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公主。”
帐里只有秋月陪着,呼罕撷和那耶将就在外头练刀,乒乓吵闹的声音让安冉更忐忑了,“臣,刚刚听大居次说了,谢过单于与公主的赐婚,只是大居次说,这次的婚礼要汉匈相和,不知公主想如何……”
刘瑞吐了个果核,擦了手慢悠悠地喝口凉茶,才轻喟一声,“你来的正好,我正头疼呢,虽说这想法是好的,可我也定不下来具体该怎么办。”
安冉沉吟一声,被耳尖的刘瑞听到了,“怎么?你不愿意娶阿达达?”
“啊不是不是!”,突然的惊呼声差点吓着刘瑞,秋月不满地轻咳一声,“安记事,怎的冒冒失失的,可不像您的处事啊。”
想当初,刚来匈奴的安冉暗讽刘瑞失了公主仪态,还惹得刘瑞对他心生不满。
如今风水轮流转,习惯了匈奴生活的他也和那些个粗狂的匈奴大汉一样,早没了翩翩君子的风度,听秋月的口气不免有些脸红。
“公主,臣只是想就婚礼的事,与公主细细相谈,毕竟臣是汉人,不能失了汉室的颜面,又——”
“又不能委屈了匈奴的大居次嘛,我不就是这样想的?你是什么意思,说来我听听。”,刘瑞略显不耐地接了话头,头一回发现汉人说话就是拖拉。
安冉其实高兴地不得了,本来介于两人的身份,他还不好向阿达达开口求亲,如今虽然还没有口谕,但是连婚礼都在着手了,他心爱的新娘是跑不掉了。
不知不觉,外头练刀的动静没了,刘瑞觉得好笑,伸手打断了安冉刚想说的话,“进来吧,能有谁拦你们了。”
呼罕撷冒出脑袋嘿嘿一笑,身后还跟着他的父亲,“母亲,我也想听听,又像匈奴又像汉人的婚礼要怎么办。”
刘瑞戳了下儿子的额头,听到那耶将的脚步声稍微挪了点位置,“放你们进来不就是一起听的么。”
这下,安冉可紧张了起来,拢着袖子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来,期间没有任何人打断他。
“安冉你可太聪明了!”,呼罕撷惊呼起来,扯着母亲的袖子以显示他对这个提议的欣赏,可刘瑞却笑得好不促狭,“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的。”
只见安冉的耳根唰地红了起来,紧着嗓子不知该不该回答。
好在刘瑞无意刁难,让他先退下,让秋月将一众事宜安排下去,“只可惜我看不见了,不然阿达达的婚服,就能由我亲自做了。”
那耶将脸色一滞,不免失落地拍拍她,“你会好起来的,大祭司都说了啊,只要能走出黑暗,你就能看得见了。”
“是啊是啊母亲,姐姐的婚礼没准就是吉兆呢,等婚礼结束了,母亲就能走出黑暗了。”
呼罕撷真的希望母亲的眼睛能快些好起来,如今虽然陪着自己,可母亲看不到他写的字,看不到他射出的箭,也看不到他长大了多少。
好希望,母亲能夸夸他长成了男子汉。
刘瑞知道儿子的期盼,费力地将他抱在怀里,“我的呼罕撷已经这么重了啊,母亲都抱不动了,等母亲眼睛好了,你骑小马给母亲看好不好?”
“不,我要骑大马!全匈奴最威风的大马!然后像父亲那样,骑着它在草原上飞奔!”
那耶将自豪地举起儿子,“对,我儿子是整个匈奴最威风的,以后也会像父亲一样,娶了你最心爱的女人,带着她在草原上驰骋,让她领略我们匈奴最美的景色!”
这么一说,她还真有些怀念呢,以前那耶将就喜欢带着她骑马啊,不知道那个软垫的马鞍还在不在,只可惜眼睛不好,御医不让她颠簸。
很快,大汉来的文官安冉和匈奴大居次阿达达的婚事传遍了整个匈奴,甚至还惊动了大汉,安冉的族里送来了大批的贺礼,的确是实力雄厚的贵族。
“安记事,初来匈奴时,可曾想到你会成为我的女婿?”
