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席地而坐,在墙角抓起一把枯草用力捏成条状,当作笔杆在地面上写字。
太子、周岐海、周轩、周彤、周静怡、康宁、康钊硕
卫衡哂笑,他当真和周家命里犯冲。
现在他身在狱中,能做的事着实有限,不过当务之急只有康钊硕和阿骨打二人。
康钊硕暂时由商盛看管,应该出不了乱子,即使是周轩出马,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要舜英咬死了没见过康钊硕,周轩也无计可施。
至于阿骨打,卫衡有些头疼,他的身份敏感,又正直万邦来朝的时候,他若死了必会引起不小骚乱。
交手时卫衡只想要速战速决,此刻回想他才惊觉,阿骨打似乎在一心求死。
这个想法让卫衡心头一惊。
这件事他应该是最大的变数。他出现在那里纯属巧合,若他不曾出现,事情又该如何?
卫衡试着猜测,倘若他当时没有出现,对上阿骨打的怕是另外一伙人,届时顶替他的大抵应该是康钊硕,他会给阿骨打按上强抢民女的罪名,顶着徐舜英救命恩人的名头去提亲。
届时,匈奴使团定会愤愤不平,以此为由在大魏谋求更多利益。圣上为了稳定人心,只能交由太子出面安抚。
这个并不高明的计谋,只要顺利实施,就能达到目的。届时阿骨打为国捐躯,匈奴在大魏得到了利益;太子得到了和谈的权力;康钊硕会得到……舜英。
卫衡闭上眼,手掌覆在眼睛上,手指都有些颤抖,他的姑娘一次次的被人利用,身在漩涡,可是她,从没有做错什么。
她不应该经历这些。
如此枯坐到天明,商盛再次见到他时,卫衡正在身后墙上画下划痕。见他在对面坐下,开口道:“还有八天。”
三皇子还有八天到达上京城。
他还有八天大抵可以出狱。
商盛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把阿骨打交给大理寺,他们把他关押在待审监牢。”
大理寺关押的犯人,若太子想要提审,便要经过督察院一同会审。李涵这个人一生循规蹈矩,极讲规矩。这也是圣上重视他的原因。
李涵对付太子还是有些心得的。倘若敷衍不过,太子仍然把这件事情闹大,李涵作为最熟悉大魏律法的人,摆出律法条款也可暂时将匈奴使团的怒气压下去。
只要八天,过了八天他出狱了,他亲自处理这些事,会更得心应手。
卫衡点点头:“谢谢。”
这件事本来与商盛无关,他能鞍前马后为他奔走,靠的也是小时候的情谊。他无不感激。
商盛却不觉为朋友如此有何麻烦,只笑着说:“若你觉得过意不去,认识好的姑娘别忘了介绍给我,我无父无母,你便多替我担待些。”
卫衡又笑:“我只认识舜英一个好姑娘,实在无能为力。”
他在与至交好友说着心爱的姑娘,他心爱的姑娘也在想着他。
“他没有说会如何解决,只说叫我放心。”徐舜英昨晚睡得香甜,今日精神极好,她摸着卫衡的画像小脸微红,糯糯说道。
徐舜华满眼惊喜:“当真?你昨夜只与我说卫衡救你回来,却未曾提起这许多惊心动魄的事情。”
徐舜英已经习惯了所有事情自己都要亲历亲为,乍然有人交托她放心,被他照顾,被他关心,她心里总是有些难以言喻的甜蜜。
“卫衡当真抱了你一路啊?”徐舜华眼神微亮,语气也不觉带了些调笑。
徐舜英眼波流转间,脑子里又回想昨日情景,卫衡的呼吸,卫衡的眼神,她脸色更红。
这幅小女儿情态,徐舜华如何看不出来,情之一字哪有那么容易说断就断。只要卫衡有真心,他和妹妹旧情复燃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过,他大抵要等到三皇子进京,才能从牢里出来了。”徐舜英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最快也要八天。
真真度日如年。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徐舜华梳理好他的发髻,又逼着她描眉画红,一通折腾。
她脸上的伤痕已经全消了,今日母亲便无论如何也要带她去趟大觉寺。
上柱香以求平安。
终于收拾妥当,姐妹俩出门看见一众家丁哭笑不得。自从昨日回家,父母未曾言明她也知道,他们心中害怕和惶然。
康钊硕的下场她没有对父母细说,若说卫衡有意让他流血而亡,如此狠绝行径怕是会坏了他在父母心中形象。只说贼人伏诛让他们放心,只字未提康钊硕。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直奔城外而去。不料路上有人拦车,徐家前后两辆马车瞬间被包围。
康宁不急不徐下车来,走到郑潇面前,隔着车帘子,声音颐指气使:“可否同乘?”
