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卫衡身着铠甲腰佩长刀守在圣上席位旁边,隔着中间宽敞的赛道,徐舜英远远望去也能看出他气宇轩昂神采奕奕。
卫衡守在徐舜英屋外一夜,竟也十分精神。
桌角一壶清酒作伴,徐舜英勾唇一笑,遥遥向他举杯。如出一辙的举动将她的回忆拉回五年前那次围猎。
同样穿越人群追逐卫衡视线,徐舜英那时倒害羞的多,她先是让周彤打探卫衡行踪,又让周彤代为传信。
人群里偶然视线相会也能兴奋一整天,却甘之如饴。多么可悲可笑。
徐舜英回想自己为了卫衡要死要活的阶段,直觉羞愧难当。她曾经问过赵岩岩,如何让自己离开泥潭。
赵岩岩叹了口气:当你待他同别人没有区别时,心便自由了。心自由,则身自由。
徐舜英用了五年让自己放下卫衡。她在快功德圆满之际被卫衡揽入怀中,之前所有努力功亏一篑。这两个月,她患得患失又心甜如蜜。恍惚间又像是五年前的疯魔样子。
徐舜英摸索着手腕处的伤疤,人人戳她脊梁骨的情状犹在眼前,她扪心自问:自己对卫衡的情意,能否抵消掉自己对周彤的恨意。
不能。
卫衡曾经和周彤耳鬓厮磨情真意切,她接受不了。
徐舜英不想拖泥带水,她极力忽视心中酸涩,脑中将卫衡比作寻常相识之人,不停叮嘱自己:她还有未竟之事,切不能因为一个男人扰了思绪。
逢场作戏嘛,卫衡是高手。徐舜英也很擅长。
果然,卫衡率先移开了目光,他捂着胸口后退一步,幸而常征扶了他一把。
粘腻的血迹透过卫衡的铠甲渗到常征手里,伤口有渗血了。常征很是着急,对着旁边的小兵道:“指挥使身上伤口一日要换药三次,怎得昨日只换一次?伤口若是有碍,你可吃罪不起。”
那小兵是军中专司卫衡起居的副官。常平跟在徐舜英身边,常征升为校尉,事多无暇顾及,只有这个新人随身照顾。
那小兵冤屈的要死,指挥使在他们面前话都不多说一句,常常一天见不着人,他就是通天的本领,也不敢整个园子的找人啊。
卫衡手一抬,刚刚心口痛到他眼前一黑,现下稍稍缓解,“不怪他,昨日事多。周彤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康宁是在周彤受伤之后亲身照顾她的,在周彤的眼皮子底下下手,还是有些仓促冒险。卫衡没有把握万无一失。
常征赶忙扶他去内室换药,左右无人时才说:“药是单独下在康宁茶碗里的,那壶茶太子喝过,太子妃也喝过,要查并不容易。等到回了宫,一应奴仆,器具也都要留在西苑,他们再想查就更难了。”
所以,只要挺过今天,康宁的事情就会变成无头公案。
圣上本就想要袒护周家,锦衣卫都没有随行而来,下面的人揣摩圣意也不会过分追究。
怪只怪,周岐海无视圣旨。但凡周大将军此刻坐镇周家,也轮不到卫衡暗中下手。
卫衡舒了口气,隔着窗盈,看着对面暗红身影。徐舜英今日格外光彩照人,于邻座席位的女眷,推杯换盏之间亦是笑魇如花游刃有余,
卫衡长久凝视着她,时光一下子拉的久远,那时他也才初初与她相识。
那一日天朗气清,黄伊人听闻徐家女眷今日要去大觉寺上香,她在家中便耳提面命,让卫衡好好打扮一番。彼时卫衡对于自己的容貌无甚在意,却对他人只爱他皮囊这件事很是抗拒。
在寺庙相会,徐舜英的那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俩人既不了解也不熟悉,不过一面之缘,徐舜英的热切来得太过轻浮,卫衡不厌其烦。
常征缠绷带绕过卫衡腋下再搭上他的肩膀,擦过伤口一阵刺痛,卫衡闷哼出声言。
常征歉然一笑:“对不住啊,头儿,手劲儿大了。”
这么一会功夫,不过是脱了铠甲走了几步路而已,卫衡已经浑身湿透,满脸冷汗。背后伤口这几天处置的不及时,已经红肿发炎。他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膝盖,看着鼻尖汗渍不停往下流,心思也跟着不停反转:他与舜英重逢不过两个多月,卫衡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他嗤之以鼻只重外表的轻浮姑娘,他倒是希望舜英此时能对着他的皮囊,多一份怜惜。
今日看到容光焕发的徐舜英,他心里不知为何反而有些不安。
徐舜英的性子他很是了解,她从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若她打定主意想做什么,便是破釜沉舟也要去做。今日徐舜英这样高调,绝不是一时兴起。
半晌,群臣陆续落座,圣上姗姗而来。皇后和万贵妃伴驾。太子萧诚恩和太子妃周彤亦跟随其后。
这几天围绕着周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众臣嘴上不说,你来我往的眼神中也添了些玩味。
不知打哪里传出了太子要废妻的打算。周彤于风口浪尖中现身,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徐舜英捏紧杯口,心思定了一瞬,她果然没有料错,周彤睚眦必报的性子,断然不会放弃在宫外的最后一天。
徐舜英盯着周彤身影,随家人起身行礼,她隐于众人身后,将杯中酒洒在脚边,形如清明上坟:“今天始,为康宁送行。”
徐舜华接过酒杯藏于身后,双目瞪圆:“妹妹!柳亦庭曾带话给父亲,剩下的事父亲自会处理,你莫要以身犯险。”
徐舜英随姐姐跪地俯首,趁着间隙道:“我必会留此命见周家倒台,姐姐放心。”
姐妹俩的聊天徐丞和郑潇听了个一清二楚,郑潇作势要转身再劝,生生被徐丞按住手掌。
圣上已经走到龙坐前,正侧身与皇后笑着说话。
廊下乌压压的人跪了满地,圣上很是开怀:“众卿平身,今日天气正好,正好扬我国威振我气势。各国使臣亦可相互切磋,若哪位勇士拔得头筹,不分国别,无论身分,朕统统有赏。”
台下听到赏赐自然十分热络,有几位身披铠甲的异邦人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徐丞趁着这个间隙,低声对郑潇说:“莫动,要紧时最是要稳妥。”
周彤站在萧诚恩身旁,她受伤不轻失血过多,脸上没了往日生机勃勃,全靠厚厚一层胭脂勉力维持。
日光耀眼,刺得周彤一阵晕眩,脑仁突突地疼,她不得不避其锋芒,稍稍退后才能视物。周彤撑住听南手臂,稳住身形。借着偏头的一瞬间,问道:“准备好了吗?”
听南闻言面色煞白,眼孔里尽是慌乱,她偷瞄一眼萧诚恩,见太子没有注意这边,方才开口:“一切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