骑着马跑开。
那耶将却在低头写书信,应该是要送回部落的,她就好奇了,出门在外的那耶将到底是怎么把书信送回去的。
其实这也不是秘密,如同汉人有信鸽,匈奴人也驯鹰,驯的好的便能当信鸽用,只是苏布德湖的鸟兽多,刘瑞没注意而已。
“公主,如今反而觉得,逐草而居的生活也很有意思吧。”
午后,那耶将带着儿子骑马去了,秋月给刘瑞递了杯清水,见她眼里的神采越发清晰了。
刘瑞笑笑,垂眸的模样好似已经能看见了一般,“但你还是想念大汉的吧?”
没想到她会答非所问,秋月愣了一瞬,转而应了声,她是想念的,当时看到对面就是故土,她多想奔回去啊,哪怕见不到亲人,能踏上故国的土地都是好的啊。
她的心情,刘瑞太清楚了,不比自己有丈夫有孩子,秋月依旧形单影只,到了这个年纪,也不会再想着什么,但是每天夜里,总还是会叹气吧。
“那块石头,还在么?”
秋月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金石,已经被磨得光滑适手了,刘瑞能摸到温热,神情有些落寞,“我再没见过辛夷了,想必,她已经安心去转世了吧。”
秋月低着头,轻轻应了声,“公主,奴婢知道你在想什么,奴婢此生,能见到公主安康,单于与左贤王太平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不远处就是父子俩的呼喝声,衬得马车里安静非常,刘瑞闭目浅笑着,“那日,我还梦到了母亲。”
秋月给她捶腿的动作顿了下,赵夫人啊,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可刘瑞的重点却并不在母亲身上,她似乎想了下如何开口才合适,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腿面,“醒来后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见到她,不能再见到,因为我的身份不允许,不允许我再见到长安城里的任何人,秋月……”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秋月的方向,“你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