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归是不想你有事的。”周轩声音低沉,只垂眸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他能感受到徐舜英的视线定在他的脸颊上,却没有勇气与她视线相望。
父亲周岐海已经不常给他来信了,他怀疑父亲可能已经将周家大半事物交给了周彤。如果他在周家渐渐的被边缘化,真的会顾不上徐舜英。
从始至终,周轩都没有看她一眼,从来到走,只饮了一杯她的酒,与她说了一句话。
周轩起身,从幽暗处步出,身上光华重现,混入人群又变成了谈笑风生的周家大公子。
前一刻还是深沉忧郁的模样,现在已经变成了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徐舜英一时之间有点恍惚,分不清哪个才是周轩真实的样貌。
她转眼看过去,周轩刚刚坐过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她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悲痛。
她现在见到周轩,居然下意识地想要远离。明明他们从前一同长大,两小无猜。
他们终究不似当年。
徐舜英想的入迷,连卫衡入殿都没有察觉到。
卫衡今日身份敏感,不宜过多走动,只跟在柳亦庭身边,趁着众人觥筹交错间,抓紧和他说今日发现:“康钊硕手底下那些人招了,是有一个匈奴人出了高价,他们才会在周轩手里偷了一批玉石,不想在偷卖的时候泄露了消息。咱们截获一批,李玥截获一批。”
柳亦庭穿梭于人群中,一边冲着来往众人点头致敬,一边轻声回着卫衡:“这么说来,康家着急开采剩下的矿山,也是匈奴人逼迫?”
卫衡和柳亦庭穿过人群,在徐舜英对面的角落里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是,匈奴人已经付了银子,拿到的确是少部分货,自然不依不饶,康家怕事情闹大,想尽快了结此事,用火药开山引发山崩,才引起了李玥的怀疑。”
凡事有因才有果,若不是康钊硕见钱眼开,康家这门生意估摸着还能做上一阵。
卫衡又道:“匈奴人已经上蹿下跳好几个月了,估计这回和南楚的和谈,他们还要横插一脚,一会段承钏出现,恐生意外。”
柳亦庭抬眼,刚好看见徐舜华跟在徐丞和郑潇身后,在和刚刚回京述职的李玥闲谈。
他的目光定在徐舜华身上,说的气定神闲:“你看好段承钏,其他有我。”
徐舜华坐回来的时候,徐舜英已经喝了半壶甜酒。她脸色有些潮红,眼神亮的吓人。
“刚刚,父亲和母亲遇见了李玥李大人,李大人还提起你。”徐舜华夺过她手中酒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他说,薛久业曾和匈奴人有过来往。你可知?”
也许酒太甜美,徐舜英现在头脑涨涨的,心里堵得那口气压得她身心俱疲。
薛久业……徐舜英有一瞬回不过神,如果不是姐姐提起,她怕是都要将这个人忘记了。
他和徐舜英达成交易,替徐舜英找到章强的下落之后,便不知所踪。
徐舜英暗道:没想到,他还能与匈奴人有联系。
她转着手中酒杯,双眸慢慢睁大,宽大袖口一甩,酒杯应声落地。
侍女眼尖,赶忙过来收拾。
这个间隙,徐舜英的脑海中,她一直想不清楚的事情,有了眉目。
李玥点明真相,原来薛久业通敌卖国和匈奴还有来往。
怪不得之前听商盛提起,薛久业似乎主动投案自首,被京兆府擒住,却在牢中任由拷打也不开口。和他在永州天牢的情形别无二致。
感情薛久业打的注意和几个月前一样,进牢狱是为避祸。
那他的那瓶‘满堂红’很有可能是匈奴借他的手,利用东宫麾下的彭世熙下毒,害死徐舜英。如此可以让卫衡和徐家反目,顺便嫁祸三皇子萧诚意。
一石三鸟之计。
只是这一招黄雀在后没有成功,徐舜英安然无恙,彭世熙却生死不知。薛久业自然成了匈奴人的眼中钉。
而现在。匈奴又想联合段承钏意图扰乱和谈,他们这么做无外乎想要给大魏制造一些骚乱,给匈奴历经天灾过后,多争取一些时间,休养生息。
徐舜英闭上了眼睛,桩桩件件背后都有匈奴人的影子,徐婷婷今夜去见段承钏,手中拿着信物,怕也是匈奴人从她这里得到的玉石。
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不但徐家会有大劫,卫衡参与的和谈也会有波折。徐舜英捏捏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前面是圈套,只是形势的所迫,她也不得不去阻止徐婷婷。
