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声音低沉压抑,带着匈奴人特有的口音。

徐舜英没有转身,推着桑林便跑。只有几十米,便有守卫巡逻,这人便是想要抓她,也会有所顾忌。

她已经顾不得膝盖的伤,拼尽了全力奔跑。脚下鹅卵石硌得她脚底生疼。她趁着提裙的间隙,稍稍侧脸去瞧,那人手里没有兵器,还在十步之遥。

前方出口明亮,就在眼前,徐舜英自以为十拿九稳。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男子与女子的体力差距。就在徐舜英和桑林要逃出生天的时候,她感觉身后一阵掌风,她眼疾手快将桑林推了出去:“快回家!”

徐舜英膝盖充血又跑了这么许久,双腿一弯,栽倒在地。

对方似乎毫不在意桑林是否逃走,只紧紧盯着徐舜英一人。

她借着起身的时机,慢慢退到背后树荫里,借着前方光亮打量面前人。穿着中原的衣衫,梳着中原的发式,若他不说话,打眼望过去确实容易混淆视听。

这人面容比寻常中原人深邃,却少了异族人一份棱角。这人怕是个匈奴和中原人的混血。

此人身份特殊又能出席刚才的宴席,徐舜英稍一思索,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整个上京城也没有几个。

“不知怀宁公主可好,和亲二十载,可会想念上京城美景、美食与故人。”徐舜英退无可退,后被撞在了榕树干上。

那人听到怀宁公主封号,朗声大笑:“中原人真聪明,在下阿吉泰,来请徐姑娘绝无恶意。”

徐舜英听徐镶说过,怀宁公主和亲匈奴二十载,生育两子,长子乌格勒为当今匈奴新任可汗,次子便是阿吉泰。此次匈奴使团来使之一。

徐舜英见对方没有要绑架她的架势,迅速分析利弊不再挣扎,她一路被引着走了许久,来到了一个依山傍水之地,她心下默默计算这里和静宜园的距离,发现这中间几乎横跨了整个皇家行宫。

湖中一间屋舍,三面环水,一面连着一座小桥。屋门紧闭,只有窗户上挂着的薄纱随风钻出窗外,看上去像是闲置了许久的地方。

徐舜英走得近些,湖面反射月光洒在薄纱上,星星点点的光亮像是淬了金银。

十金一匹的月影沙,用来当作窗帘,确实是挥金如土的南楚皇室做派。

徐舜英不禁恍然,今日突生波折,徐婷婷这个鱼饵没有钓到她这条大鱼,便让匈奴人亲来请她了。

果然,徐婷婷缓步而出,踏过小桥走到她面前,狠狠剜了她一眼。

阿吉泰意有所指:“人我给你带到了,接下来的事,你再做不好,别怪我无情。”

徐婷婷欠身一礼,悄声道:“多谢大人。”

随后狠狠抓着徐舜英的胳膊带她走上小桥,入了屋内。

段承钏端坐书案之后,见到徐舜英人影,将手中折扇一合,道:“这个是徐姑娘编的吧。”

他点点书案上的玉佩穗子。

不用瞧,能如此笃定这穗子出自她手,想来徐婷婷出了不少力气。毕竟徐家分家之前,她曾和徐婷婷有些来往,女儿家相互赠予的小玩意不少。

徐舜英行至书案前,坐在太师椅里,盯着一桌之隔的段承钏,道:“是我编的。我猜想今日若没有六公主解围,段皇子便是想以此让圣上下旨赐婚吧。”

说完,徐舜英有意一顿,看见段承钏嘴角一勾,又说:“殿下回国心切,自然不想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想来今日之事,绝非出自殿下本心。那便是周彤想要促成你我姻缘了。”

段承钏来之前,便知道徐家女儿五年来一直在追踪当年绑架她的人。他在南楚长到如今,见过大千世界,从未有一个女子在名声尽毁之后还能有气魄活着,并且活得还这般生机盎然。

他那时就对她很是好奇。周彤派人来与他商议此事,他在那副仕女图左上角“徐舜英”三个字上摩挲了许多遍,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周彤。

