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徐舜英房门外,卫衡抬起手,却犹豫着没有叩门。

卫衡站在门口,月光作陪万籁俱寂,只闻他自己心跳如鼓。他收回手,放在胸口,摸到那只金镯子。

这镯子本来一对。他和舜英退婚的事后,他蛮横的退回一个紫檀木匣,退回的紫檀木匣中,他悄悄放进去了一只。

彼时他背水一战,只想和永平侯府彻底撇清关系。所做之事亘古未有骇人听闻,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只能偷偷将母亲遗物中仅剩的镯子留给了舜英一只。他那时对徐舜英说不上是愧疚还是责任,只是那镯子被他鬼使神差的放进了匣子里,那一刻就像一把钥匙开了锁,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欣喜。

他有些话难以启齿,有些事不知如何道歉。

卫衡转身,在房门前的台阶上矮身坐下,撑着膝盖枯坐良久。

身后屋内寂静无声,早已经熄了灯,屋外只听蝉鸣声响,卫衡紧抿嘴唇,舜英正在气头上,他断不敢再像上一次一样闯进去。

卫衡忍了又忍,却迈不开手脚离去。他清楚,有些话今晚说不清楚,到了明日舜英必会更加恼怒,他鼓了鼓劲,撑着膝盖起身,转身几步行至窗棂前,带着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讨好,道:“舜英,你睡了吗?”

屋内桑林困得昏昏沉沉,猛然听见窗下男子声音,她回首望向窗边,只见屋外月光映照,窗棂上明显一个男子身影,桑林歪在椅子里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连带着椅子也撞倒了,砰的一声,彻底惊走了她的瞌睡。

卫衡听见屋内响动,以为舜英发怒不想再听。

他语气难得有了紧张,语速也略微急促:“舜英,芙蕖……她不过照顾我日常起居,她没有……”

这话更是私密,卫衡磕磕巴巴说不下去,屋里的桑林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恨不得堵住耳朵赶紧打发了他。

他还有脸提芙蕖?他在她面前提什么芙蕖啊!

桑林脸憋得通红,将歪倒的椅子狠狠往地上一磕,声音不亚于她刚才栽倒在地的声响,只求卫衡不要再说,她一个丫鬟当真承受不起这么多秘密。

哪知卫衡听见屋内又一声响动,以为舜英不满他支支吾吾,可是此等私密之事卫衡当真说不出口,他双手扒在窗棂上:“舜英,我想见你,你在判我死罪之前,可否容我解释一回?”

桑连面朝南方,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不时还在张望窗边的情况,细看桑林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她嘴里不停地念叨:“姑娘,你可快些回来吧。一会卫指挥使当真冲进来,会不会恼羞成怒把我给撕了。”

卫衡又在窗外说了什么桑林再不敢听,她找了两幅帕子将耳朵堵上,有慌慌张张跪回去:“菩萨恕罪,菩萨恕罪,小女去找手帕了,非礼勿听,非礼勿听,信女不是故意冒犯菩萨的……”

徐舜英带着墨林正想偷偷潜回房间,手里连一个灯笼都没有提。错乱的脚步声当先惊动了卫衡。

卫衡在战场上所受伏击次数数不胜数,舜英房间外夜半子时还有人靠近,他转身之际刀已出鞘。

墨林看着舜英房门之外趴着一个人,还没等出声呵斥,只见月光下一道寒光逼近,吓得她摔坐在地。

“你做什么?”徐舜英移开桑林鼻尖处的刀锋,也是吓得脸色惨白,对上卫衡视线怒上加怒。

她扶起墨林,冲着卫衡翻了个白眼,见墨林只有手心擦伤才稍稍缓了脸色。刚才一幕当真凶险,刀尖再往前一寸,墨林的鼻子怕是要削掉一半。

墨林吓得张口结舌,卫指挥使位高权重又是姑娘心尖尖上的人,提刀站在阴暗处更是瘆人。她可不敢抱怨。

哪知卫衡双手抱拳:“实在对不住,在下没有看清,惊扰了姑娘。请姑娘恕罪。”

