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的牛羊正在享受春深时分的水草,汉地却已水深火热。

天边还没有亮起来,那耶将和刘瑞坐在马车里,他们要先去朔方,但这一路也不好走。

赵邦写了一封密信给朔方的郡守,那位郡守和他一样,是保持中立立场甚至是站在太子那一边的。

“朔方的郡守……九王怎么没去拉拢他?”

“没有必要了,九王有凉州,于他而言更方便,谁会为了一块硬骨头费劲呢。”

那耶将垂下了眸,掀起车帘开了眼外头的天色,又将短刀藏在了袖里。他信不过那什么郡守。

不过刘瑞倒是很期待,一方面是因为呼罕撷的卦象,朔方,可不就是他所指的东南方向么。

再者,她需要朔方的军队。

尽管匈奴联合赵邦的部队大举压境也是无人能拦得住的,但是想要冲到长安总要时间。

但是朔方到长安就近得多了。

既然来了,就要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势均力敌才能有说话的资本。

原本走官道至郡守府的话,只需三四日的工夫,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只能选择往密林里钻,如今则至少上十日。

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刘瑞干脆拿出了羊皮版图,又和那耶将仔细研究到克州那一步该怎么办。

朔方郡守的立场,他们至少还清楚。但是克州地界不大,又不是军事重地,对那里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最好也能得到克州的支持,这样一来,九王若要行动,咱们就可以从北至东包抄他了。”

在那耶将的指导下,刘瑞已经学会简单的军事分析了,“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啥?”

刘瑞也懒得解释,只随便说了几句,又与那赵邦的属下交谈了几句。

这位李副将是追随赵邦时间最长的心腹,不仅知道赵邦与匈奴单于交往甚密,也知道九王的事和他们的计划。

“属下能出力的地方不多,但定将倾尽全力,二位需要属下如何,尽管开口!”

刘瑞看了眼不远处的兵卒,压低了声音道了声谢“你们的将军,是位名留青史的勇将,他手下的人,自然不凡,反而是我们如今要多受李副将照应了。”

汉人说话就是委婉,那耶将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那位李副将却激动万分,只差跪地叩恩了。

到了午后时分,密林里起了大雾,辨不清方向的众人只能原地停歇等待雾散,刘瑞被那耶将扶出马车,望着四周的浓雾心中不安。

果不其然,李副将的神色也十分严肃,他谨令大部队围住马车,注意周遭的动静。

“怎么了?”

匈奴的气候很少起雾,更不会有这样的大雾,那耶将一时不解他们的反应。

“人迹荒凉的地带,常有悍匪出没,这里是同往互市和凉州的重地,属下怕……”

怕有人来袭击?的确,这样浓重的掩盖,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出手机会。

既然需要警惕,那耶将便把刘瑞扶进了马车里,又给她把护心的皮具穿上,再搂在怀里。

刘瑞有些发笑,仰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恨不得把我塞进肚子里才放心?”

那耶将很认真地点了头,他不是开玩笑的。

刘瑞也明白他的心情,眼下并不多言,乖乖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果然,迷雾中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那耶将将刘瑞搂地更紧了,马车外的一圈士兵也纷纷抽出了佩刀。

“二位……”李副将小声地唤了他们一声,“不能让他们围紧,属下要突围了。”

“李副将小心。”

话音刚落,马匹的嘶鸣声就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悍匪是习惯浓雾的,经验自然比常年只在沙场待着的将士们更丰富,随着他们首领的一声令下,纷纷围堵了过来。

但李副将到底是个军人,还能怕一群土寇?

“驾!”马鞭一甩,大部队立马跟着马车向前方突围,丝毫不耽误步伐地左右剿杀。

因为是在树林里,看不清前方的小路,只有冲到树木跟前才能急转弯。因此坐在马车里的那耶将和刘瑞来回颠倒,只能扶着车窗勉强稳住身形。

可那些土寇却穷追不舍,甚至让刘瑞怀疑,他们是不是九王派来灭口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翻开自己的行李包裹,找到了一个小瓶子,这里面是毒粉,正是当时对付张柳用的。

“李副将,让你的人全部到马车前面去!”

李副将闻言应声,让所有人都集结到马车前方,速度却没有降下来,这正合了刘瑞的心意。

她拔开瓶塞,用衣袖捂住自己的口鼻,将所有的药粉全都泼洒出去,立马就听到有人坠马的动静。

“呵,这药劲可真大。”