把玩着那些精美的器物,刘瑞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忍不住噎了他一句,喜事将近的安冉哪里会在意这个,却是毫不客气地回道“想必公主也没有料到会成为臣的丈母娘。”
秋月笑出了声,“如今汉匈有两对佳偶了,就连陛下也没料到吧。”
是啊,父皇肯定很高兴,当年有谁会知,这匈奴大地上的悲喜会如此精彩呢。
从盛夏准备到初冬,阿达达越发地明艳动人了,安冉却为了自己的婚事忙得焦头烂额,部落里有不少新生的小孩子,刘瑞总能在散步时听到喜悦的笑声。
“母亲。”
阿达达远远看到刘瑞,跑过去行礼请安,细碎的珠翠声响彰显她如今的华丽打扮,让刘瑞满心欣慰。
“我摸摸,脸圆了些,这样好啊,珠圆玉润才贵气,很快就要做新妇了,晚上乐得睡不着觉吧。”
阿达达扭捏地不好意思应声,见到旁人向她行礼已经能习惯了,“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啊,以前还以为,一辈子就要这么过了呢。”
刘瑞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守得云开见月明,是你自己勇敢善良才换来好结果的,往后和安冉好好过日子,或许还有机会和他去汉地见见婆家。”
此话一出,阿达达就局促了起来,低头绞着自己纹饰繁复的衣袖,“我,我……他的家人,会不会不喜欢我啊?我不漂亮……”
秋月接了话头,为阿达达整理头上的首饰,“大居次您是整个匈奴仅次于公主的女人,那安冉娶了您还是高攀呢,能做两国皇室的亲家,他们就偷着乐吧。”
这说的是实话,阿达达才安下心来,一阵北方吹来,干枯的草地沙沙作响,刘瑞拢着袖子有些感慨,这么快该入冬了。
最终,众人期盼的婚礼还是赶在隆冬之前举行了,部落空前地热闹,丝毫不比当时单于与远道而来的阏氏的婚礼冷清。
“恭迎单于,恭迎阏氏!”
晨曦,天还没亮透,婚礼最先登场的自然是那耶将和刘瑞,各致一番祝词后,请大祭司为新人祭天祈福。
这样的场景,刘瑞在自己出嫁时也经历过,只是当时一心讨厌匈奴讨厌那耶将,哪有兴致管什么仪式,如今反而觉得颇有意思。
冗长的祭祀之后,两位新人终于被迎了出来。
安冉一身朱缘玄袍,标致的汉制礼服,紧板的脸上抑制不住喜悦之情,款款走上祭台后,阿达达才被人簇拥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新妇子总是天下间最美的,她的脸上覆着精致的妆容,这是秋月亲手画上的,衣着乍一看是汉制深衣,腰佩却是匈奴的样式,加上头上的编发和步摇,居然两相协调很是好看。
阿达达还没提裙子上台,安冉便先一步走下来,伸手牵住她的新娘,一如当年那耶将牵住刘瑞那般。
这是那耶将特地告诉他的,说是很怀念当时的心情,所有让他也来试一试。
只是那耶将也好,安冉也好,此时都没有想到,这个动作居然成了匈奴后世的一直沿用的规矩,自己的新娘,就该由自己牵上来。
祭祀礼仪结束,接受众人的朝拜祝福,当阿达达坐上步辇时,已是正午时分了。
本来依着汉礼,问名纳吉迎亲等规矩实在太多,匈奴人不管这套,于是简化成了阿达达坐在步辇上围着部落转上一圈,再回到自己的帐子里。
坐在略有些摇晃的步辇中,阿达达的耳里全是自己头上珠翠的碰撞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在了她的身上,心里砰砰的动静比鼓乐还要激昂。
下午是歌舞庆典,匈奴人与汉人聚在一起不分彼此,穿着往日舍不得的好一副,吃着往日吃不到的美食,尽情欢唱,挥袖而舞。
刘瑞则带着秋月陪在阿达达那,听着外头喧天的热闹会心一笑,“赶紧吃些东西,饿坏了吧。”
阿达达吃得很小心,生怕弄花了漂亮的妆容,可傍晚还有汉制的同牢礼呢,不吃可扛不住的。
部落里的欢庆声此起彼伏,惹得阿达达心里痒痒的,红着脸等到太阳快下山时,帐外响起了哄闹声和安冉的声音。
秋月正在给阿达达补妆,听到帐外的动静也不停手,反倒是小小的新娘子按捺不住激动,起身想要出去。
“诶,大居次要干嘛呢?”
“他,他们来接我了,我要出去啊。”
秋月和刘瑞对视一眼,巧笑着按住着急的阿达达,“急什么,媳妇可不是那么好到手的,您且等着。”
刘瑞被扶着走到帐幔那,外头的安冉还在高呼着请新妇子出来,身后便是一大片附和声。
“咳咳,大匈奴的宝贝女儿哪里能让你轻易娶了去,不唱首诗赋,不让接人。”
可谁知帐外突然传来哗啦啦的跪拜声,刚刚的热闹突然就这么沉默了,半晌才有知道规矩的汉人们反应过来,毫不畏惧地哄笑起来,“公主不是生气了,是在闹新郎,都起来吧起来吧!”
原来那些匈奴子民以为刘瑞是不满安冉娶走大居次,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就连那耶将也觉得莫名,听了汉人们的解释才知道是如此有趣的习俗,可惜了当年与她成婚没这套规矩。
迎亲词对于安冉一个文人来说还不容易,信手拈来几句赞扬新妇美貌品德的好听话就让阿达达心动不已,可刘瑞还是不罢休。
“怎么没见到金叶子啊,新郎难道空着手就来?”
这也是婚礼的习俗,有备而来的安冉从侍从手里接过一大包金子,呼啦啦地挥洒而出,引得所有人哄抢不已,再捧着一大把金叶子伸进帐子里,被秋月稳稳接下,这才让刘瑞满意点头。
闹新郎这就算结束了,在所有人的期盼中,阿达达被侍女们护着出了大帐,低着头不好意思,红妆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