就在她暗自琢磨如何拦住徐婷婷的时候,圣上驾到。
殿中众人听见门口宫人唱和,一时之间整个殿中落针可闻,众人立即起身呼啦啦跪倒一片。
徐舜英俯首,在角落里悄悄抬头,只见红毯当中一人威生赫赫,依稀还能见到年富力强高大威猛时的模样,在圣上身后半个身位一位富贵雍容的女子缓步而来。
还未及多看两眼便被郑潇狠狠一蹬。徐舜英被逮个正着,脖子一缩赶忙地垂下头。
簌簌脚步声掠过,圣上拾阶而上,伴着皇后、万贵妃和太子三皇子一同坐定。
他大手一挥:“众爱卿平身,今日宴会不在宫里,众爱卿不必拘束。”
徐舜英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谢主隆恩。
众人总算起身,徐舜英坐定后,不期然朝上座一瞥,愣在当场。
赵岩岩身穿普通宫女服饰,随侍南宫念身后,她垂首低眸,瞧不清神色。
南宫念就如此急不可耐吗?徐舜英眸光越来越深,望向三皇子的眼神绝说不上恭敬。
南宫念举起水杯凑近萧诚意,“看来不光是你,徐家丫头也心疼了。”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赵岩岩就站在他们身后,不可能听不到,萧诚意眉头微皱:“父皇母后面前,慎言。”
赵岩岩双手交叠站立,听着面前二人话语机锋很是不耐。转眼对着远处的徐舜英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徐舜英和赵岩岩心意相通,自然知道师父在强撑,眼下却也无能为力。
正在这时,殿门口又唱和道:南楚皇子段承钏到。
听闻此人容貌俊美,战场之上要覆面具以震慑敌军。众人窃窃私语,纷纷望向大殿门口。
徐舜英没有跟着众人望过去,反而向殿中此时唯一的空位置瞧去。那位置说不上好,因为它自成一排,多有孤立之意。也称不上不好,因为就在梁老夫人边上,酒水菜色佳肴一样不落,宫人伺候的甚为殷勤。
只见红毯之上,一人身着月白色长衫,银色绣龙纹暗花。发束于顶用白玉簪固定。一把折扇别在腰间,端的是一位气质卓然翩翩公子。
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如清风竹雪。
上京城的一种贵女今日到了大半,轰然的私语声足够让人面红耳赤。
然而段承钏恍若未闻,走到近前跪地拱手:“参见大魏圣上,恭祝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自从他入殿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乖觉,很是高兴,“段皇子请起,今日宫筵无须多礼,入座便是。”
徐舜英瞧着他果真坐在了梁老夫人身边。料想陛下对南楚的态度当是试探、拉拢皆有。
正想着,恍然见到段承钏身后卫衡的身影,她眸光一亮,盯着卫衡瞧了许久,也许徐舜英视线太过灼热,也许卫衡和她心有灵犀,总之卫衡转过头来,和她目光相接,偷偷举杯和她示意。
徐舜英得到回应,莞尔一笑。
却不想,段承钏落座后,抬眼便察觉了徐舜英和卫衡的眉目传情,他眉毛一挑,余光瞥了一眼卫衡的位置,若无其事的同梁老夫人喝了杯酒。
菜已三献,圣上见众人活络起来,目光逡巡几番,终是定在了段承钏身上,试探道:“段皇子如此品貌,不知在南楚可有婚配?”
此言一出,立在段承钏身后的南楚侍者面露不悦,头更低垂,暗道:大魏老儿贼心不死,还想套牢我家皇子。
对面,徐丞也是眉头一皱,圣上还是没有放弃让段承钏做质子。看来他提议的割地赔款方案要不了了之了。
不想,段承钏眸光一闪,丝毫不见被冒犯的恼怒,大有深意的望了徐丞一眼,笑道:“承蒙圣上厚爱,茂年还未曾婚配。”
这一眼,看的徐丞心惊肉跳,果然,皇后端坐上首,和圣上相视一笑,道:“这便是月老牵的红线了,大魏多才女,若能和段皇子得一段良缘,也算是大魏和南楚的一段佳话。”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和亲何等屈辱,南楚一仗大魏打得漂亮,如何会谈到和亲?
殿内议论声不绝于耳,只见段承钏起身,朝上拱手,笑道:“茂年来京不久,沿途便听闻徐尚书家中爱女琴棋书画,四书五经无一不通,茂年不才,若能得此女为妻,必定爱护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