那些土寇倒是不再追他们了,只是迷雾流动大,刘瑞怕自己人也中毒,让李副将再快些,赶紧冲出这片林子。

“哐——”又一个急转,车厢重重磕在了一棵树上,刘瑞没稳住,径直栽倒了那耶将的怀里,也不起身,干脆揪住他的衣袖。

又是这样的动**,又是狂奔的马车和摇晃的车厢。

说不会回想当时的雨夜是假的,刘瑞的心怦怦直跳,面色也煞白地吓人,但她依然保持着镇静,紧抿着唇克制自己的情绪。

好一阵横冲直撞后,马车终于驶上了平坦的路面,那浓雾只在山林中,因此出了林子,便是一片开阔。

他们不敢懈怠,直到傍晚时分才停了下来,前方有个驿馆,他们能歇息一晚了。

“不,我们连夜赶路。”这话是那耶将说的,他望了眼来时的方向,眸子里净是寒意,“这里信不过,我们得离开这一带。”

刘瑞虽想说到哪都不安全,但是既然这里有土寇,的确不能放心住在这里的驿馆里,“李副将,辛苦了,我们还是先离远些吧。”

李副将也明白他们的顾虑,点点头继续驾车,直到夜黑时才找到一个河滩,众人就这样傍河而歇。

累了一天的兵卒们倒头就睡,就连刘瑞也困顿不已,趴在那耶将的怀里休息。

这马车不比公主陪嫁的宽敞,仅能容两人并肩躺着,便是这样都觉得有些挤,但是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的,今天的事因祸得福,过上两日便能赶到朔方郡府了。

“到时候你先在外面等着,毕竟不清楚那个郡守的为人和想法,万一他看到你……”

离朔方郡府不远的地方,刘瑞打算单独进去,那耶将虽然不放心,也只能这样了,“你要怎么跟他开口呢?万一他们不给你面子。”

刘瑞也不确定会怎样,毕竟她已经和亲在外二十年了,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汉地……

“先不说什么,把这信给他看吧,那位谭郡守若是接受,我就让他见见你,若是不接受……”她看向那高高的院墙,眸光冷了下来,“只要他有一丝偏向九王的心思,我就只能灭口了。”

李副将就侍立在一旁,听到刘瑞的话后抬了下眼皮,对她的杀伐之心有些意外。

不过他也知道匈奴之前经历过动**,想必这位公主也是受了不少罪才炼成如此心性的吧。

站在郡守府的大门前,刘瑞意外地平静异常,连头上的步摇都没有晃动。

来了汉地之后,她就换成了曲裾长袍,许多年未穿了,她以为自己会很感慨的,结果却是一点兴致都没有。

她的头上插着一支金灿灿的步摇,稍微将妆容收拾地更体面些,若有秋月在就更好了,只可惜她有她的任务。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朔方郡守谭言毕恭毕敬地向刘瑞行了大礼,却是只字不发。

刘瑞心里明了,不怪他的失礼,被谭言一路领至堂内,屏退有所的下人,才终于开了口,“公主此番的目的,臣略有所闻,不知赵将军那边……”

“你倒是个消息灵通的。”

刘瑞从袖里掏出赵邦的那封密信递给他,好整以暇地待他细细看完,“就算远嫁,我也是汉室的公主,对故国的纷乱怎能视而不见,再者,也是为了我匈奴。”

她说的,是我匈奴,依旧把自己放在匈奴阏氏的位置上,谭言也明白,若不是有赵邦相求,这位端平公主又怎会淌这趟浑水。

“只是……有一点,臣不接受。”他将帛书收好,蹙着眉垂眸道“公主您是大汉之女,插手汉室的事宜自然说得过去,但那耶将单于可是匈奴的单于啊,让他来,岂不乱套。”

果然。

刘瑞没有立刻反驳,指尖在自己的腿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那我就回去好了,和单于一起回去,再不问汉室的任何事情,只管我匈奴平安便可。”说罢还真就作势起身,这可惊到了谭言。

“公主且慢,您是说……那耶将单于他、他就在汉地?”

刘瑞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他,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倒是很长气势。

“不然凭什么让我一个女子独身来大汉?你倒说说,我们作为匈奴的单于和阏氏,求你们什么了?”

谭言的年岁已近六十,花白的胡子很是毛躁,在听了她这话之后更是炸了开来,却只能忍着心气慢慢抚平。

她说的没错,乱的是大汉,匈奴大可自保其身,的确没有什么资格指责单于王来汉地的,“但是他始终是匈奴的单于啊……”

刘瑞也不多废话,扭头就要走。

那谭言也是个一心为国的,撑着老骨头拦住了刘瑞,终是咬咬牙点了头,“臣明白了,臣定将……竭尽所能,帮助公主与那耶将单于……”

见他如此态度,刘瑞心下松了口气,还好这位郡守不是个太固执的。

她的话也没错啊,好好的单于大帐不待着,偏在这生怕别人不接受他,那耶将又不是吃饱了撑着。

“那么,将单于接进来吧。”

谭言依言退下,刘瑞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案上的姜茶飘着淡淡的辛香,她品了两口,又等了莫约两刻钟,谭言和那耶将却还是没来。

心下起疑的刘瑞正想起身看看情况,却发现腿脚发软,头晕目眩,惊怒之下将案上的茶点统统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