郑潇在京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来的姐妹不多,黄伊人香消玉殒,康宁渐渐疏远。她也感慨:命运弄人。
彼时三姐妹于自己的姻缘都是一往无前。
黄伊人唯爱至上,不惜和卫仲卿私奔为妾。康宁就想过人上人的富贵日子,嫁的夫婿也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心思才得偿所愿的。
只有郑潇,是尊了母父之命。这二人还曾笑话过她:连婚姻大事也不能自己做主,这一生其不辜负?
如今物是人非,郑潇到底念旧:“上来吧。”
这边厢,姐妹俩在后面的车里已经瞧了个七七八八,正待要缩回头时,徐舜英对上了康宁的目光。
没来由的心底一阵发寒。不知为何从来温声细语的康姨母今日会这副模样。
当年的郑潇,黄伊人,康宁情同姐妹,便让彼此的孩子都称自己为姨母。这么多年叫习惯了,徐舜英姐妹也没有改口。
“他儿子做下这样的孽事,她倒还来劲了。”徐舜华白眼一翻,很是不齿。
徐舜英心里一惊,暗道不好:卫衡的行踪不能漏于人前,尤其是周家人。母亲不知晓其中利害,万一被康宁查出端倪,卫衡性命不保。
她脸色变得太快,徐舜华也慌了神:“你若是不放心,便去母亲车里陪着,这样康姨母说话也会顾及一些。”
她的儿子周轩犯下这样的大错,她从为登门致歉也就罢了,总不能过来是兴师问罪的吧。
“听你这语气,你在质问我。”郑潇冷笑一声,“我的女儿昨天身在何处,我为何要告诉你呢?”
康宁往背后一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侄子失踪,定是你们捣的鬼!”
康钊硕对于康家太重要了,现在徽州有一处金矿亟待开采,没有了他所有人都无计可施。
周轩昨夜答应寻找康钊硕下落,奈何寻遍了他平日乐意取得秦楼楚馆酒楼茶肆,均不见人影。
便是跟在他身边的山羊胡都不知所踪了。
这明显是被有人蓄意藏起来了。
康钊硕曾对她言,要在闹市再绑一回徐舜英,昨日他应该就动了手。怎奈何徐舜英毫发无伤,他却人间蒸发了。
康宁脑子转不过来,但是她认准了徐家应该是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内情的。
“不如这样,只要你告诉我康钊硕在哪里,我便马上去徐府提亲。给我儿子提亲。”康宁笑得得意洋洋,“轩儿在上京城的名望不用我多说,想嫁给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舜英丫头虽然不配,我也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郑潇看着面前像个莽夫的人,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也比她灵光一点:“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
在康宁心里,周轩便是上京城第一等人,尚公主都卓卓有余。她觉得郑潇有此一问是震惊,是惊喜,不免底气十足:“给我儿周轩想你舜英丫头提亲。她已经二十了,有这个样子,能嫁给我儿子是最好的选择了。怎么样?我没亏待你把。”
郑潇反复平息心中怒火,便是舜英委曲求全,她也不会让舜英嫁给毁了她名声的刽子手。
“你下去!”