墨林此时震惊更甚刚才,她不过一个奴婢,比不得桑林和徐舜英自小的情分,在主子们面前也不十分得脸。她忙挥着手:“别别别,大人折煞奴婢了。”

到是徐舜英握着她的手腕,瞧也不瞧卫衡:“他做错了事,道歉是天经地义。”

说完有冲着卫衡,道:“墨林手掌擦伤,你还要配上两瓶上药。”

不管如何,这句话是冲着卫衡说的,卫衡哪有不应。

卫衡目光黏在徐舜英身上,今天下午的事情是他顾虑不周,又让舜英受了一回刺激。卫衡目力胜于常人,他眼瞧着舜英脖颈还有红痕血迹,面色更冷。

墨林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她察觉自己很是多余,慌忙躬身退下。

徐舜英心里憋着一股气,一来知道芙蕖存在,二来知道芙蕖是周彤替身。她曾经听闻卫衡心有所属,怎么也没有料到是周彤。

眼泪不知何时流下来的,徐舜英脸上忽然一阵温热,卫衡手掌覆上来拭去舜英泪水。

徐舜英目光灼灼,粲然一笑:“不知卫指挥使几度月下探佳人,芙蕖也是被这样深情款款打动的吗?”

脸颊边的手掌明显一僵,徐舜英测过脸不再看他。

卫衡手掌还残留温热,声音涩然开口:“你是去见芙蕖了?”

徐舜英脑中不住幻想卫衡和芙蕖的五年时光,他们同看夕阳,同赏春光,每时每刻都有彼此的记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卫衡却听出了一丝颤抖:“我想看看这个可怜的姑娘,先是为人替身,又要做枚棋子,现在脸都坏了。她还念叨着卫衡哥哥。”

徐舜英给芙蕖送伤药的时候,芙蕖已经烧的人事不省,后背的伤口更是不堪入目,那些宫人大抵的了皇后的令,下了死手。

芙蕖伏在杂草垛里哼哼唧唧。徐舜英给她煎了一些退烧的汤药,拿着药匙撬开她的唇舌喂进去,大半都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卫哥哥,好苦……”

徐舜英一愣。

过了一瞬,她才转身拿帕子给芙蕖擦擦嘴角,芙蕖的双手脱离了钳制,挥洒了整碗汤药,徐舜英新裁的衣裳吸尽了褐色汤汁,要不得了。

墨林惊呼一声:“姑娘,这件衣裳是上好的蜀锦,除了宫里的贵人,整个上京城也只有两匹衣料……”

汤汁滚烫,徐舜英膝盖激得生疼,她弹起来抖抖衣裙:“罢了,再去煎一碗来吧,她这么烧着,怕会扛不住。”

墨林临来时,桑林就嘱咐她,姑娘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休要惹姑娘生气。她一跺脚,忍了又忍拿着空碗走了,她是真不明白,姑娘救她干嘛?

柴房自墨林离去,便只剩下徐舜英和芙蕖二人,徐舜英探手摸了摸芙蕖额头,察觉她颤抖的睫毛,开口:“既然醒了,便同我说说话吧。”

芙蕖浑身一抖,半晌才转过头睁开眼:“你……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

她是卫衡身边人,是夹在徐舜英和卫衡中间的第三人,徐舜英大可袖手旁观,皇后自会处置了她,远不用徐舜英费心费时。

徐舜英思绪回转,她低头摸到了裙裾上被药汤浸泡过,变得冷硬的一块。想起了师父赵岩岩的话。

彼时徐舜英刚刚知道赵岩岩和萧诚意的一段情,知道萧诚意选南宫念为妃,大抵也是看中了南宫家族身后兵力。

她也曾问过赵岩岩:“师父不恨吗?若没有南宫念,师父的姻缘也许还好好的。”

赵岩岩笑得很是潇洒:“这世上女人的苦难大多都是男人带来的,没有南宫念,还有北宫念,东宫念。没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娶南宫念吧。始作俑者是男人,我怪人家姑娘做什么?”

徐舜英抬眼看看卫衡,耳边不断回**师父的话:始作俑者是男人,我怪人家姑娘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