今日一见,徐家女儿聪慧果敢让他眼前一亮。如此女子,果然当得起“京城双姝”的名号。

他用力一甩,手中折扇打开,慢条斯理的摇晃:“既然徐姑娘都知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在谈判桌上,徐舜英便没有怕过。

她往后一靠,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显得悠然自在。

徐婷婷在一边站了许久,也不见段承钏出手教训这个女人,她忽然上前一步,“皇子在与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这句话出口,没有人接话,徐舜英和段承钏目光相接,都没有理她的意思。徐婷婷尴尬站在那里,无人在意。

段承钏眼眸中只有徐舜英身影,她漠然望向窗外,散乱鬓发也丝毫不妨碍她一身超然气度,不急不躁。

他终是低头一笑,“你先出去。”这句话是对徐婷婷说的。

徐婷婷如何肯就此离去,立时面露哀求,她费尽心机想要离开徐家,不过是想得一个有权势的夫君照料。

彭世熙手高眼低送了性命,眼下她即得太子妃引荐,绝不会放弃段承钏这个选择了。

段承钏见她不动,眼神一眯,久居上位这的气势威压很是厉害,绝非内宅女子能够抗住,徐婷婷到底退缩了,不情不愿的退了出去。

段承钏拿起玉佩穗子,视线上移,“徐姑娘现在无论怎么选,徐家大抵都不会称心如意。”

如果答应和亲,便要与人为妾;若拒绝和亲,就要忤逆圣上。

徐舜英望向段承钏的眼神不闪不避,直直盯着他:“我的小事先放在一边,咱们先聊一聊殿下的事,怎么样?”

不待他再问,徐舜英扯过段承钏手边茶碗,双指并拢探入茶水中,在书案上随手便画出了中原边境图,道:“眼下大魏兵强马壮,南楚受了重击,短时间内不可能重整旗鼓;北边匈奴刚遭天灾,也只会做阴私的勾当;回纥跟不用说,弹丸小国不足为惧。殿下以为,若圣上执意将你留在京城,你的父皇会怎么选?”

是选择自保,避大魏锋芒,还是为了一个儿子与大魏背水一战?

答案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明了,若段承钏对南楚皇室那么重要,他这两个月慢腾腾的挪到京城,南楚有无数机会能够出兵救他,结果南楚风平浪静,只有匈奴在做跳梁小丑。

匈奴的目的很简单,他想挑起大魏和南楚的争端,坐享渔翁之利。

周彤的目的也很明显,她想利用段承钏回国心切,逼他强娶徐家女。届时徐家和南楚交恶,太子便有借口名正言顺的主导和谈。

“殿下现在的敌人,只有圣上而已,大可不必将其他人的刀锋指向自己。”徐舜英说的隐晦,段承钏也挺明白了。

她在说,徐家不是他的敌人。

段承钏看徐舜英的眼光越来越沉,他看着桌上已经消散大半的边疆图,面容不自觉带了郑重。他收起折扇,坐正了身体。

徐舜英接着说:“我不知道周彤许诺了殿下什么,不过今日殿上情形想必殿下也看清楚了,太子妃和太子是有分歧的,倘若最后你遂了太子妃的心意强娶徐家女,太子却以不知情为由反悔。届时你得罪了徐家,便是得罪了大魏大半的朝臣。你的身前有太子借此攻歼南楚,以利和谈,身后有大魏百官怒火刁难,殿下怕是回国无望了。你除了给周彤和匈奴做嫁衣,没有得到丝毫好处。”

话音未落,段承钏已经起身,他身体前倾,手握折扇挑起徐舜英下巴,凑到她面前,细细打量面前美人。

他笑道:“果然月下看美人,才尽显风华。徐舜英,本王现在非常想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